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侯爷开始往懒云居跑之后,苏姨娘的子反而更自在了。不是因为她盼着侯爷来,而是因为侯爷来了之后,懒云居在侯府的地位稳了不少。下人们客气了,大厨房也不卡她们的用度了,连路过的丫鬟都会多看一眼,小声议论“这就是五姑娘的院子”。
沈念对这些变化没什么感觉。她该躺着还是躺着,该吃吃该睡睡,子一点都没变。倒是苏姨娘,每次听到下人们在背后议论,都会紧张一下。
“娘,你紧张什么?”沈念躺在暖阁里,看着她娘在菜地里心不在焉地拔草。
“没紧张,”苏姨娘嘴硬,“就是觉得……不太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以前没人理你,你不习惯。现在有人理你了,你也不习惯。那你要怎么样才习惯?”
苏姨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低头继续拔草。
沈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娘就是这样,需要时间慢慢适应。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
这天下午,沈念正躺在暖阁里吃果酱。苏姨娘新做的一批草莓酱,酸甜可口,抹在米糕上吃,味道好极了。她吃得正香,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侯爷那种大步流星的,也不是沈灵月那种理直气壮的,是稳重的、不紧不慢的,还带着几分庄重。
院门被推开了。
老夫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赵嬷嬷。
苏姨娘正在菜地里拔草,看到老夫人,吓得差点把锄头扔了。她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几下,迎上去:“老夫人来了?您怎么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老夫人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我就是来看看五丫头。听说你们这儿叫什么来着?懒云居?”
苏姨娘的脸红了:“是五姑娘取的,小孩子胡闹……”
“懒云居,”老夫人念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倒是贴切。”
她走进院子,目光从菜地扫到暖阁,从鱼池扫到桂花树,最后落在沈念身上。沈念正坐在暖阁的躺椅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米糕,嘴角沾着草莓酱,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着老夫人,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祖母——”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拖着长长的尾音。
老夫人的表情柔和了。她走进暖阁,在沈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把她嘴角的草莓酱擦了擦。
“吃什么呢?嘴上都沾了。”
“草莓酱,”沈念举起手里的米糕,“娘做的,可好吃了。祖母尝尝?”
她把米糕递到老夫人嘴边,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嘴咬了一小口。
“嗯,不错。”她点了点头,“酸甜口的,不腻。”
沈念笑了,把手缩回来,继续吃自己的。她没因为老夫人在就装模作样,该怎么吃还怎么吃。老夫人看着她那个样子,又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自在。”
沈念眨了眨眼:“在自个儿家里,不自在还能怎么着?”
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转头对赵嬷嬷说:“你听听,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一岁多的孩子,说‘在自个儿家里’。”
赵嬷嬷也笑了:“五姑娘是个通透的。”
老夫人重新看向沈念,目光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深意。
她在这永宁侯府里沉浮几十年,府里的姑娘小姐、姨娘丫鬟,见得太多了——为了几分恩宠争得头破血流的,为了些许利益机关算尽的,对着上位者曲意讨好、小心翼翼的,她早已见怪不怪。
起初见沈念这般散漫随性,她只当是孩子心性未定,不懂府中规矩,也不晓得争前程、谋依靠,不过是浑浑噩噩图个清闲。可这段时细细观察下来,她才渐渐发觉,这姑娘哪里是不懂事,分明是心里透亮得很。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三餐四季过得踏实自在,半点没有侯府中人的浮躁与焦灼。这般心性,倒叫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忍不住高看了一眼。
“五丫头,”她问,“你天天躺着,不闷吗?”
