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第2章:窥命·代价
陆尘的手指终于扣住了崖顶边缘的硬土,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了上去,瘫倒在冰冷的山道上。夜风呼啸,吹过他汗湿血污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仰面躺着,剧烈喘息,口疼得几乎让他晕厥。视野上方,是浓黑如墨、偶尔被紫色电蛇撕开的夜空。那雷声,仿佛就悬在他的头顶。
休息了不知多久,他咬着牙,用手臂支撑着,一点点挪动身体,朝着记忆中外门院落的方向爬去。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的重量对抗。但他不能停,怀中的残页贴着肌肤,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提醒着他那仅有的、疯狂的可能。
从后山到外门弟子聚居的院落,平里只需一刻钟的路程,陆尘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天色已完全暗下,只有几盏稀疏的、用劣质荧光石照明的灯笼挂在院落间的土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味、劣质灵米粥的馊味,还有远处灵兽棚传来的淡淡腥臊。
陆尘低着头,尽量靠着墙的阴影移动。破烂的衣袍沾满泥污和涸的血迹,每走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应该是攀爬时扭伤了。他尽量控制呼吸,减少口的起伏,但那骨裂的疼痛依旧清晰,像是有针随着心跳在肺叶间搅动。
“哟,这不是陆师兄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陆尘脚步一顿,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王麻子,一个同样卡在炼气三层多年、却总喜欢在更弱者身上找存在感的外门弟子。
“陆师兄这是去哪儿潇洒了?弄得一身……啧啧,跟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王麻子挡在路中间,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他厮混的跟班。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布满麻点的脸上,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陆尘沉默,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一只脚突然伸出来,绊在他的伤腿上。
剧痛传来,陆尘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旁边粗糙的土墙,才勉强站稳。掌心传来辣的摩擦感。
“哎呀,陆师兄怎么这么不小心?”王麻子夸张地叫起来,引得附近几间屋舍的门窗后,探出几颗脑袋,投来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路都走不稳了,看来传言是真的啊。”
陆尘缓缓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王麻子。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这种眼神让王麻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恼羞成怒地挺起膛。
“看什么看?一个灵都废了的废物,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陆师兄’呢?”王麻子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说给所有人听,“执事堂的告示都贴出来了!陆尘,因灵尽毁,修为全失,已无培养价值,即起革除青云宗外门弟子身份,限三内自行离山!逾期不离者,以擅闯山门论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陆尘的心上。
灵尽毁。修为全失。革除身份。三内离山。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判决被如此裸地、带着恶意地宣读出来时,陆尘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那些从门窗后投来的目光,也从好奇变成了彻底的鄙夷、怜悯,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修仙界,实力为尊。失去价值,便连脚下的泥土都不如。
“听见没?三天!”王麻子伸出三手指,几乎要戳到陆尘脸上,“赶紧收拾你的破烂滚蛋!你这屋子,刘执事说了,三天后就要分给新来的师弟了!”
