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弹出了一行我从未见过的红色:
【警告:您已拒绝返回。请注意,系统再给宿主24小时,时间到期后强制关闭回归通道。届时,您将永久滞留于本世界,与所有NPC一同进入"世界封存"状态。】
【您确定吗?】
【是 / 否】
"封存"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会那个弹窗,而是手忙脚乱地把信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
不是读内容,是我已经知道了,我爸他也穿越了,他就是谢不臣。
我在读他的笔迹变化。
信的开头字迹还算稳定,是我爸那种特有的"钢笔字帖没学好但硬要写楷书"的风格。
到中间,字迹开始发飘,笔画变得急促,有些字被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到最后几行,字迹变得非常慢、非常用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最后的落款期——"壬寅年腊月初三"。
我心算了一下。
那是三个月前。
谢不臣是在大结局当天被斩首的,也就是今天。
三个月前写的信,意味着他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不对。
谢不臣是反派,他的结局从这本书被写出来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他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我骤然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信息栏最底部,找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其他穿越者信息:已封存(任务结束后不可查看)】
"解封!"
【权限不足。】
"我不要回去了,你给我解封!"
【无法识别指令。您当前身份为"路人甲",无权限查看其他任务者信息。】
我深呼一口气,把所有的焦躁压下去。
冷静。
沈九禾,你冷静一点。
我把信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之前被泪水模糊了的细节。
信的第三段写着:
"爸进来的时候,系统给的身份是'天命反派·谢不臣'。爸的任务跟你不一样。系统要爸按照剧本演完反派的所有剧情线,才能回家。"
"爸一开始照着演了。但这个世界的人……小九,他们是活的。他们会哭,会笑,会饿肚子,会生病。爸做不到。"
"系统说爸要屠城,爸没。"
"系统说爸要忠臣,爸把人放了。"
"系统开始扣分,扣到负数。爸的任务评级从S掉到D,最后变成了F——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永久滞留,不得回归。"
"爸从第三年就知道回不去了。"
第三年。
前三年就知道回不去了。
后面的十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我接着往下读。
"回不去之后,爸想过很多办法。试过自,系统不让,说任务角色不能提前退场。试过找其他穿越者,系统说这个世界只有爸一个。试过找系统的漏洞也没找到。"
"后来爸就放弃了,安心当谢不臣。"
"但爸知道,总有一天,可能还会有别人被弄进来。"
"小九,爸不知道会不会是你。但爸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是你——"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应该已经死了。"
"别难过。爸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五年,够本了。这里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外卖,但天很蓝,水很净,肉包子比咱家楼下早餐铺的好吃。"
"爸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妈。"
读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了。
我把信扣在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
我爸没有出车祸。
他被这个破系统弄进了一本书里,强迫他演一个反派。
他不肯害人,任务失败,回不了家。
他在这个世界当了十五年的"天下第一奸臣"。
被万人唾骂、被口诛笔伐、被史书刻上"乱臣贼子"的耻辱柱。
然后被男主当众斩首,万民欢庆。
而我在这里卖了十年馄饨,就在同一座城里。
我从来不知道他就在那座皇城里面。
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有个卖馄饨的路人甲是他女儿?
我翻到信的背面。
背面只有一段话,字迹比正面潦草很多,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小九,爸后来查到了一些东西。系统不是只有一种。"
"有的叫'旁观者系统',爸的叫'角色扮演系统'。还有一种系统,叫'改写者系统'。"
"改写者可以修改剧情。"
"如果有改写者存在,理论上可以修改'反派必死'的结局。"
"但这个世界目前没有改写者。"
"爸查过了。"
"所以——"
"小九,你要是看到了这封信,别犯傻。"
"回去。"
"爸是回不去了,但你能回。"
"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别老熬夜,别跟你妈顶嘴。"
"帮爸照顾你妈。"
我攥着信纸,指甲掐进了掌心。
系统弹窗还在闪。
【通关完成,是否返回?】
【倒计时:23小时47分12秒】
我站起来。
擦眼泪,把信折好,照片和圆珠笔一起塞回木盒。
然后我做了一件从穿越以来从未做过的事。
我打开了"剧情大纲"。
十年了,我一直只看剧情进度条,从来不看具体内容。
怕看多了忍不住预,被系统抹。
但现在我需要看。
我需要知道,谢不臣,不,我爸,这十五年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什么。
系统大纲是按照时间线排列的。
【第一年:谢不臣以皇室远亲的身份入朝为官。】
【第二年:谢不臣平定西北叛乱,封摄政王。】
【第三年:主线剧情开启。系统要求谢不臣执行"屠灭忠良"指令,谢不臣拒绝执行,系统评级下调。】
第三年。
那一年我十五岁。
在现代世界里,我十五岁生那天,我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提到我爸。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你今天该吃寿面的。他擀面条特别好。"
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熟了的时候,她在厨房哭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假装没听到。
而在这个世界的第三,我爸正在被系统惩罚。
就因为他不肯人。
我继续往下翻。
【第三年至第八年:谢不臣持续偏离剧本,系统多次发出警告并施加惩罚(详情见惩罚记录)。谢不臣仍拒绝执行关键恶行,系统判定任务失败。】
惩罚记录是灰色的,点不开。
但旁边有一行注释:
【累计惩罚包括但不限于:神经疼痛模拟、感官剥夺、记忆扰、睡眠封锁……】
记忆扰。
我盯着这四个字,浑身的血液都变凉了。
所以那封信上有些地方写得犹豫、涂改、反复描......
是他在被系统扰记忆。
他可能写着写着,就忘了他要写什么。
忘了我叫什么。
忘了他自己是谁。
然后又想起来,把忘掉的部分重新写上。
我爸用一支圆珠笔,在记忆被反复擦除的惩罚折磨里,拼死记住了我的名字。
小九。
沈九禾。
他的女儿。
系统弹窗还在跳动:
【倒计时:23小时31分08秒】
二十三个半小时后,回家的通道就永远关闭。
我爸的信说让我回去。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里了。
【"改写者系统"——可修改已完结世界的既定剧情。】
我爸说这个世界没有改写者。
他查过了。
但他查的时候,是以前的系统版本。
而我的系统面板上,此刻正有一行新的提示在缓缓浮现:
【检测到任务者异常行为(拒绝返回)。】
【正在评估资格……】
【评估完成。】
【沈九禾,您是否愿意放弃"旁观者"身份,转化为"改写者"?】
【代价:永久放弃回归资格。】
【是 / 否】
窗外传来庆祝的爆竹声。
全城都在为反派的死欢庆。
我把木盒揣进怀里,
按下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