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叙白衣，万武称臣

清晨，林家演武场。

百余名林家子弟列队而立，练功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今天是黑风山脉外围历练的子，由三长老林天烈亲自带队。

林叙白站在队伍最末尾，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周围子弟有意无意地与他拉开距离，像是躲避什么晦气之物。

淬体境三层，在淬体境五层、六层遍地的人群中，确实扎眼。

“本次历练为期三，目标是采集灵药、猎低级妖兽。”林天烈负手立于高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黑风山脉外围虽无高阶妖兽，但山林险恶，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所有人三人一队，互相照应。听明白没有？”

“明白！”

声浪如。林叙白沉默着，没有开口。

分队时，无人愿意与他一队。林天烈皱了皱眉，随手将他编入两个旁系子弟的队伍——淬体境四层的林岩，淬体境五层的林海。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无奈与嫌恶。

林浩站在队伍前列，回身看了林叙白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让林叙白心头微沉。

“出发。”

百人队伍开拔，向西出青阳城，进入黑风山脉外围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林间弥漫着湿的腐叶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妖兽嘶吼，惊起飞鸟。

林叙白沉默地跟在林岩与林海身后，左手始终握着怀中玉坠。昨夜玉坠中浮现的画面与符文，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海中。

战王殿，待君归。

那是什么意思？

“走快点，废物。”林海回头，语气不耐，“拖拖拉拉的，耽误了采药，你担得起吗？”

林叙白没说话，加快脚步。

林岩压低声音对林海道：“别管他了，反正这次历练咱们自己顾自己，他死了也不关咱们的事。”

林海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三人向山林深处行进。沿途偶遇一阶妖兽赤尾蝎，被林海一拳轰。林岩采集到两株十年份的凝血草，面露喜色。林叙白始终没有出手的机会——也没人指望他出手。

一个时辰后，三人抵达一处狭窄山谷。两侧崖壁陡峭，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林叙白忽然停步。

“等等。”

林海回头，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这条路不对。”林叙白目光扫过两侧崖壁，“谷口太窄，两侧有新鲜落石，像是有人故意堵住退路。”

林岩嗤笑：“你一个淬体三层的废物，装什么老江湖？这是三长老给的地图上标注的近道，能有什么问题？”

“地图是谁给的？”

“浩哥统一发的，怎么了？”

林叙白瞳孔骤缩。

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疯了？”林海一把拽住他，“擅自离队，按族规要——”

话音未落，山谷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似寻常妖兽，沉闷如雷，带着金属质感的颤音。林海和林岩脸色瞬间煞白。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从山谷阴影中踱出。

它的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皮毛如铁铸，泛着冷光。脊背上生有一排骨刺，幽绿的兽瞳死死盯着三人。

“二……二级妖兽，铁背苍狼！”

林海声音发颤。二级妖兽，战力堪比淬体境六层以上武者。眼前这头体型如此庞大，至少是成年体，战力近淬体境八层！

三人中修为最高的林海也不过淬体五层。

“跑！”

林海率先向后冲去。林岩紧随其后。林叙白没有动。

不是不想跑，而是那头铁背苍狼的兽瞳，已经锁定了他。

它在审视。像猎食者审视猎物，判断哪个最容易扑。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三人中气息最弱的林叙白身上。

“该死……”

林叙白浑身汗毛炸立，死亡的寒意从尾椎窜起。他没有犹豫，转身冲入左侧密林。铁背苍狼低吼一声，四蹄蹬地，如黑色闪电般追了上去。

林海和林岩趁机逃出山谷，头也不回。

林叙白在密林中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荆棘撕破布衣，刺入皮肉。他浑然不觉。

身后的狼啸越来越近。

不能跑直线。

林叙白猛转方向，借助一棵古木的遮挡向右急转。铁背苍狼的身躯庞大，在密林中转向稍慢，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但速度几乎不减。

差距太大了。

林叙白拼尽全力奔逃，心脏几乎要从腔炸开。丹田内，那道裂开缝隙的经脉微微发热，一丝混沌气息从中溢出，汇入双腿。

他的速度骤然提升一截。

但还不够。

铁背苍狼扑了上来。

林叙白本能地向一侧翻滚，狼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布衣被撕开四道狰狞裂口，皮肉翻卷，鲜血迸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借着翻滚的惯性躲到一棵古树后。

“砰！”

狼爪拍在树上，树皮炸裂，木屑纷飞。这棵两人合抱的古树剧烈震颤，但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林叙白背靠树，大口喘息，后背的伤口血流如注。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不想死。

他还没找到父母，还没洗刷父亲的污名，还没让那些踩他的人付出代价。

他不能死在这里。

铁背苍狼绕到树侧，幽绿的兽瞳中满是嗜血的兴奋。它不急着扑，像是享受猎物的挣扎。

林叙白缓缓后退。脚后跟碰到一处凹陷——是树与山体之间的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藏入。他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铁背苍狼的爪子探入缝隙，爪尖擦过他的口，划出五道血痕。林叙白拼命向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

