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迪莫昏迷的第一天，陆沉没有离开医务室。
他坐在床边，握着迪莫小小的爪子，一动不动。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给小家伙蓝白色的皮毛镀上一层金边。它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雪莉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他还在那个位置，连姿势都没变过。“陆沉，”她把粥放在桌上，轻声说，“吃点东西。”
陆沉摇摇头：“不饿。”
“你已经一天没吃了。”
“真的不饿。”
雪莉看着他，没有再劝。她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床上那只小小的、昏迷不醒的迪莫。
过了很久，陆沉忽然开口：“它还是那么小。”
雪莉转头看他。
“刚孵出来的时候，”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这么大一点。爬到我手上，蹭了蹭我的脸。然后‘咪’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就是我主人了？”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家伙，以后要好好保护它。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迪莫，“它为了我，变成这样。”
雪莉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它会醒的。”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中午的时候，恩佐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表情有些复杂。
“有发现？”陆沉问。
恩佐走进来，把书放在床边：“书上说，迪莫一族在进化后会有短暂的休眠期。时间长短取决于消耗的力量。它用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所以……”他顿了顿，“可能需要更久。”
“多久？”
恩佐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陆沉低下头，看着迪莫。小家伙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但书上还说，”恩佐继续说，“迪莫和主人之间有特殊的联系。只要主人不放弃，它就不会放弃。”
陆沉抬起头，看着恩佐。少年的紫红色眼眸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关心。
“谢谢。”陆沉说。
恩佐别过头去：“哼，又不是为了你。”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老师那边，我帮你看着。你……就在这里守着它吧。”
门关上了。陆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恩佐这小子，明明是在帮他，非要说得这么别扭。但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下午的时候，格里芬院长来了。老人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迪莫，沉默了很久。
“它做了和远古时期一样的事。”格里芬院长缓缓说，“传说中，迪莫一族曾经为了保护洛克王国，燃烧自己的生命，击退了黑暗。那一战之后，迪莫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它们灭绝了。”
他看着陆沉：“但它选择了你。说明你身上，有和那些远古守护者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格里芬院长笑了笑：“一颗愿意为别人拼命的心。”
陆沉愣住了。
格里芬院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守着它。它会醒的。”
那天晚上，陆沉依然没有离开医务室。雪莉来送晚饭的时候，带来了一条毯子。“晚上冷，”她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别着凉了。”
陆沉抬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温柔。
“雪莉，”他忽然问，“你相信它会醒吗？”
雪莉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迪莫：“信。”
“为什么？”
“因为它那么喜欢你，”雪莉轻声说，“怎么会舍得离开你？”
陆沉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爪子，忽然觉得，这段子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都有点撑不住了。“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其实很怕。”
雪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怕它醒不过来。我怕它为了我，就这样……”他说不下去了。
雪莉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会的。”
陆沉靠在她肩上，感觉着她身上的温度，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陆沉还是没有离开医务室。雪莉一早来送饭，看到他还坐在那个位置，握着迪莫的爪子，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一夜没睡？”她问。
“睡不着。”
雪莉看着他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陆沉，你得休息。”
“我没事。”
“你这样下去，迪莫醒了，你自己倒下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等它醒了再休息。”
雪莉看着他，知道劝不动。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守着。
中午的时候，恩佐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壶热茶和一包肉。
“茶是给你的，”他把茶放在桌上，“肉是给它的。等它醒了给它吃。”他看着陆沉，“你别偷吃。”
陆沉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恩佐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说了句“别死在这儿”，就转身走了。
陆沉看着那包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希望。恩佐都这么说了，迪莫一定会醒的。它要是知道恩佐给它带了肉，一定会开心得“”叫。
下午的时候，陆沉握着迪莫的爪子，开始跟它说话。
“你知道吗，恩佐给你带了肉。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咬起来嘎嘣脆的。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偷吃了。”迪莫没有反应。
“还有雪莉，她每天来给你换好几次被子，怕你冷。你知不知道，她连自己的被子都搬来了。”迪莫还是没有反应。
“还有我……”陆沉的声音低下去，“我在这儿等了你两天了。你什么时候醒啊？”
窗外，夕阳西斜，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红色。陆沉趴在床边，握着迪莫的爪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陆沉是被一阵微光弄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迪莫身上那微弱的光芒还在，和昨天一样，很弱，但没有熄灭。他松了一口气，正想继续睡，忽然看到——那光芒变了。
