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慢,韩元
主角叫韩元的小说《且慢,韩元》是由网文作者小TT灬所著。秋分那天,落桐镇来了一个陌生人。不是游客。落桐镇没有游客。镇上的人彼此认识了一辈子,谁家来了亲戚、亲戚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整条巷子都知道。陌生人出现在镇口的时候,老刘正在大棚里摘黄瓜,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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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落桐镇来了一个陌生人。
不是游客。落桐镇没有游客。镇上的人彼此认识了一辈子,谁家来了亲戚、亲戚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整条巷子都知道。陌生人出现在镇口的时候,老刘正在大棚里摘黄瓜,隔着塑料膜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大路上拐进来,在梧桐树下面站住了。
陌生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拉得很高,像是怕风。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发茬大半是白的。他站在梧桐树下面,仰头看那棵树。树冠在秋分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颜色——不是绿的,不是黄的,是两种颜色正在互相渗透时的那种中间态,像一杯水里的茶叶还没有完全沉到底。
老刘摘完黄瓜,拎着筐从大棚里出来,看见那个人还站在树下。老刘走过去,递了一黄瓜。
“找人?”
陌生人接过黄瓜,没吃,握在手里。黄瓜上的刺扎在他掌心上,他好像没感觉到。
“找一个姓赵的。赵巧云。”
老刘的手在筐子提手上停了一下。
“你是她什么人?”
陌生人没有回答。他把黄瓜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这个动作让老刘注意到他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疤,不是割伤,是烫伤。那种被滚烫的液体泼过之后留下的疤痕,皮肤皱缩成一种不规则的纹路,像揉皱之后又被展平的油纸。
“她走了。”老刘说。
陌生人的手不动了。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了。”
陌生人把黄瓜放进老刘的筐里。他转过身,面对着梧桐树的树。树上那行刻字“水有源归”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很浅了,但还能认出来。他伸出手,手指摸过那四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像一个人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书。
“她葬在哪里?”
老刘带他去了镇北山坡。
韩元是在糖水铺听到这个消息的。老刘中午来喝绿豆沙,把早上遇见的事说了。小顾正在切芒果,听到“手背上有烫伤的疤”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芒果的汁液渗出来,沿着砧板的木纹往两边流。
韩元解下围裙,走出糖水铺。
镇北山坡上,秋天的草已经开始枯了。枯草的颜色不是黄的,是一种发白的浅褐,像被太阳晒褪色的布。赵阿婆的坟在那排老坟的最边上,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夹克,短发,背影很瘦。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拿任何东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他夹克的下摆,吹动坟前那束了的野菊花——花瓣已经脆了,风过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韩元走到他旁边。
陌生人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字——“赵巧云之墓”。五个字,没有生卒年份,没有立碑人。
“你是韩元。”
不是疑问句。韩元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那个语气跟赵阿婆信里的语气一模一样,跟孟庆国说“你是来问一九八七年那件事的”一模一样。陈述句,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你是谁?”
陌生人把右手从身体一侧抬起来,手背朝外。那几道烫伤的疤痕在秋天的光线里格外清楚——皮肤皱缩成漩涡状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像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大拇指部的那块疤痕最厚,颜色最深,是一种发亮的、紧绷的银褐色。
“我叫陈守田。”他把手放下来,垂回身体一侧,“赵巧云的徒弟。一九八七年四月十六,在糖坊熬糖车间被糖浆烫伤的那个。”
韩元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座坟,面对同一块墓碑。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枯草的气味和远处镇上烧饭的炊烟味混在一起,吹过坟前,吹过墓碑,吹过两个人的脸。
“我来晚了。”陈守田说。
韩元在坟前蹲下来,把被风吹歪的野菊花扶正。花瓣在他手指碰到的瞬间碎了一片,落在墓碑底座上。他没有再碰。
“你来做什么?”
