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水煮棠
热门网文大神乳茶加糖的新书温水煮棠墙裂推荐给大家阅读,这本书的主人公是沈念棠江屿。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沈念棠的母亲来了。没有提前打电话。沈念棠在宁市出差的时候,她妈学会了用手机导航,自己坐地铁找过来的。门铃响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沈念棠正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江屿在书房里写稿,键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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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沈念棠的母亲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沈念棠在宁市出差的时候,她妈学会了用手机导航,自己坐地铁找过来的。门铃响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沈念棠正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江屿在书房里写稿,键盘声隔着走廊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这个家里固有的心跳。
沈念棠打开门,看见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保温饭盒。
“妈?”
“炖了汤。你爸让我送来的。”她妈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换鞋进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客厅、厨房、阳台、走廊。走廊尽头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
开着的那扇是书房。江屿听到声音,从电脑后面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沈念棠上周买的,跟自己的那双同款不同色。
“阿姨。”他微微欠了欠身。
“哎。”她妈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那是主卧?”
“那是我的房间。”沈念棠说。
“你的房间?”
“我们分房睡。”
这句话落在玄关的空气里,像一杯温水被放回了桌面,没有溅出来,但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她妈没有说话,换好了拖鞋,拎着那袋保温饭盒走进厨房,把饭盒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沈念棠。
“多久了?”
“什么多久?”
“分房睡。从结婚到现在?”
沈念棠靠在厨房门框上。阳台上那盆薄荷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地响。“嗯。”
她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沈念棠从小到大很少见到的动作——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但她今天没有系围裙。她的手在空荡荡的腰侧蹭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去趟洗手间。”她说。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沈念棠站在厨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水声响了很久,久到不像是在洗手。
江屿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走廊的壁灯亮着,虽然是白天,但那盏灯从来没有关过。
洗手间的门开了。她妈走出来,眼睛有一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沈念棠熟悉的、带着一点硬的平静。她走到厨房,打开保温饭盒,把汤倒进碗里。排骨玉米汤,汤色清亮,玉米段切得整整齐齐。
“趁热喝。”她说。
沈念棠坐下来喝汤。江屿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碗。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盆薄荷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汤很烫,沈念棠低头吹着汤面上的热气,听见她妈开口了。
“棠棠。”
“嗯。”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沈念棠的汤勺停在碗边。“怪你什么?”
“怪我一直催你。怪我做了那个表格。怪我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按时完成的任务。”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低鸣。江屿的汤勺也停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玉米段,像一个标点符号悬在句子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我没有怪你。”沈念棠说。
“那你为什么——”
“妈。”沈念棠放下汤勺,看着她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妈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那些白发不是一下子全白的,是一一地、在每一次她加班不回家的夜晚、每一次她说过年要赶不回来了的电话之后,悄悄变白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她妈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去洗手间。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不要你变成什么样子。”她妈说,声音忽然轻下来了,轻到像炖汤时小火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只想有个人对你好。”
沈念棠低下头,继续喝汤。汤的热气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江屿一直沉默着。从她妈进门到现在,他只说了“阿姨”两个字。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离沈念棠的手很近,近到她只要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她妈是下午走的。沈念棠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妈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汤喝不完放冰箱,明天热了再喝。”然后车窗升上去,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十二月的薄暮里红了一小会儿,就看不见了。
沈念棠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想起第一次去半岛咖啡那天,梧桐叶子还是黄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往下掉。现在叶子落光了,只剩下枝丫,但枝丫还在,春天还会再长。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江屿不在客厅。厨房收拾过了,两只汤碗洗得净净扣在沥水架上。保温饭盒也洗了,倒扣着,盖子放在旁边。她妈带来的塑料袋被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饭盒下面。
书房的门关着。
沈念棠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键盘声。
她敲了敲门。
“江屿。”
沉默。
“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
江屿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屏幕是暗的。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又用横线划掉了。有些划得很轻,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有些划得很重,纸面被笔尖戳出小小的凹痕。他的手里攥着那支笔——就是她发烧那晚他攥着的那支,笔杆上被握出了温热的痕迹。
桌上还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信封正面写着两个字,他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如果。”