石壁松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随即用尽全力向后撞去。石壁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林叙白整个人跌入其中，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道向下滚落。

铁背苍狼的咆哮在洞口回荡，但它的身躯太大，无法进入。

林叙白一路翻滚，撞得七荤八素。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在了一片平整的地面上。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叙白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后背和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嘴角也溢出血丝。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玉坠——它还完好。

玉坠触手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荧光从玉面亮起，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地。

林叙白撑着地面坐起身，借着荧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山洞。

不，不是普通的山洞。

他抬起头，玉坠的荧光照在洞壁上。整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交错，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案——与玉坠上昨夜浮现的符文，如出一辙。

林叙白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沿着纹路向深处走去。石道不长，尽头是一座方圆十丈的石室。石室中央，一具人类骸骨盘膝而坐，骨骼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骸骨身前，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兽皮卷轴。十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的灵石——中品灵石。一枚龙眼大小的碧绿色丹药。

林叙白呼吸一滞。

他走近骸骨，借着玉坠荧光看清了兽皮卷轴上的文字。

《战王炼体诀》残卷，玄阶中品。

战王。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昨夜玉坠浮现的符文——“战王殿，待君归”。今他便跌入一处刻有同样符文的山洞，得到名为《战王炼体诀》的功法。

这不是巧合。

林叙白看向那具金色骸骨。此人是谁？与战王殿有什么关系？与他林家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答案。

他在骸骨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前辈，晚辈林叙白，无意闯入您的安眠之地。今借前辈遗物一用，他若查明前辈身份，必当厚葬报恩。”

叩完头，他先拿起那枚碧绿丹药。丹药入手微温，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气息。他不懂丹道，但直觉告诉他，这枚丹药能救命。

林叙白将丹药服下。

药力化开，温润如春水，沿着四肢百骸流淌。后背和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脱落。不到一炷香时间，伤口便好了七八成。

好强的药效。

他盘膝而坐，开始运转真气，炼化残余药力。丹田内，真气在药力的滋养下缓缓增长。那条裂开缝隙的经脉，裂缝又扩大了几分。

当药力彻底炼化时，林叙白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淬体境四层。

三年未曾松动的瓶颈，在这一刻，破了。

他没有急着高兴，而是展开那卷《战王炼体诀》。

功法开篇第一句话，便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混沌神脉者，方可修炼此功。非此血脉者，强修必经脉尽断而亡。”

混沌神脉。

林叙白握着卷轴的手微微颤抖。

“我体内……不是什么废脉。是混沌神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腔中碎裂了。那是压了他十年的巨石，是所有嘲讽与羞辱砌成的囚笼。

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林浩设计将他引入铁背苍狼的领地，这笔账，他记下了。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变强。

林叙白展开《战王炼体诀》，开始参悟。

功法共分三层，这里只有第一层的残卷。但即便是第一层，也足以让他的肉身力量暴涨。配合混沌神脉，修炼速度不可同而语。

他按照功法所述，引导真气在经脉中运行。这一次，真气不再滞涩。那条裂缝像一扇半开的门，真气从中穿过，虽仍有阻滞，但已能勉强运转周天。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当真气运行到第九个周天时，体内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九大主脉同时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那道裂缝开始向四周蔓延，第一条主脉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经脉深处涌出，像困兽出笼。

林叙白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沿着经脉的走向蔓延，从丹田蔓延至四肢，从四肢回归心脏。

混沌神脉，正在苏醒。

这股力量太狂暴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金色骸骨上忽然溢出一缕淡淡的威压，笼罩在他身上。

那威压并不伤人，反而帮他压制了部分狂暴之力，让他的身体能够勉强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

林叙白从入定中醒来，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杂质——那是经脉中被排出的浊物。

他握紧右拳。

拳锋处，一丝肉眼可见的青金色光芒缠绕，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淬体境，五层。

一天之内，连破两境。

林叙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然后，他看向那具金色骸骨，再次叩首。

“前辈再造之恩，林叙白铭记于心。敢问前辈名讳？”

石室无声，骸骨无言。

但玉坠的光芒忽然亮了几分，照在骸骨身后的石壁上。林叙白抬头，这才发现那面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林氏战王，林镇岳，于此坐化。留传承以待后人。混沌不绝，战王不灭。”

林镇岳。

战王。

林氏。

林叙白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林家……战王……”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林家先祖是战王？那父亲林战与战王是什么关系？父母失踪，与战王殿又有什么关联？

“玉坠……战王殿……林镇岳……”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叙白握紧玉坠。山洞外，隐约传来人声与狼啸。林浩的人还在外面。

他将十块中品灵石和《战王炼体诀》残卷收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林镇岳的骸骨，转身向洞口走去。

是时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