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吴凡在剑峰的第一顿饭,就吃出了事故。
准确地说,事故不是吃出来的,是他端着饭盆走进膳堂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
剑峰的膳堂不大,摆着二十来张长桌,供峰上近百名弟子用餐。吴凡按照执事弟子的指引,端着一盆灵米粥和两个杂粮饼子,准备找个角落坐下。他对吃的不挑,前世吃惯了外卖地沟油,穿越后吃的灵食虽然清淡,但胜在食材本身够鲜。
膳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弟子。有的埋头扒饭,有的低声交谈,整体氛围安静而有序。吴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杂粮饼子咬了一口——
“新来的?”
一个脑袋从桌子对面伸了过来。
吴凡差点被饼子噎住。他抬头,看见一张圆乎乎的脸,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尺。圆脸上嵌着两颗豆子般的小眼睛,正以一种研究稀有灵兽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呃,是。今天刚——”
“炼气四层?”圆脸弟子没等他说完,又凑近了几分,“我听说了!你就是那个在登天梯上接住第九百级剑痕的炼气四层!你知不知道,整个剑峰今天早饭的话题全是你?韩长老那句‘这把剑比你强’,已经被传了至少二十个版本。有一个版本说韩长老其实是想说‘这把剑比你强,但你比剑有意思’,被韩长老的冷脸吓回去了。”
吴凡的饼子悬在半空。
“对了,我叫钱多宝。”圆脸弟子终于把脑袋缩回去了一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剑峰炼气七层,入门三年。你可以叫我钱师兄,也可以叫我宝哥,也可以叫我‘那个炼器峰钱多宝他哥’。我弟你应该认识,他跟我说过你。”
吴凡想起来了。报名那天排在他前面的圆脸少年,那个告诉他“天玄宗录取率比公务员还低”的自来熟。眼前这位和他弟长得七分像,但比钱多宝圆了一圈,像是同一个模具做出来之后被人压扁了一点。
“钱师兄。”吴凡拱了拱手。
“别客气别客气。”钱多宝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回了自己家,“既然你是我弟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我就要给你讲讲剑峰的生存法则。”
他竖起一胖乎乎的手指。
“第一,剑峰的早饭是辰时开始,但好东西从辰时一刻就没了。你明天最好辰时准点来。今天是入门第一天,师兄们给你面子没抢,明天就没这待遇了。”
第二手指。
“第二,剑峰韩长老的课,能坐后排就坐后排。不是因为他的课讲得不好——他的剑道讲解在整个天玄宗都是顶尖的。但他讲课的时候喜欢用剑比划。坐前排的弟子,每年都有几个被剑气削掉眉毛的。”
第三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钱多宝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豆子般的小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绝对不要在下个月的‘六峰新秀会’之前,跟体峰的人一起吃饭。”
吴凡愣了一下:“为什么?”
钱多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因为体峰的人吃饭不用碗。他们用盆。而且他们吃完之后,盆是净的。不是洗净的,是舔净的。你跟他们坐一桌,你还没吃半碗,他们已经舔完三盆了。而且他们会盯着你的碗看。”
吴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盆,忽然觉得杂粮饼子没那么香了。
“多谢钱师兄提醒。”
“不客气不客气。”钱多宝摆摆手,又从吴凡的饭盆里顺了一块饼子,“对了,你分到哪个院子了?”
“丙字十七号。”
钱多宝嚼饼子的动作停住了。他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饼渣从嘴角掉下来都没注意。
“丙字十七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你确定?”
“执事弟子是这么说的。”
钱多宝把饼子咽下去,用一种“兄弟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吴凡。“丙字十七号,是剑峰著名的‘风水宝地’。”
“怎么个宝法?”
“左边住的是孟不归。剑峰公认的修炼狂魔,每天寅时起床练剑,风雨无阻。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路子,练起来剑气四溢。住他隔壁的人,墙上常年布满剑痕。上一任住户就是因为半夜被一道剑气削断了床柱,第二天就申请换院子了。”
吴凡的嘴角抽了一下。
“右边住的是陆青岚。”钱多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剑峰第一美女。但她的剑法是跟她的性格成反比的——剑法有多好看,人就有多难惹。她养了一只灵猫,那只猫经常半夜溜进隔壁院子偷东西吃。上一任住户就是因为枕头底下被塞了三只死老鼠,精神崩溃搬走的。”
吴凡的嘴角抽了第二下。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钱多宝拍了拍他的肩膀,饼子上的油在他肩膀上印出一个手印,“孟不归虽然剑气乱飞,但人其实不错,就是情商低了点。陆青岚虽然难惹,但只要你不动她的猫,她也不会找你麻烦。大概。”
“……大概?”
