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踩我，我踩回去

顾氏大厦比苏念薇想象的还要气派。

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半条街的天空都映了进去。大厦底层的旋转门不停地转，进出的人穿着得体，步伐匆匆，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随时在处理几百万的生意。

苏念薇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洗了三遍才晾的白衬衫，膝盖处微微起球的黑裤子，那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蓝山咖啡厅在大厦一楼的东侧，入口处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咖啡香。

下午两点整，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灰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一只手搭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另一只手撑着太阳在看手机。他的坐姿带着一种松弛的控制感——看起来很放松，但脊背是直的，像一头随时可以起身的猎豹。

苏念薇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站住了。

她认出了他。

天台上的那个男人。逆光中看不清的脸，此刻在午后的光线里变得清晰——棱角分明的轮廓、不怎么看人的眼神、抿着嘴唇时那一点薄情的弧度。只是少了那没点着的烟，多了一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冲咖啡。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坐。"他说。一个字，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

苏念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无声地递上菜单，她摆了摆手。"不用了，白水就好。"

"给她一杯蓝山。"男人替她点了，语气不容置疑。

服务员走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和半杯咖啡的距离。

苏念薇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近距离观察下，她发现他的眼睛不是天台上看到的深棕色——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介于棕和黑之间的颜色，在光线下会变。眼白很净，没有血丝，说明这是一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或者，是一个很善于隐藏疲惫的人。

"你是谁？"苏念薇开门见山。

"顾深寒。"

三个字。没有头衔，没有名片，没有自我介绍。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全部的说明。

但苏念薇不是商业圈的人，她也不打算被一个名字震住。

"那二十万是你转的。"

"是。"

"为什么？"

顾深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因为你需要。"

"我需要的东西多了。我还需要陆正邦坐牢，你也能帮我？"

顾深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如果是，那也是一种极为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可以。"

苏念薇愣了一秒。她本来说的是气话。

"苏念薇，"顾深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为我是看你可怜才帮你？"

"不然呢？"

"我不做慈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松松地交叉搭在桌面上。"我帮你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陆正邦。"

"陆正邦。"

咖啡送上来了。蓝山。苏念薇没动。

"你跟陆家有什么仇？"

"你问了我的问题，我也可以问你的。"顾深寒反问。

"我爸被他害死的。"苏念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变。一点都没变。这说明他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果然这么说了。"苏建国，A城建筑商，2019年因合同诈骗案败诉，同年11月在市法院门口突发脑溢血去世。案件原告为陆正邦。"

他背这些信息像在念一份文件——准确、简洁、没有感情色彩。

"你查过我。"苏念薇的声音冷了一度。

"查得很仔细。"顾深寒没有否认。"不只是你。你母亲赵秀兰，现在住在市二院呼吸内科，刚做了肺段切除。你的闺蜜林知夏，在老城区开了一家甜品店叫'夏里'。你的前男友方逸辰，现在是陆氏的设计总监。"

苏念薇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还查了什么？"

"你每天坐几路地铁上班，在哪一站换乘，午饭通常在哪里解决。"顾深寒的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你每天晚上平均加班到九点半，周六偶尔会去你闺蜜的店里坐一下午。你的出租屋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苏念薇的后背发凉。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彻底看透的不适感。

"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

"观察。"顾深寒纠正了一个词。"我在观察你是不是值得帮。"

"结论呢？"

"你很能忍。"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太能忍了。被前男友背叛不哭，被陆婉清羞辱不闹，被公司当免费劳动力用也不反抗。这种忍耐力在普通人身上叫懦弱，但在你身上不是。"

苏念薇没说话。

"你不是在忍，你是在等。"顾深寒的声音低了一点，"等一个机会。"

安静了几秒钟。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在空气里绕。

"你还没告诉我，你跟陆正邦什么仇。"苏念薇把话题拉了回来。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太多情绪。

顾深寒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杯沿的动作，目光从苏念薇身上移开，看向落地窗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的侧脸上，在颧骨下方投出一小块阴影。

"我母亲。"他说。只有两个字。

和天台上一样。

"陆正邦害的？"

"不是直接。"顾深寒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苏念薇要稍微往前倾才听得清。"2015年，顾氏和陆氏一个地产。陆正邦在里做了手脚，把一笔该属于顾氏的利润转移到了他自己的账上。我母亲当时负责这个的对接，发现了问题。她去找陆正邦对质，陆正邦否认。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陆正邦动用关系，把事情反过来扣在了我母亲头上。说是她监管不力，导致亏损。我父亲当时在国外处理别的生意，来不及反应。我母亲一夜之间从顾氏负责人变成了'渎职者'，被方和媒体同时围攻。"

苏念薇听出了这个故事走向的残酷性。跟她父亲的遭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撑了三个月。"顾深寒说。"抑郁症。最后一天，她从我们家的阳台上——"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苏念薇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冰面之下的、被死死压住的、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她见过那种东西。在镜子里。

"所以你也在找陆正邦报仇。"苏念薇的声音轻了很多。

"报仇是你的说法。"顾深寒把目光收回来，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商业人语气。"我要做的是让他为所有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用合法的方式。"

"合法的方式需要证据。"

"对。所以我查了很多年，也查到了很多东西。但始终缺一个关键的环节。"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在屏幕上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苏念薇面前。"直到我查到了你。"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像是用手机翻拍的纸质照片。照片里两个男人站在一栋未完工的建筑前，身后是脚手架和的钢筋。左边那个人苏念薇认得——苏建国。年轻了十多岁的父亲，穿着蓝色工装服，笑得眉眼舒展，安全帽歪歪地扣在头上。

右边那个人她不认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脸被墨镜遮了大半，但能看出轮廓很深，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个人是谁？"苏念薇问。

顾深寒看着她。

"这是我目前还没查到的。但你父亲的笔记本里应该有答案。"

苏念薇的心跳猛然加速。

他知道笔记本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笔记本？"

"我说了，我查得很仔细。"顾深寒收回手机，"苏念薇，你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我手里有你需要的资源。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你想看我爸的笔记本。"

"我想看里面关于那个人的信息。"他指了指手机。"照片里右边那个人。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父亲在笔记本里应该提到过一个名字缩写——SMB。"

苏念薇的瞳孔收缩了。

方逸辰告诉她的SMB。顾深寒也知道。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念薇站起来。

"不急。"顾深寒没有挽留，"我的号码你有了。想好了再联系我。"

苏念薇拿起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蓝山咖啡，站了一秒，又放下了。

她走到咖啡厅门口时回了一下头。顾深寒依然坐在那里，手指重新开始敲杯沿，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画。

一幅很好看但看不透的画。

苏念薇转身走出了顾氏大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SMB，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