第12章
林国栋听着，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秋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隐藏的情绪。
叶秋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林小姐昨晚为何独自驾车前往环山路，我并不知情。
我与林小姐，昨晚是第一次见面。”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焦急的林薇，补充道，“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林小姐。”
最后这句话，让林国栋眼中的怒火稍敛，但疑虑未消。
“第一次见面？那薇薇怎么会认识你？还叫你‘叶先生’？”
“是今早林小姐醒来后，我告诉她的名字。”叶秋回答。
林薇在一旁连连点头：
“爸，是真的！叶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可能就……”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林国栋看看女儿，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落魄、但眼神沉静坦荡的年轻人，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审视取代。
他久经商场，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叶秋这番话不像作伪。
而且，警方初步的调查结果也支持叶秋是路过施救者的说法。
只是，这年轻人的状态……太奇怪了。
疲惫，落魄，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甚至……麻木？
还有他看人的眼神，平静的表面下，似乎藏着极深的东西。
“叶秋……”林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索。
叶家在江城也曾是名门，叶弘的儿子……好像就是叫叶秋？
他最近也隐约听到了叶家出事的传闻……
就在这时，林国栋身后的一个保镖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林国栋听完，看向叶秋的眼神陡然变得深邃起来。
之前的怒气和疑虑中，掺杂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妙的惋惜。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叶秋一遍，目光落在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湿外套上，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虽然依旧沉肃，但那股兴师问罪的意味已然淡去不少：
“叶家的事……我听说了。”林国栋的声音缓和了些，“节哀。”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捅破了那层薄冰。
叶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国栋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却还能在雨夜冷静救下自己女儿的年轻人。
心头那点因误会而产生的迁怒，最终化为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柜子上那份简单的早餐，又看了看女儿望向叶秋时感激依赖的眼神。
“薇薇这次，多亏你了。”林国栋终于说道，语气郑重，“这份情，我林家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医药费和其他开销，我会让人加倍还你。
另外，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是在表达谢意，也是在……抛出橄榄枝？
或者，是基于某种更深层次的考量？
叶秋迎着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林董客气了。救人是应该的。”他声音平淡。
“林小姐需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没有接那个“需要帮忙”的话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攀附或索取的意思。
说完，他对着病床上的林薇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脚步稳定。
林国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久久没有说话。
病床上的林薇，看着叶秋就这样离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住他。
但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舍和担忧。
叶秋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在一起，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的声响和医护人员低低的交谈。
叶秋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脚步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
林国栋那句“节哀”，和最后那句未尽的“需要帮忙”。
像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
那不是简单的客套或施舍。
以林国栋的身份地位，能说出“记下这份情”，分量不轻。
更重要的是，系统揭示的林苏竞争关系，让这份“人情”有了更具体的指向性。
但叶秋没有接。
不是清高，而是时机未到，筹码不足。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家破人亡、负债累累、连儿子都可能保不住的落魄之人。
仅凭一次偶然的救命之恩，就想撬动林氏这艘巨轮去对抗苏家？
太天真，也太廉价。
人情要用在刀刃上，在他拿出足够的价值或抓到足够分量的把柄之前，贸然求助。
只会让这份人情迅速贬值，甚至让人看轻。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他苍白憔悴却眼神沉静的脸。
湿外套搭在手臂上，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模样狼狈，但脊梁挺得笔直。
走出住院大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雨后空气清新，却带着凉意。
停车场里，他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宝马显得孤零零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车内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是来自他湿透的衣物，也来自那个生死一线的雨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如同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父母的葬礼，苏家的迫，雨夜的救援，林薇的身份……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体内系统的暖流静静流淌，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清醒，但无法消除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
接下来，去哪？
回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家”？自取其辱。
找朋友？树倒猢狲散，此刻谁不是避之不及？
一种巨大的、无处可去的茫然和孤寂，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