“大概。”钱多宝诚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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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吴凡决定先去拜访两位邻居。
倒不是他多懂人情世故,而是钱多宝描述的“墙上布满剑痕”和“枕头底下塞死老鼠”这两件事,让他觉得有必要提前建立一下外交关系。
丙字十七号院子在剑峰弟子居所的西北角,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小院,每座院子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吴凡的院子居中,左边一道矮墙之隔是孟不归的丙字十六号,右边一道矮墙之隔是陆青岚的丙字十八号。
他先去了左边。
站在丙字十六号院门前,吴凡抬手准备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一道凌厉的剑气就隔着院墙劈了出来。剑气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他几头发,然后“轰”的一声劈在他身后的山壁上,留下一道三尺长的剑痕。
吴凡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青年站在门口。他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汗水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右手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剑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剑气的余韵。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像是一直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有事?”他问。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山谷。
吴凡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刚才那道剑气,差点削掉我的头皮。”
孟不归看了看他头顶被削断的头发,又看了看身后山壁上那道新添的剑痕,沉默了一瞬。
“我在练剑。”他说。
“……我知道。”
“每天寅时到辰时,是我的练剑时间。这个时间敲门,会被剑气波及。”
吴凡深吸一口气。“现在是辰时三刻。”
孟不归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巨剑,又看了看吴凡。
“我忘了时间。”他说。
吴凡觉得和这位邻居沟通,可能需要一点耐心。
“我是新搬来的,住十七号。吴凡。以后咱们是邻居,过来打个招呼。”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好。
孟不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炼气四层?”
“是。”
“太弱。”
吴凡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孟不归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吴凡腰间的墨澜剑上,“你的剑,不弱。等你筑基了,跟我打一场。”
说完,他转身走回院子里,门没关。吴凡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的一切——满院的剑痕。墙上、地上、石桌上、甚至屋顶的瓦片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剑痕。整个院子像是被一台失控的切割机来回犁过十几遍。唯一完好的东西是一个蒲团,孤零零地放在院子中央,周围三尺之内没有一道剑痕。
那是孟不归打坐的地方。也是这座院子里唯一安全的地方。
孟不归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出起手式,巨剑高举过头。然后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寅时,我会准时收剑。”
院门在吴凡面前自动关上。
吴凡站在门口,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朝右边走去。
至少孟不归没有猫。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丙字十八号院子的门是虚掩的。吴凡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自己开了一条缝。一只雪白的大猫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用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那是一只灵猫。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了一圈,毛色纯白如雪,没有一杂毛。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掸子,懒洋洋地搭在门框上。它看着吴凡,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新来的两脚兽有没有资格进入它的领地。
“你好。”吴凡说。
灵猫歪了歪头。然后它伸出爪子,把门推开了半边,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回院子里。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吴凡一眼,那意思是——进来吧,本宫准了。
吴凡跟着灵猫走进院子。
丙字十八号院子和孟不归的院子是两个极端。孟不归的院子里全是剑痕,这里全是猫的东西——猫爬架、猫窝、猫玩具、猫食盆。院子中央甚至有一棵专门给猫磨爪子用的灵木,树上布满了爪痕。一只五彩羽毛的灵禽被关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地看着灵猫从笼子前走过。
灵猫走到院子中央的软垫上,盘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雪花,你又随便给人开门。”
一个女声从屋内传来。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一个年轻女子从屋内走出来。
吴凡之前听钱多宝说“剑峰第一美女”的时候,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高冷、艳丽、生人勿近。但眼前的陆青岚,和那幅画面不太一样。
她确实好看。眉眼清秀,肤白如瓷,一头青丝用一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但她身上没有任何“高冷”的气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剑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猫砂。
剑峰第一美女,正在铲猫砂。
她看见吴凡,微微一怔,然后目光落在吴凡腰间的墨澜剑上。
“新来的邻居?”她问。
“是。吴凡。丙字十七号。”
陆青岚点了点头,把簸箕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陆青岚。这只叫雪花。”她指了指舔爪子的灵猫,又指了指笼子里那只瑟瑟发抖的灵禽,“那只叫晚饭。”
“……晚饭?”