陈守田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跟孟庆国给他的那个信封差不多旧。他把信封放在墓碑前面,压在野菊花的花茎下面。
“送这个。”
韩元看着那个信封。封口是开的,里面露出纸的一角。
“你可以看。”陈守田说。
韩元从野菊花下面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信纸,折成三折。纸很薄,折痕处已经磨得透光,能看到纸纤维里一丝一丝的纹路。他把信纸展开。
“巧云姐:
出院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先回了老家,住了半年。手上的疤好不了,不了农活。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嫌弃,是可怜。可怜比嫌弃更让人待不下去。
后来我去了县城,在工地上搬砖。左手还能用,右手不行,捏不住东西。工头是好人,让我看仓库。我在仓库里住了三年。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不是字多,是不知道怎么写。一九八七年四月十六那天的事,我这辈子忘不了。锅里的糖浆溢出来的时候,你在隔壁作间,先听见声音的是你,先冲进来的是你。糖浆泼在我手上,你先用手去挡。你的左手,手背也烫到了。
这件事后来没人提。责任认定书上没写你挡的那一下。调查报告里没写。你的手背也留了疤,但没人知道。
我去县档案馆查过当年的档案。档案没了。一九九二年销毁的。我知道是谁销毁的。
巧云姐,这三十多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不是不想说。是我签了那份责任认定书。
我签了。
烫伤之后第四天,周建邦来医院看我。他坐在病床边上,坐了很久。最后他说,厂里要出一份责任认定书,需要我签字。他说巧云姐已经签了,承担主要责任。他说这件事如果闹大,糖坊要关门,厂里上百号人要没饭吃。他说巧云姐说,她愿意。
我不愿意。
但他说巧云姐已经签了。
我签了。
我的名字在那张纸上,跟你的名字放在一起。你是主要责任人,我是受害人。你被调去杂活,我拿了工伤赔偿。你用左手挡的那一下,不在任何一张纸上。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签,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想了三十多年,想不出答案。后来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想了太久,那个问题被我磨平了,像河里的石头,摸上去还是硬的,但没有棱角了。
巧云姐,去年我手上的疤忽然开始疼。不是皮肤疼,是里。医生说是神经,当年烫伤的时候神经受损,年纪大了之后会出现延迟性疼痛。疼起来的时候整条手臂像又被烫了一次。
有一天晚上疼醒,我忽然想回糖坊看看。不是回落桐镇,是回一九八七年的那个糖坊。那个我每天站在熬糖锅前面、你站在隔壁作间、隔着墙喊一声就能听见的糖坊。
我知道回不去。
这封信我写了一年。不是因为字多,是因为每写一行,手上的疤就疼一次。
巧云姐,那锅糖浆溢出来之前,你在隔壁喊了我一声。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我一直想问你,你那天喊的是什么。
守田”
韩元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在野菊花下面压着,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她喊的是什么?”他问。
陈守田蹲下来,跟韩元并排蹲在坟前。他伸出右手——那只布满疤痕的手——把野菊花的花茎重新压了压。疤痕在墓碑的阴影里不那么明显了,但手背上的皮肤还是皱缩着,像一片被揉过又展平的油纸。
“她喊的是,守田,关火。”
他的手停在野菊花上。
“糖浆的温度太高了。她在那天早上检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让我把火关小一点。我没听。不是不听,是那锅糖快熬好了,关火早了颜色不对,我想再多熬一会儿。”
陈守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大拇指部那块最厚的疤痕在光里发亮。
“责任认定书上写的,是赵巧云作为作间负责人,没有落实劳动保护措施。没有写她喊过我关火,没有写她用手去挡糖浆,没有写她的手背也烫伤了。这些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周建邦说,写了这些,责任就说不清了。说不清的责任,上面会派人下来查。查来查去,糖坊要关门。”陈守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是副厂长。糖坊是他父亲一手办起来的,他弟弟周建业刚调到企业管理局,正在考察期。糖坊不能出事。”
韩元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赵巧云之墓。没有生卒年份。没有立碑人。
“所以她签了。”
“她签了。”陈守田说,“我后来才知道,周建邦去找她之前,先把责任认定书写好了。她的名字已经填在主要责任人那一栏里。她只需要签字。她签了。”
“你呢?”
“我是第四天签的。周建邦把纸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笔放在纸上。我的右手包着纱布,他用左手把笔塞进我左手里。我没写过左手字,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陈守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大拇指部那块疤痕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紧
绷的光泽,像被反复摩擦过的金属。
“签完之后,周建邦把纸收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守田,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任何人问起来,就是赵巧云作不当,你被烫伤了。就这一句话。他说完就走了。”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坟前的野菊花吹得轻轻晃了晃。一片枯的花瓣从花盘上脱落,被风卷起来,在墓碑前面打了个旋,落在陈守田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没有拂掉。
“后来周建邦找过你吗?”