陆尘没有回应。他绕过王麻子,继续向前走。脚步更慢,也更稳。
身后传来王麻子不甘的嗤笑和跟班们起哄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议论。
“真废了?可惜了,以前还挺拼的……”
“拼有什么用?没那个命!听说是在后山练功走火入魔,自己把灵搞崩了。”
“活该,心比天高……”
“走了也好,省得占着地方……”
声音渐渐被风声盖过。陆尘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终于来到了外门院落最偏僻的角落。这里只有一排低矮的、几乎要塌陷的土坯房,他的“陋室”就在最尽头。
木门歪斜,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个掉漆的木箱。墙角结着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
这里,曾是他三年来的栖身之所。如今,连这里也要失去了。
陆尘反手关上门,上那本挡不住什么的破门栓。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黑暗笼罩了他。只有从破窗纸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疼痛的呼吸声,还有怀间那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
他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张残页。
在绝对的黑暗中,残页表面再次流淌起淡金色的文字微光,如同拥有生命的脉络。这一次,陆尘看得更仔细。他发现,除了那些记载他命运的冰冷语句,残页的边缘还有一些极淡的、银灰色的纹路,构成了一个模糊的、类似卷轴或界面的边框。
他凝视着那些金色文字,意念微动。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淡金色的光芒微微荡漾,那些银灰色边框纹路骤然亮起,变得清晰。一个半透明、略带虚幻的界面,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前,又仿佛悬浮在残页之上。
界面左侧是几个清晰的古篆选项,散发着稳定的微光:
【查看剧本】(消耗因果点,可预览指定目标未来片段)
【篡改词条】(消耗因果点,可对剧本现有词句进行有限修改)
【结算因果点】(显示当前持有因果点,及获取记录)
界面右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数字:5。
这就是他全部的“因果点”。
陆尘的目光首先落在【查看剧本】上。他意念集中,这个选项微微一亮,下方浮现出更小的文字说明:
“可预览与自身因果关联之未来片段。预览时间跨度越长、关联越间接、目标命格越重,消耗因果点越多。最低消耗:1点(预览自身十二时辰内吉凶)。”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预览未来……哪怕只是片段。
他死死盯着那个“5”,又看向界面中央那片代表剧本正文的淡金色文字区域。那里,关于“黑风崖死劫”的描述依旧冰冷地陈列着。
如果……如果能亲眼看到那一幕呢?看看它是如何发生的?看到林枫……看到那个“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他知道这很冒险,5点因果点是他仅有的筹码,用一点就少一点。但如果不弄清楚细节,他又如何能找到那一线生机?那“险险避开”的机会,究竟在哪里?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
陆尘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必须知道!哪怕付出代价!
他意念锁定【查看剧本】,然后,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关于“黑风崖死劫”的那段文字上,心中默念:预览此片段。
【指令接收。预览目标:陆尘(自身)死劫片段‘黑风崖’。时间跨度:约三个月。关联度:直接。目标命格:应劫者(特殊)。因果点消耗估算:5点。是否确认预览?】
5点!刚好是他全部的点数!
陆尘的呼吸一滞。全部……这意味着预览之后,他将再次一无所有。如果预览得到的信息没有价值呢?如果……
没有如果。
他咬牙,意念狠狠撞向那个“确认”。
【因果点-5。当前因果点:0。预览开始。】
残页上的金色文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淹没了陆尘的视野。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投入了一条奔腾不息、光影交错的河流。
无数模糊的画面碎片飞掠而过,夹杂着嘈杂的声音、混乱的情绪。
然后,一切骤然清晰。
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秋的正午,阳光有些刺眼,却带着凉意。地点正是青云宗后山区域,那座被称为“黑风崖”的孤峭山崖之上。崖顶风很大,吹得几丛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地。
崖边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内门青色云纹袍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倨傲。林枫。陆尘的记忆碎片中,那张冷漠鄙夷的脸与此刻画面中的青年重合。林枫腰间佩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青色的宝石,微微发光。
林枫对面,是一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身材微胖的弟子,此刻正满脸惶恐,不住地躬身作揖,似乎在解释什么,声音被风声刮得断断续续:“……林师兄息怒……那株‘凝露草’……弟子真的不知是您标记过的……我这就……”
“不知?”林枫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崖边那处灵蕴标记,你看不见?我看你是存心找死!”
“不敢!弟子万万不敢!”微胖弟子吓得几乎要跪下。
而“陆尘”——画面中的那个陆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门服饰,正低着头,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篓,从崖边那条狭窄的小径上走来,似乎是要穿过这里去后山更深处。他走得很慢,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正是灵尽废、修为全失的模样。他尽量贴着崖壁,想无声无息地从争执的两人侧后方绕过去。
就在他即将走过林枫身后时,那微胖弟子似乎被林枫的气势所慑,脚下一滑,向后踉跄了半步,正好撞在了“陆尘”身上。
“陆尘”本就虚弱,被这一撞,药篓脱手,整个人向旁边歪去,恰好挡在了林枫和那微胖弟子之间。
林枫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碍事,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掌挥出。并非什么高深招式,只是随手一道淡青色的气劲,如同拂去灰尘般扫向身后。
那气劲并不凌厉,对于健康修士甚至无法造成皮外伤。但对于画面中那个气息奄奄、毫无防备的“陆尘”来说,却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
“砰!”