“雪花抓回来的。本来说养肥了吃,养着养着养出感情了,就没吃。但名字已经叫习惯了。”陆青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雪花停止了舔爪子,抬头看了“晚饭”一眼。晚饭在笼子里抖得更厉害了。
“对了,你是新来的,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一下。”陆青岚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吴凡也坐,“雪花晚上有时候会溜达。它如果溜达到你院子里,你不用管它,它玩够了会自己回来。”
吴凡想起钱多宝说的“三只死老鼠”,忍不住问了一句:“它溜达的时候,会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有时候会。”陆青岚承认,“它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灵石、玉佩、簪子,它都叼过。上个月它把法峰赵长老的腰牌叼回来了,赵长老找腰牌找了三天。我赔了他一盒灵茶才平息。”
“……它会叼死老鼠吗?”
陆青岚看了他一眼。“雪花是灵猫。它不吃老鼠。”
吴凡松了口气。
“它只吃灵兽肉。死老鼠它看不上。但如果它喜欢你,可能会叼一些它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送你。”陆青岚顿了顿,“上一任住十七号的师兄,雪花挺喜欢他的。叼了不少东西送他。有一只五彩锦鸡,一只灵田鼠,还有一条三尺长的青蛇。都是活的。”
吴凡的表情凝固了。
“那位师兄后来为什么搬走?”
陆青岚沉默了一瞬。“有一天晚上,雪花叼了一条五步蛇放到他枕头边。蛇是活的。师兄半夜翻身,被咬了一口。虽然五步蛇的毒对修士不致命,但肿了三天。”
吴凡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
“不过你放心,从那以后我就不让雪花叼活物了。”陆青岚认真地说,“现在它只叼灵石。”
雪花在旁边“喵”了一声,像是在附议。
吴凡决定从今天开始,睡觉前一定关好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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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吴凡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
陈安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地上的蚂蚁。他穿着一件器峰的灰色袍子,口和袖口有好几处烧焦的痕迹,头发上还沾着几片金属碎屑——显然是刚从炼器房里出来,连衣服都没换就跑过来了。
“吴兄!”看见吴凡,他立刻从门槛上弹起来,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恭喜乔迁新居!我亲手做的,趁热吃。”
吴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外形像一个包子,但表面坑坑洼洼的,颜色介于金黄和焦黑之间,散发着一股复杂的香气,隐约能辨认出灵兽肉、灵蔬、还有某种金属的味道。
“这是?”
“我发明的炼器师包子。”陈安挺起膛,一脸骄傲,“外层用天心火烤制,受热均匀,外酥里嫩。馅料是灵兽肉加七种灵蔬,营养均衡。最绝的是我在面皮里掺了一点点星辰砂的粉末——炼器用的那种——所以包子皮会发光!”
吴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确实在发光。一种微弱的、银白色的光,像夜空中的星星。
“你往食物里加炼器材料?”
“星辰砂是无毒的!我查过《灵材大全》!而且只加了一点点,主要是为了好看。你不觉得很美吗?一口咬下去,满嘴星光。”
吴凡看着手里这个会发光的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还不错。灵兽肉的鲜香和灵蔬的清甜融合得很好,面皮酥脆,带着一丝微妙的焦香。至于星辰砂的味道——他不太确定星辰砂应该是什么味道,但至少没有奇怪的金石味。而且确实如陈安所说,咬开之后,包子馅里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像是把一小片星空包进了食物里。
“怎么样?”陈安一脸期待。
“还行。”
“‘还行’?我研究这个包子研究了三个月,你就给我一句‘还行’?”陈安大受打击,“吴兄,你能不能换一句评价?比如‘此物只应天上有’,或者‘陈兄你真是个天才’,或者——”
“挺好吃的。”吴凡换了一句。
陈安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满意。“这还差不多。对了,我今天来找你,除了送包子,还有一件正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牌,塞到吴凡手里。
“这是器峰弟子之间用的通讯玉牌,我帮你刻了一个。你注入灵力就能跟我说话,范围覆盖整个天玄宗。平时有事没事都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当然,半夜除外,半夜我要修炼。”
吴凡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陈”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刻的。
“你自己刻的?”