“找过。”陈守田把花瓣从鞋面上捡起来,放在墓碑底座上,“我出院之后,他让人送了一笔钱到我老家。说是厂里给的工伤赔偿以外的。我让我妈把钱退回去了。他又让人送了一次。我又退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他自己来了。”陈守田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轻,“骑了一辆摩托车,从落桐镇骑到我老家,两百多公里。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让他在堂屋里坐着,他不坐,就站在院子里。我把钱还给他,他不接。他说,守田,这钱不是厂里的,是我自己的。我问他为什么。他没回答。把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了。”
“你收了?”
“收了。”陈守田说,“不是想要。是他把钱放在石桌上之后,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骑摩托车来,如果让他再把钱带回去,他这辈子都放不下。”
陈守田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枯草的碎屑,他拍了拍,碎屑掉下来,落在坟前的泥土上。
“那笔钱我没用。存了很多年,后来工地上的工友家里出事,借给他了。他跟我不一样,他后来还上了。还的时候多给了两百块利息。我用那两百块买了这束野菊花。”
他看着墓碑前那束已经了的野菊花。
“不是这一束。是另一束。几年前我回来过一次,偷偷回来的。走到山坡下面,看见巧云姐在坟地边上的菜地里摘辣椒。她没看见我。我站在山坡下面,看着她摘完辣椒,拎着篮子,沿着山路走下去。她的左手——挡糖浆的那只手——摘辣椒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老了才慢的。是那一下烫伤之后,她的手就一直慢了。”
陈守田把手进夹克口袋里。
“我没上去。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对不起?太轻了。说谢谢?也不对。说我签了那份责任认定书,这些年一直后悔?这些话我在心里跟她说了三十多年,每一句她都能听见。她听不见的,是我没说出口的那些。”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元。
“周建邦后来找过她。不是送钱。是送了一张照片。”
韩元的手伸进上衣口袋。那张照片还在——赵巧云和母亲站在梧桐树前,背面写着“巧云姐:糖坊的姜腌得最好的是你。建邦”。他把照片拿出来。照片在口袋里放了太久,边缘被体温烘得微微卷起来。
陈守田接过照片。他没有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看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
“这张照片是糖坊倒闭之前拍的。”他把照片还给韩元,“那天厂里来了个拍照的,给大家拍工作照。拍完之后,巧云姐说想跟她娘拍一张。拍照的就给她们在梧桐树前面拍了一张。周建邦站在旁边看着。拍完之后他问拍照的多要了一张底片。这张就是他多要的那一张。”
他把手回口袋里。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他夹克的领口。领口里面,脖子上也有一道疤痕,比手上的浅,细细的一条,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像一条已经涸了很久的溪流的痕迹。
“他怎么把照片给她的?”
“不知道。”陈守田说,“我只知道他存了这张照片,存了很多年。然后有一天,把它还给了她。”
韩元把照片放回口袋里。照片贴着口,纸面被体温慢慢烘着。他想起赵阿婆把这张照片压在嫩姜坛子最底下,封上荷叶,蒙上油纸,糊上黄泥。然后等了二十天。不是等她自己的二十天,是等他的二十天。
“那张责任认定书,”韩元说,“还在吗?”
陈守田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另一个信封。这个信封更旧,牛皮纸的颜色几乎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用的薄纸,折叠处已经透光,摊开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纸面上是打印的字迹,蓝黑色的油墨,有些笔画已经裂开了,但还能看清。
“落桐镇第二糖坊烫伤事故责任认定书。”
下面是正文。几行字,打印的。事故经过:一九八七年四月十六,熬糖车间作工陈守田在作过程中,因糖浆温度过高导致溢出,造成右手及前臂大面积烫伤。事故原因:作间负责人赵巧云未严格落实劳动保护措施,对作间温度超标问题未采取有效整改措施。责任认定:赵巧云负主要责任。
最后是签名。两个签名。
赵巧云。钢笔,蓝黑墨水,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怕别人认不清。跟档案里那四页纸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陈守田。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陈”字的耳朵旁写成了两个分开的竖,“守”字的点写到了横的上面,“田”字的方框没有封口。
两个名字,在同一张纸上。一个写得认真,一个写得歪扭。
韩元看着那张纸。纸在他手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你保存了三十多年。”
“嗯。”
“为什么今天拿来?”