“不闷,”沈念说,“躺着多舒服,为什么要闷?”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躺着过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念把最后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先把今天过舒服了。”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倒是想得开。”她说。
“不是想得开,”沈念认真地说,“是想通了。争来争去太累,不如躺着。”
老夫人没再接话,只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她望着沈念,心里竟泛起一丝复杂——这孩子,活成了她想做、却终究没能做成的模样。
自打进了侯府,她这一辈子便一直在争。
争身份,争体面,争儿子的前程,争府里的话语权。争了几十年,该有的都有了,可一颗心也紧绷了几十年,从未真正松快过。
如今听这一岁多的小娃娃随口一句,争来争去太累,不如躺着。
听着像是孩童戏言,可细细一想,倒比她半辈子的道理,都要通透。
“你娘教的你这些?”她问。
“不是,”沈念摇头,“我自己想的。”
老夫人又笑了,但这次没说什么。
她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喝了苏姨娘泡的茶,尝了新做的蛋挞,又看了看鱼池里的锦鲤。鱼池不大,但打理得净,几条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尾巴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鱼养得不错,”她说,“比我院子里那些还精神。”
苏姨娘赶紧说:“是老夫人给的鱼好。”
“鱼是好鱼,但养鱼的人不上心,再好也没用。”老夫人看了苏姨娘一眼,“你倒是会养。”
苏姨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老夫人又看了看菜地。菜地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青菜萝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这菜也是你种的?”
“是,”苏姨娘说,“五姑娘说自个儿种的菜吃着放心,我就试着种了点。”
“种得好,”老夫人点了点头,“比那些花架子强。花又不能吃,种了有什么用?”
苏姨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赔笑。沈念在躺椅上接了话:“花也能吃,桂花就能做桂花糕,菊花能泡茶,玫瑰能做酱。祖母要是喜欢,我让娘给您做。”
老夫人转头看她,又笑了:“你倒是会哄人。”
“不是哄,”沈念认真地说,“是真的。祖母喜欢什么花?我让娘给您做。”
老夫人想了想:“桂花吧,我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开得可好了。”
“那就桂花糕,”沈念说,“等秋天桂花开了,让娘给您做。”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懒云居。夕阳照在院子里,暖阁的竹帘半卷着,鱼池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桂花树下的小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点心。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地方,”老夫人对赵嬷嬷说,“倒是比那些修得整整齐齐的园子有味道。”
赵嬷嬷笑着点头:“是,五姑娘和苏姨娘都是会过子的人。”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姨娘送她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意,”她在沈念旁边坐下,“老夫人好像挺喜欢咱们这儿的。”
“嗯,”沈念闭着眼睛说,“她喜欢清静,咱们这儿清静。她喜欢实在的东西,咱们这儿有菜地有鱼池。她还喜欢聪明人,咱们不傻不笨。所以她喜欢咱们这儿,很正常。”
苏姨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有点担心:“老夫人会不会觉得咱们太懒了?”
“懒怎么了?”沈念睁开眼睛,“她要是嫌懒,就不会来了。她来,说明她不但不嫌,还觉得挺好。”
苏姨娘将信将疑,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听女儿的话。女儿说没事,那就没事。
果然,第二天赵嬷嬷就来传话了。
“老夫人说了,以后隔三差五来懒云居坐坐,让姨娘别嫌烦。”
苏姨娘赶紧说:“不烦不烦,老夫人肯来,是我们的福气。”
赵嬷嬷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苏姨娘回到暖阁里,看着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越来越觉得,女儿说的那些话,好像都是对的。不争不抢,关起门过自己的子,反而什么都有了。以前她争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争了,老夫人来了,侯爷也来了,连夫人都开始对她们客气了。
“娘,”沈念叫了她一声,“别想那么多。该什么什么。”
苏姨娘笑了:“好,不想了。我去给你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沈念躺在暖阁里,看着天边的云。云懒洋洋地飘着,跟她现在的状态差不多。
她想,老夫人今天来这一趟,看着是随便逛逛,但其实是在给全府传递一个信号——懒云居,她罩着。这个信号比侯爷来十趟都有用。侯爷是男人,不管后宅的事。但老夫人是后宅的天,她说一句话,比谁说都管用。
从今天起,懒云居在侯府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
沈念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