“当然!炼器师嘛,通讯玉牌这种小东西,随手就做了。就是刻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点丑,你将就用。”陈安挠了挠头,“对了,你分到哪个院子了?”
“丙字十七号。”
陈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丙字十七号?左边孟不归右边陆青岚的那个丙字十七号?”
“你认识?”
“岂止认识。”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孟不归是剑峰的修炼狂魔,整个天玄宗都知道。他每天寅时起来练剑,方圆五十丈都是剑气覆盖范围。上个月器峰一个师兄去找他切磋,站在院门口还没敲门,就被一道剑气削掉了半边眉毛。现在那位师兄的眉毛还没长齐。”
吴凡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觉得头发还在,有些庆幸。
“陆青岚更可怕。”陈安的语气像是在讲恐怖故事,“她那只猫——雪花——是整座剑峰的祸害。它偷过赵长老的腰牌、韩长老的剑穗、云华仙子的簪子。最离谱的是,它去年冬天溜进了掌门的书房,把掌门盘了三百年的那对文玩核桃叼走了一只。掌门找了三天没找到,最后是陆青岚在雪花的窝里发现的。核桃被啃了一个小坑,掌门心疼得三天没吃饭。”
“……后来呢?”
“后来掌门说,灵猫天性如此,不追究了。但他私下让人在书房外面布了三层禁制。雪花后来试过三次,都被禁制挡在外面。但掌门每次看见雪花,眼神都很复杂。”陈安顿了顿,“对了,掌门那对被啃过的文玩核桃,现在还盘着。啃过的痕迹他没舍得磨掉,说是有纪念意义。”
吴凡觉得天玄宗的掌门,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所以你住这个院子,一定要小心两件事。”陈安掰着手指头,“第一,寅时别出门。第二,晚上关好门窗。如果雪花叼了什么东西放你枕头边,不管是什么,先别用手摸。用剑拨开。”
“为什么?”
“因为它上次叼了一条五步蛇。”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知道它今年春天叼了什么吗?”陈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它叼了一只雷蛙。活的。雷蛙受到惊吓会放电。上一任住你院子的师兄,半夜被电醒了三次。第三次之后他就申请换院子了,理由是‘心脏受不了’。”
吴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登天梯第九百级的那道剑痕,可能不是他修仙路上最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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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吴凡迎来了入住丙字十七号后的第一个访客。
不是陈安,不是钱多宝,不是孟不归的剑气,也不是陆青岚的猫。
是杨蕊。
她站在院门口,一袭白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无表情地看着吴凡。如果不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脸无奈的杨树,吴凡几乎要以为她是被人胁迫来的。
“杨师姐,杨师兄。”吴凡连忙把两人让进院子。
杨蕊走进院子,先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墙上的剑痕(上任住户留下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院子角落的杂草(快长到膝盖了)上一一扫过,然后转过头看着吴凡。
“破。”她说。
吴凡苦笑:“今天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杨蕊没有接话。她走到石桌前,把食盒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小菜和一碗灵米粥,还冒着热气。
“哥做的。”她说。
杨树在旁边挠了挠头,憨厚地笑:“蕊蕊说你这几天登天梯消耗大,剑峰的伙食又素,让我做点滋补的。我炖了一锅灵参乌骨鸡汤,你趁热喝。”
吴凡看着那碗汤,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味鲜美,灵参的药香和乌骨鸡的肉香完美融合,入腹后一股温热的气息流向四肢百骸,将登天梯留下的最后一丝疲惫也驱散了。
“好喝。”
杨树的笑容更深了。
杨蕊在石凳上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青色晶石,表面有风纹流转,内部隐约可见细小的雷光跳跃。
“风雷晶。”她说,“器峰鲁长老给的。他说你修炼的是风雷属性功法,用这个辅助修炼,事半功倍。”
吴凡愣住了。器峰鲁长老——那个红脸膛的矮胖老者,他只在拜师大典上远远见过一面。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长老会送他东西?