陈守田低头看着墓碑。赵巧云之墓。五个字,没有生卒年份。
“因为我手上的疤去年开始疼。医生说神经受损,年纪大了会出现延迟性疼痛。”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背朝上。那几道疤痕在秋天的阳光下清清楚楚,“疼起来的时候,整条手臂像又被烫了一次。有一天晚上疼醒,我忽然想明白了。不是想明白她那天喊的是什么。是想明白她为什么签那张纸。”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也有一道疤,从虎口斜斜地穿过掌心,延伸到小指部。那道疤比手背上的浅一些,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像一道被时间洗过很多遍的旧痕迹。
“她签那张纸,不是因为周建邦让她签。是因为我。”
陈守田把手收回去。
“我那年十九岁。从隔壁镇过来,在糖坊当学徒,学了不到半年。家里穷,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糖坊的工资比种地高,我爹让我来学熬糖。巧云姐是作间的负责人,带我。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熬糖,是关火。她说,糖熬到差不多的时候,关火要快。慢了,余温会把糖熬过。过了的糖,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
“你那锅糖熬过了吗?”
陈守田摇了摇头。
“差一点。她喊我关火的时候,糖浆的温度刚刚好。是我慌了,转身的时候手肘碰到了锅沿。锅晃了一下,糖浆溢出来了。”他的声音在风里停了一下,“如果她没喊那一声,糖就熬过了。熬过的糖浆会变苦。她喊的那一声,保住了那锅糖。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责任认定书上写的是她未落实劳动保护措施,不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候喊了一声关火。”
韩元把责任认定书折好,放回灰白色的信封里。信封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张薄纸,两个签名,三十多年。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张纸?”
陈守田从韩元手里接过信封。他蹲下来,把信封放在墓碑前面,压在野菊花下面。信封被花茎压住,风掀不动了。
“留在这里。”他站起来,“不是还给她。是告诉她,这张纸我保存了三十多年,现在我不需要了。不是原谅我自己。是不需要用这张纸来记住她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往山坡下面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喊的是关火。我听见了。当时没来得及应。现在应,晚了三十多年。”
他继续走。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在山坡的枯草中间越来越小,走到山脚的时候拐了个弯,被菜地的篱笆挡住了。然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韩元蹲在坟前,看着墓碑上那五个字。风把野菊花吹得轻轻晃动,压在花茎下面的信封也跟着晃动。信封里那张纸,两个签名,一个认真,一个歪扭,在同一个纸面上,被风吹着,轻轻起伏。
他蹲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坡上的枯草被照成一种暖暖的浅褐色,每一草茎的边缘都镀着一层薄薄的光。他走到山脚,经过那片菜地。辣椒已经摘完了,只剩下辣椒杆,叶子黄了一半。菜地边上有一棵很小的柿子树,树上挂着三颗柿子,橙红色的,在夕阳里亮得像三盏小小的灯。
韩元在柿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沿着巷子走回去。经过镇口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树上那行刻字“水有源归”被夕阳照得发亮,笔画里的青苔了一些,颜色从深绿变成了灰绿。他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子——不是枯黄的,是那种介于绿和黄之间的颜色,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枯色,像用笔描出来的。
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脉繁复,从叶柄放射状地延伸出去,分成更细的脉络,再分,再分,最后细到看不见。叶背上没有字。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糖水铺的灯亮着。小顾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沙,没有冒热气了。她大概端了很久。韩元走过去接过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吃完。多加的红豆沉在碗底,凉了之后更甜了。
“那个人走了?”小顾在他旁边坐下来。
“走了。”
“他是谁?”
韩元把碗里最后一勺红豆沙刮净。
“赵阿婆喊他关火的那个人。”
巷子里,暮色从青石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跟雨水透之后留下的水渍混在一起,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色。老樟树的方向,风吹过来,带来最后几颗樟树籽落地的声音。
啪。啪。啪。
像一只手在敲门。敲了很久。门没有开。但敲门的人知道里面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