一声闷响。“陆尘”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离地飞起,口中喷出一小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着崖外坠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茫然、惊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扩散的绝望。
风声呼啸,吞没了那微胖弟子的惊呼和林枫瞬间愣住后皱起的眉头。
画面急速下坠,掠过陡峭的崖壁、荒乱的草丛、嶙峋的乱石……然后,在一片尖锐的岩石丛中,戛然而止,化为一片黑暗。
预览结束。
陆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陋室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板。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太阳突突直跳。
他看到了。
那本不是什么“争执资源分配”后的“失手”。那甚至算不上冲突。只是一个卑微的、试图绕路而过的弃徒,在一个傲慢的内门弟子发泄怒气时,恰好出现在了错误的位置,然后像垃圾一样被随手扫落。
如此随意。如此……微不足道。
这就是他的“命定之劫”?这就是天道剧本为他安排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在他心底蔓延。但比愤怒更清晰的是那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林枫挥手的角度,气劲的颜色和轨迹,自己飞出的方向,崖壁的形态……
就在这时,悬浮的界面再次亮起,一行新的银色文字在【篡改词条】选项旁浮现:
“检测到对剧本片段‘黑风崖死劫’的深度观测。可篡改词条分析完成。”
“核心词条:‘被击落’。”
“篡改方向示例:‘险险避开’、‘堪堪躲过’、‘被崖边藤蔓挂住’……”
“篡改所需因果点估算:15点。”
“警告:篡改核心命运词条,将引发未知因果连锁反应,请谨慎作。”
15点!
陆尘看着那个数字,又看向自己归零的因果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5点,看了场注定发生的死亡预告。
15点,才能买一个“险险避开”的可能。
而他,现在一点都没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水,再次试图将他淹没。他背靠着门,仰起头,望着屋顶黑暗中隐约的椽子轮廓。三后离山,身无分文,重伤在身,前途渺茫……还有三个月后那个精准的死亡时刻。
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再次扫过残页上那片淡金色的文字。预览消耗了5点,那些关于死劫的主描述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依旧存在。他的视线机械地移动,掠过那些冰冷的判决,扫过边角那些描述场景的、更细小的辅助文字。
“……是,秋高气爽,崖风凛冽。”
“……崖边有老松一株,枝虬结。”
“……崖下草丛,遗有古朴玉佩一枚,沾染尘土,无人问津。”
最后一行字,像是一细微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古朴玉佩……无人问津……”
陆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坐直身体,不顾口传来的剧痛,将残页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行字。淡金色的光芒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这行字,在剧本里,就像描述“崖边有棵树”一样自然。它没有说这玉佩属于谁,也没有说陆尘会得到它。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并且“无人问津”。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的思绪。
如果……我现在就去黑风崖下呢?
不是三个月后,而是现在,今夜!
如果我能找到那枚玉佩……如果我能把它拿到手……
这算不算改变了“无人问津”的状态?
这算不算……介入了剧本?
如果算,系统会不会判定我“获取了关键剧情物品”?会不会……奖励我因果点?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悸动。风险巨大。剧本记载的是三个月后的场景,玉佩现在是否还在?黑风崖下是否有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支撑到那里并返回?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会不会直接触发某种“反噬”?毕竟,他是在剧本记载的“剧情时间”之前,去动可能属于“剧情”的东西。
但不做,就是等死。
做了,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去挣那15点因果点,去赌那“险险避开”的一线生机。
陆尘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冷静而锐利,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冰凉的残页。
如果这剧本注定要我死……
那我就偏要提前拿走你的“道具”,偏要挣到因果点,偏要……
改掉它!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破木箱前,翻出一件稍微净些的旧衣换上,将残页仔细贴身藏好。又从箱子底摸出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和一只破旧的牛皮水袋。水袋是空的。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势,至少需要让行动能力恢复一些。
但时间不等人。三离山令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寻找玉佩、获取因果点的尝试,必须在离山前完成,否则一旦离开青云宗范围,再想回来潜入黑风崖,难如登天。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和那依旧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的紫电。
就是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