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深辉云灵 · 尘深 · 2026-07-09 22:43:26

孟虎的体术训练比沈渡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山尘界有一座专门用于锻体的浮岛,叫做“千钧台”。岛上布置了一座巨大的重力阵法,阵法启动后,整座岛的重力会变成外界的数倍乃至数十倍。孟虎的训练方式很简单:让沈渡在五倍重力下跑步、深蹲、举石锁,一直练到力竭为止。

“你的身体太弱了。”孟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一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烤鸡,一边对在五倍重力下艰难深蹲的沈渡说,“眼脉再强,也需要身体来承载。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罐子,里面装着一座山。封印一解开,那座山就会压下来,铁罐子撑不住,就会碎。”

沈渡咬着牙,完成第三十个深蹲。在五倍重力下,他的体重相当于五个自己,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平时五倍的力气。他的双腿在发抖,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滴在千钧台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汗珠在重力作用下加速蒸发的声音。

“继续。”孟虎撕下一块鸡肉,“五十个一组,做完三组休息。”

沈渡没有说话,继续蹲下、起立、蹲下、起立。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但他没有停。

不是因为他能撑住,而是因为他习惯了。

十六年的打铁生涯,每一天都是在极限中度过。拉风箱、抡大锤、搬铁锭——那些活计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停下来。炉火不会等,铁块不会等,师父的订单不会等。他从小就知道,当身体说“不行”的时候,其实还能再撑一会儿。

而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撑下去。

九十九天。

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做完三组深蹲,沈渡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几乎是爬着来到石锁旁边的。石锁在五倍重力下重达两百斤,他要做的是一手一个,举过头顶,保持十息,然后放下。十次一组,做三组。

孟虎啃完鸡腿,把骨头随手一扔,站起身来。

“小子,”他走到沈渡身边,“你知道为什么纪恒师尊让我来训练你吗?”

沈渡正在举起石锁,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一样。他无法回答,只能摇头。

“因为我当年,也是被封印过的。”孟虎说。

沈渡的手臂一颤,石锁差点脱手。

“二十年前,狱尘界在人界大肆搜捕有观尘资质的孩子。我那时候八岁,被他们抓住,种下了一道封印。”孟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过我的封印没有你的这么厉害,只是一道普通的锁脉术。纪恒师尊花了半年帮我解开。”

他弯下腰,单手握住沈渡手中的石锁,轻轻一提,将两百斤的石锁像玩具一样拎了起来。

“解开封印之后,我的眼脉恢复了,但身体已经废了。八岁到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在封印的压制下整整一年没能正常发育。解开封印后,我的眼脉虽然能用,但身体的底子太差,承载不了太强的粒子。所以我这辈子最多只能修到玄尘境界,永远不可能踏入灵尘。”

他看着沈渡,那双横眼中有着罕见的认真。

“你的封印种了十六年,从出生就开始了。你的身体底子比我当年还差。如果不趁现在把基打好,等封印解开,你的眼脉爆发的那一刻,你的身体会像一个被塞了太多的火炉一样,直接炸开。”

沈渡咬紧牙关,将石锁举过头顶。

一息。两息。三息。

手臂在剧烈颤抖,肩膀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四息。五息。六息。

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七息。八息。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们只是在机械地支撑着,像两快要折断的木桩。

九息。十息。

石锁轰然落地,在千钧台的石板上砸出两个浅坑。

沈渡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像雨点一样滴落。他的手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像是两被抽去了骨头的肉条。

孟虎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不错。”他说,“第一次在五倍重力下就能做完一组,比我想的要好。休息半盏茶,然后继续。”

沈渡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只能点头。

就在这时,千钧台边缘的阵法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浮岛边缘向中心蔓延。纹路蔓延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覆盖了整座千钧台的表面。沈渡脚下的石板开始震动,一股熟悉的腐败气息从地底涌上来。

孟虎的脸色瞬间变了。

“怨尘纹!”他一把抓起沈渡,向千钧台边缘猛冲,“有人在山尘界内部布置了怨尘阵法!”

他的反应已经极快,但还是慢了一步。

千钧台边缘的空中,忽然浮现出十几道人影。那些人影穿着统一的暗红色长袍,兜帽遮面,看不清面容。他们的袖口都绣着一道竖纹——太尘境界的标志——但那些竖纹是暗红色的,与正常的太尘竖眼截然不同。

“狱尘界的观尘者!”孟虎将沈渡护在身后,右手虚握,一柄由土黄色辉子凝聚的巨锤出现在他掌中,“他们怎么可能进入山尘界内部?”

没有人回答他。

那十几道人影同时结印,千钧台上的怨尘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浮岛笼罩其中。网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声,与沈渡在青石镇那夜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渡的眼前又开始模糊了。

不是体力的原因,而是封印。那些怨尘纹路正在与他体内的怨尘封印产生共鸣,他眼脉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光环开始剧烈震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拉扯着,要从他的眼脉中挣脱出来。

剧痛从眼眶深处涌出,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沈渡!”孟虎的吼声在他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撑住!不要闭眼!一旦闭眼,怨尘会侵入你的意识!”

沈渡拼命睁着眼睛,但视线已经开始扭曲。他看见孟虎挥动巨锤,一锤砸在地面的怨尘纹路上,土黄色的辉子与暗红色的怨尘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他看见那十几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每个人手中都凝聚着暗红色的粒子兵刃。他看见千钧台边缘的空中,更多的暗红色人影正在浮现。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三道封印中的怨尘封印正在疯狂膨胀。暗红色的光环不断向外扩张,那些扎入黑暗的触须变得粗壮了数倍,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光环中央的空洞开始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个空洞中钻出来。

“找到了。”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沈渡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那只手冰凉刺骨,正在将他向那个空洞中拖拽。

“天眼之影……十六年了……终于等到封印松动的一天……”

沈渡拼命挣扎,但他的意识在那只手中就像一颗小石子,本无力反抗。空洞越来越近,他看见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的、完全由暗红色怨尘凝聚而成的竖眼。

竖眼正在缓缓睁开。

“成为我的一部分吧,天眼之影。”

那个声音说。

“就像十六年前,你本该成为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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