沈念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从搬进这间房子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书房里有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那个抽屉。她从来没有打开过。不是不好奇,是她在等。等某一天江屿自己把它打开。
这一天来了。
“沈念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你妈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江屿啊,棠棠从小就不会说心里话。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他把这句话复述得很慢,一个字都没有漏。“她用的是‘担待’。不是‘照顾’,不是‘包容’,是‘担待’。”
沈念棠走进书房,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跟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的位置,背靠着书架,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书架最底层那一排是他的资料,她认得其中几本的封面——《金属加工工艺》《旧工业建筑改造案例》《悬疑小说情节设计》。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江屿把笔放下,手指按在那个信封上。“她今天从头到尾,没有问我一句。没有问我们为什么分房睡,没有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解决这个问题,没有问我到底能不能照顾好你。她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你跟她一样,都是不会说心里话的人。”
江屿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
“她不是不问,”沈念棠说,“她是怕问了之后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十二月的黄昏很短,从亮到暗好像只需要一碗汤凉掉的时间。江屿没有开灯,书房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深下去,他的轮廓渐渐融进暗里,只剩下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留着一小片浅色。
“这个信封,”他说,“是我们领证那天晚上写的。”
沈念棠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那天从民政局回来,你在次卧收拾东西。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想写稿,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然后我拿了一张纸,写了这个东西。”
“是什么?”
他把信封推过来。从桌面滑到她面前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纸页摩擦声。
“你自己看。”
沈念棠拿起信封。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带着一点受之后的柔软。“如果”两个字写在正中间,墨水是黑色的,笔画末端有细微的洇痕,像是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墨迹还没透就被手指蹭到过。
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对折着,折痕压得很平整。
第一张是打印的,A4纸,页眉上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下面的正文她只看了第一行——“男方江屿与女方沈念棠自愿离婚”——就没有再看下去。期栏里填着他们领证那天的期,后面签着江屿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女方签名栏空着。
第二张是手写的。他的笔迹,跟便签纸上的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沈念棠:
我不知道怎么开头,所以就不开头了。
今天在民政局,摄影师让你笑的时候,你偏过头笑了。那个笑是对着我的,不是对着镜头的。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你是真的在笑,还是因为终于完成了相亲这项任务。
如果是后者,这张纸就是给你准备的。
你不用觉得亏欠。这几个月我过得很高兴。阳春面的汤头,梧桐叶的声音,你蹲在阳台上浇薄荷的样子,你第一次吃我做的番茄炒蛋时说‘咸淡刚好’。这些东西够我写很久了。
我写小说的时候习惯给主角留一条后路。现在我把这条后路留给你。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段婚姻不是你想要的,你不用为难。签个字就好。我不会问为什么。
江屿
又及:抽屉里那些便签,你可以拿走,也可以不拿。那是我的。但你放心,我不会用它们来挽留你。我只是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收好。”
沈念棠把信读完了。
书房的暗色里,她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我只是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收好。”这句话被她的指尖盖住了一半,剩下一半露在外面,墨水是黑色的,笔画末端同样有洇痕。
她抬起头。
江屿坐在椅子里,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边缘那个抽屉上——就是她一直没有打开的那个。抽屉的拉手是黄铜的,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光。
“江屿。”
他没有应。
“江屿。”她又叫了一遍。
他慢慢转过头来。窗外的路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亮线正好落在他眼睛上,把他眼睛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安静的东西。像他车里那个“慢”字木牌,在等一个经过的人去读它。
“你从领证那天就把这个准备好了。”她说。
“嗯。”
“每天给我烧水、做番茄炒蛋、写便签的时候,抽屉里都放着这个东西。”
“嗯。”
“你一边学着对我好,一边准备我随时走。”
他没有说嗯。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沈念棠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回地板上,推回去。跟刚才他推过来的动作一模一样。信封从她指尖滑出去,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停住了。
“江屿,你写小说的时候,给主角留后路。”她说,“但你不是你笔下的主角。你是江屿。你烧水的时候试好几次温度,做番茄炒蛋分两次才做对,在便签上写‘明天也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跟第一次在半岛咖啡说“我们结婚吧”时堵在喉咙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决定把它推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需要后路。”
江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妈今天问我一句话。”沈念棠说,“在门口,你不在的时候。她问我,‘他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怎么个好法?’”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每天早上给我烧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江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变得很轻,轻到像他半夜写稿时怕吵醒她而刻意收着的键盘声。
“你妈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沈念棠继续说,“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给我烧了三十年水。每次都是刚好。’”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移走了,从他眼睛上移到了他身后的书架上,照亮了一排排书脊。那些书脊上印着不同的书名,不同的作者,不同的故事。故事里有无数种爱情,但此刻这个书房里的,只有一种。
江屿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了地板上。
跟她面对面。
中间隔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沈念棠。”
“嗯?”