不再是那种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而是开始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小小的光河，从迪莫的身体里流淌出来，沿着他的手指，流进他的掌心。陆沉愣住了，那光芒很暖，像是迪莫在告诉他：主人，我还在。
“迪莫？”他轻声叫它。小家伙没有醒，但那光芒更亮了一些。
雪莉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陆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了？”
“它……它在发光。流到我手里了。”
雪莉走过去，看着那光芒，忽然想到什么：“陆沉，你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光再传回去。”
陆沉愣了一下：“传回去？”
“就像之前在边疆那样，你把力量传给迪莫。现在反过来，它在把力量传给你，你看看能不能送回去。”
陆沉闭上眼睛，试着感受那光芒。很暖，很柔，像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轻轻跳动。他试着把那股力量推回去，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有点急了，越急越乱，那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别急。”雪莉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来。它是你的伙伴，你们的默契不需要急。”
陆沉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他不再去“推”，而是试着去“呼唤”。就像在叫迪莫的名字一样，在心里轻轻地叫它。
回来。
光芒在他掌心跳了一下。
回来，迪莫。
光芒开始缓缓回流，沿着他的手指，流回迪莫的身体。迪莫身上那微弱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成功了！”雪莉惊喜地说。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迪莫——小家伙还是没醒，但身上的光比之前亮了很多，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谢谢你。”他对雪莉说。
雪莉摇摇头：“是你自己做到的。你和迪莫之间的连接，比任何人都强。”
那天晚上，陆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喊雪莉的名字，没有人应。他喊恩佐，也没有人应。他喊迪莫——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咪。”
陆沉猛地转身。迪莫站在那里，小小的，蓝白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迪莫！”他冲过去抱住它，“你醒了？”
迪莫蹭了蹭他的脸，“咪”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主人，我一直在。
“你为什么不醒？”陆沉抱着它，声音有些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迪莫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幼崽的依赖，不是宠物的忠诚，而是一种古老的、深邃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智慧。
“主人，”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咪”，是真正的声音，温柔的，稚嫩的，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说话。
陆沉愣住了：“你……会说话？”
“这里是你的内心世界，”迪莫的声音说，“在这里，我可以和你说话。”
陆沉看着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人，不要怕，”迪莫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需要休息。”
“你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但在这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迪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主人，你心里有一样东西，一直没发现。”
“什么东西？”
“魔法。”迪莫说，“你自己的魔法。”
陆沉愣住了：“我……有自己的魔法？”
迪莫点点头：“不是雪莉教的，不是恩佐教的，是你自己的。从你第一天来这个世界，就有了。”
“什么魔法？”
迪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它开始发光。那光芒很亮，很暖，把整个虚空都照亮了。陆沉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很轻，像要飘起来。
“主人，”迪莫的声音越来越远，“记住，它一直在你心里。只是你一直没发现。”
“迪莫——！”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在床边，握着迪莫的爪子。小家伙还是没醒，但身上的光比昨天更亮了。
雪莉坐在他身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膀上。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陆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这个女人，这两天一直陪着他，给他送饭，给他盖被子，帮他守着迪莫。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一直都在。
他轻轻动了动，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雪莉就醒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迪莫醒了？”
“还没有。”
雪莉揉了揉眼睛，看到迪莫身上更亮的光，脸上露出惊喜：“它好多了！”
陆沉点点头：“它说它快醒了。”
雪莉愣了一下：“它说？”
陆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迪莫告诉我，它快醒了。还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我也有自己的魔法。”
雪莉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自己的魔法……”
“它说一直在我心里，只是我没发现。”
雪莉想了想，忽然说：“陆沉，你试试看。”
“试什么？”
“试着去感受你的魔法。不是我们教你的那些，是你自己的。闭上眼，什么都别想，就想着你最想保护的东西。”
陆沉闭上眼睛。
最想保护的东西。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迪莫。那只从树洞里钻出来的、湿漉漉的小家伙，用脑袋蹭他的脸，“咪”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就是我主人了？
然后他想到恩佐。那个倔强的、别扭的、明明关心人却非要装冷漠的少年。他想到他在雪地里哭着说“我也想保护她”，想到他半夜送来古籍，想到他今天带来的那包肉。