杨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鲁长老和陈安关系很好。陈安说你的剑是一把好剑,鲁长老就想看看。但他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就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原话,“‘小丫头,你帮我把这个给那个用墨澜剑的小子。告诉他,有空来器峰坐坐。我不抢他的剑,我就看看。’”
吴凡想起肖平和陈安都提醒过他,器峰的鲁长老对好剑有近乎痴迷的兴趣,被他盯上的剑,他会追着主人跑三年。
现在鲁长老用一块风雷晶作为“敲门砖”,意思很明确——我先示好,你不好意思拒绝了吧?
吴凡苦笑。这块风雷晶,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拿了,就等于答应去器峰让鲁长老“看看”墨澜剑。不拿,等于拂了一个长老的面子。
“鲁长老说,”杨蕊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担心他抢你的剑,大可不必。他炼了一辈子器,见过的地阶法器不下百件。他就是纯粹的好奇。墨澜剑的铸造手法,和他师门一脉有些渊源。他想确认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凡只能收下风雷晶。
“替我多谢鲁长老。改一定登门拜访。”
杨蕊点了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她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桌上的风雷晶,像是在研究上面的风雷纹路,又像是在发呆。
杨树在旁边跟吴凡闲聊着丹峰的事。他说丹峰的云华仙子虽然看着年轻,实际年龄可能比掌门还大。说丹峰有个师兄炼丹时打瞌睡,把一炉筑基丹炼成了春药,被云华仙子罚去灵兽峰铲了三个月的灵兽粪便。还说柳青依入丹峰后,和杨蕊分到了同一个炼丹房,两人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柳青依是不知道跟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说什么,杨蕊是本不想说。
吴凡听着,时不时笑一下。阳光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剑气破空的声音——大概是孟不归又在练剑了。
这一刻,丙字十七号院子虽然破,虽然墙上还有上任住户留下的剑痕,虽然隔壁住着一个寅时起床的剑痴和一只会叼活物的猫,但吴凡觉得,这个地方开始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杨蕊忽然抬起头。
“你的剑胚,有反应了吗?”她问。
吴凡微微一怔。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墨澜剑剑胚的事,包括陈安。但杨蕊是五灵圣体,对灵力的感知敏锐到了变态的程度。她在登天梯峰顶给他的那枚清心丹时,大概就已经感应到了什么。
“有。”他说,“它在等。”
杨蕊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她说,“等它不等了,就是时候了。”
这句话乍一听像废话,但吴凡听懂了。杨蕊的意思很简单——剑胚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留下了那道剑招的铸剑师有自己的意志。它既然说了“等”,说明时机未到。强行窥探,只会适得其反。
“我明白了。”
杨蕊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研究风雷晶。
杨树看看妹妹,又看看吴凡,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但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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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吴凡盘膝坐在蒲团上,墨澜剑横放于膝。风雷晶握在左手掌心,一股温润的风雷之力从晶石中缓缓渗出,沿着经脉流转,与体内的《风雷动》灵力产生共鸣。修炼效率确实提升了不少。
剑胚里的那道纹路依旧沉寂。“等”字之后,再无回应。
吴凡没有急躁。杨蕊说得对,剑胚有自己的意志。它等,他就等。
他闭上眼睛,正要进入深度入定,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吴凡睁开眼,伸手握住了墨澜剑的剑柄。
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但他记得,屋顶有一块瓦片是缺的。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屋顶的缺口轻盈地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房间的地板上。
雪花。
白猫嘴里叼着一样东西,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将东西放在他的蒲团边上。然后它蹲坐下来,碧绿色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吴凡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灵石。下品灵石,成色一般,表面还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刚从哪个花坛里刨出来的。
雪花“喵”了一声,用爪子把灵石往他手边推了推。那意思很明确——送你的。
吴凡想起陆青岚的话——“如果它喜欢你,可能会叼一些它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送你。”
他看着面前这只白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雪花的头。
“谢谢。”
雪花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跃上屋顶的缺口,消失在夜色中。
吴凡低头看着那块沾着泥土的下品灵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灵石收进储物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