“我写那个信封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你会生气,想过你会难过,想过你可能会签了它然后搬走。只有一种可能我没有想过。”
“什么?”
“你会把它推回来。”
他拿起信封,捏住一端。沈念棠看见他的手指在用力,指节泛白。
然后他捏住另一端。
嘶的一声。
信封被撕成了两半。
里面的两张纸——离婚协议和手写的信——露了出来。他把它们抽出来,对折,再对折,然后继续撕。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冬天踩断枯枝,像薄荷叶子被揉碎,像所有需要被打破的东西在打破时发出的声响。
碎纸片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小堆没有写完就被删掉的稿子。
“江屿。”
“嗯?”
“抽屉里那些便签。”
他看着她。
“那是我的。”她说,“你写了我的名字。”
江屿的眼睛又红了。跟上次在厨房里一样,不是哭,是没有眼泪的红。眼眶边缘的毛细血管扩张了,把皮肤染成很淡的绯色。但这一次跟上次不一样。上一次他低下头,把脸藏起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藏。
“是你的。”他说,“都是你的。”
沈念棠从地板上跪起来,膝盖压在那堆碎纸片上。她伸出手,像他每天晚上把便签折两折放进抽屉里那样,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里的皮肤是热的,带着一整夜没有流出来的温度。
“江屿。”
“嗯。”
“我不会走的。”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下颤动,像薄荷叶被风吹动。
“不是因为签了字会麻烦。不是因为怕我妈难过。不是因为不知道去哪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慢到他可以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形状。“是因为早上那杯水。是因为保鲜膜盖着的番茄炒蛋。是因为走廊的壁灯从来没有关过。”
“是因为你。”
江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汹涌的。是一滴,很慢地,从眼眶滑到颧骨,再滑到她掌心里。像一个写了很久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句号。
“沈念棠。”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她没有回答。
她把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上,呼吸透过她家居服的布料,热热地印在她的锁骨上。她的手环过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凸起的肩胛骨。他比她想的还要瘦。那些凌晨烧水、半夜写稿、感冒了也不肯说的夜晚,全部写在他的骨头上。
他们跪在那堆碎纸片上,抱了很久。
走廊的壁灯亮着,光从书房开着的门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人。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条是向上的。
十二月的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很细很细的哨音。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书页。
翻到了新的一章。
那天晚上,沈念棠没有回次卧。
不是那个意思。是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靠着书架,睡着了。江屿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写了几行字,又删掉,又写了几行。
最后他合上电脑,把她轻轻挪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她没有醒。
壁灯亮着。
第二天早上,沈念棠在书房的地板上醒来。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毯子。江屿不在书房里,但茶几上照例放着温水。便签纸上多了几行字。
“汤热好了,在锅里。——江屿”
她拿着便签纸,走到厨房。锅里是昨天她妈带来的排骨玉米汤,热气正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灶台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压在汤碗下面。
“后路我撕了。
以后只写一种东西。
写给你的。”
沈念棠把这张便签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
阳台上的薄荷被晨光照着,叶子上挂着露水。那盆分出来的小薄荷放在她次卧的窗台上,从厨房的窗户刚好能看见它的影子——跟阳台上的母株隔着客厅遥遥相望,但它们的扎在不同的盆里,各自长出了新的叶子。
她走过去,拿起喷壶,给两盆薄荷都浇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