最后他想到雪莉。想到她在占星台看星星的样子，想到她在边疆靠着他睡着的样子，想到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样子。想到她说“我等着”时的笑容。
想保护他们。想让他们都好好的。想让他们都活着，都笑着，都在他身边。
掌心忽然发热。
陆沉睁开眼睛——一团光在他掌心亮起。那光不是雪莉教他的那种白色，也不是恩佐那种暗紫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像夕阳，像星光，像迪莫身上的光。
“这是……”雪莉惊讶地看着那团光。
陆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光在他手心跳动，像有生命一样。
“守护魔法。”他轻声说。
雪莉愣住了：“守护魔法？”
陆沉点点头：“我想保护你们。想保护迪莫，保护恩佐，保护你。这团光，就是那个想法。”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然后——
它从掌心飘起来，慢慢飘向迪莫。
金色的光落在迪莫身上，和它身上的光融为一体。迪莫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变得有力了，身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咪……”
一声轻叫。
迪莫睁开眼睛。
陆沉愣住了。迪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然后——
“咪！”
它扑进他怀里，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脸，蹭他的下巴，蹭他的脖子，蹭得他满脸都是口水。
“迪莫！迪莫！”陆沉抱着它，眼泪掉下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迪莫“”地叫着，那声音里有委屈，有撒娇，还有一点点“你怎么才来”的埋怨。
雪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笑着，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它醒了。”她轻声说，“真的醒了。”
陆沉抱着迪莫，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嗯，醒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感觉，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
迪莫从陆沉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雪莉，然后伸出爪子，朝她挥了挥。那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不过来？
雪莉笑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迪莫蹭蹭她的手，“咪”了一声，然后心满意足地缩回陆沉怀里，闭上眼睛。
这次不是昏迷，是睡觉。安心的、踏实的、知道自己被守护着的睡觉。
陆沉低头看着它，轻声说：“睡吧。这次，换我守着你。”
恩佐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陆沉坐在床边，迪莫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雪莉靠在他肩膀上，也睡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紫红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进去，只是把那包肉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洒在两个人一只宠身上，暖暖的。恩佐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晚上，陆沉第一次抱着醒来的迪莫来到占星台。小家伙精神好多了，趴在他肩膀上，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不时“咪”一声。
雪莉站在露台上，等着他。月光洒在她身上，金色的长发泛着银色的光。
“来了？”她转过头，微微一笑。
“来了。”陆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人看着满天的星星，谁也没有说话。迪莫趴在他肩膀上，一会儿看看星星，一会儿看看他们，“咪”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陆沉。”雪莉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魔法，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陆沉想了想：“守护结界。”
“守护结界……”雪莉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的眼眸格外明亮。
“陆沉。”
“嗯？”
“你知道吗？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陆沉愣了一下。
“你摔倒的时候叫我‘老婆’，”雪莉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后来你说要保护我，我以为是开玩笑。再后来，你真的保护了我。一次又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陆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雪莉。”
“嗯？”
“我以后，还会继续保护你。”他认真地说，“用我的守护魔法，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
雪莉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傻瓜……”她轻声说，“你就不怕自己受伤吗？”
“不怕。”陆沉说，“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雪莉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星光。“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一个人扛。”她认真地说，“保护我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夜风，“因为我也担心你。”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轻轻颤抖的睫毛。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星星在头顶闪烁，风很轻，夜很静。
“好。”他说，“我答应你。”
雪莉笑了。那笑容比星光还亮，比月光还温柔。
迪莫从陆沉肩膀上探出脑袋，“咪”了一声，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们两个，终于开窍了。
陆沉和雪莉同时笑了。
月光下，星光里，两个人一只宠，站在一起。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恩佐站在占星台下面，抬头看着上面的光芒。他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宿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洒在占星台上，照亮了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恩佐的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说的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