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息游戏,咸鱼的浪荡沙滩 · 太苏 · 2026-07-09 22:34:23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屿站在陆家嘴国金中心三期楼下。

仰头望去,玻璃幕墙构成的巨型塔楼拔地而起,棱角锋利,在蓝天下折射着冷冽的天光,高得让人脖颈发酸。

穿着昂贵西装、步履匆忙的男女像精致的工蚁,从他身边快速流过,带起一阵混合着咖啡、香水和高档布料浆洗味道的气流。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这套唯一的西装。

去年为了参加大学室友婚礼,在商场打折区买的,一千二。

当时觉得还不错,此刻站在这栋摩天楼下,却觉得布料僵硬,肩膀和腋下的裁剪都透着不合时宜的局促。

电梯是高速观光梯,厢壁是镜面的,明亮得能照出每一丝头发的不妥帖。

轿厢无声而平稳地疾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西装、表情僵硬的自己,在周围衣着光鲜、神情淡漠的人群映衬下,像个误入豪华片场的临时演员。

四十二楼到了。

“叮”一声轻响,梯门滑开。

扑面而来的空气都变得明显不同。

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左右,湿度适宜,弥漫着一种极淡的香氛气味。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天花板上简约而富有设计感的灯光装置。

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和偶尔响起的、被厚重地毯吸收了大半的脚步声。

“林先生吗?”

前台一位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年轻女士站起身,她的妆容精致到每一睫毛都卷翘得恰到好处,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亲切而不过分热络。

“周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

不疾不徐,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林屿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抽象画。

大块的色块,扭曲的线条,他看不懂,只觉得那画框的木质厚重,裱工精细,一定价值不菲。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房间很大,中央是一张长得惊人的胡桃木会议桌,光滑的桌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造型简约却气场强大的水晶吊灯。

窗户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毫无遮挡的黄浦江全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历史的温润光泽。

江面上有观光轮渡缓缓驶过,像玩具模型。

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桌首站起身。

大约五十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约一厘米的白衬衫,上面缀着两枚深蓝色的、材质温润的袖扣。

他绕过宽大的会议桌,向林屿伸出手,步伐稳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林先生,您好。我是周正。”

他的手燥,温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

“一路过来还顺利吧?请坐。”

林屿在他示意的位置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宽大,舒适,将他微微陷入其中。

周律师回到主位,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效率高得让人来不及紧张。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先核验您的身份。这是必要程序,请您理解。”

周律师的语气平和而专业,“方便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原件吗?”

“哦,好。”

林屿从随身带来、有些磨损的帆布挎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那本老式红塑料封皮的户口本。

户口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纸板的颜色,里面夹着的纸张也微微泛黄卷边。

周律师双手接过,神情专注。

他先是仔细查看身份证的每一个防伪细节,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纹路,然后打开户口本,一页页核对,目光锐利。

接着,他拿起身旁一个薄如蝉翼的平板电脑,打开某个加密应用,对着两份证件仔细拍照、上传。

等待系统后台核验的十几秒钟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嗡鸣,以及林屿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核验通过。”

周律师看了一眼平板屏幕,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谨。

他将证件递还给林屿,然后从手边一个厚重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用蓝色硬质文件夹装订好的文件,双手推到林屿面前。

“林先生,这是新加坡高等法院出具的遗嘱认证文件副本,已经完成了公证以及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的领事认证,具备完全法律效力。”

他翻开第一本文件夹,手指点着几处关键的印章和签名。

“这是林正德先生的死亡医学证明、新加坡有关部门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以及...”

他顿了顿,翻开另一份文件,“您与林正德先生的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这份报告程序上完全合法,只是您本人可能并不知情。”

DNA报告?

林屿接过报告,纸张厚实,印刷精美,抬头是英文的机构名称和logo。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那里清晰地打印着“亲权概率大于99.99%”,支持存在亲缘关系。

报告期是前年十月。

一股寒意顺着林屿的脊椎爬了上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无形的手、在遥远的过去就轻轻拨动了命运琴弦的悚然感。

那位从未谋面的二叔公,竟然在那么久之前,就以这样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选择了他。

“据林正德先生所立遗嘱,在其去世后,其名下全部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有价证券、公司股权、分布于新加坡、香港、伦敦的三处不动产,以及其他私人收藏品等,在扣除新加坡应缴遗产税、遗嘱执行费、律师费及其他相关费用后。”

“全部由您,林屿先生,一人继承。”

周律师的声音平稳清晰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林屿越来越空茫的心上。

他翻开最厚的那本资产明细目录,手指滑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最后停在汇总页的最下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屿脸上,用那种清晰到冷酷的语调念出:

“经过清算,扣除各项费用后,您可以继承的净资产总额是....”

林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芒,窗外流动的江景,周律师清晰的口型,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只能听见自己太阳血管在“突突”地跳动,鼓噪着耳膜。

“十亿七千三百五十二万人民币。”

周律师一字一顿,确保每个音节都准确无误地送达。

“准确数字是:1,073,520,000元人民币。”

“其中,约九亿元为高流动性金融资产,已通过合规渠道,分批转入为您在境内设立的信托账户。”

“其余部分,主要为三处不动产的当前评估价值,总计约一亿两千一百五十万元。”

十亿....七千三百五十二万....

林屿张着嘴,却感觉不到空气流入。

这一长串数字,像一场金属风暴,在他脑海里疯狂肆虐、碰撞、炸开。

每一个零都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理解力和现实感。

他这辈子亲眼见过、亲手数过的最多的钱,是去年年终奖发下来时,银行卡短信提示的那笔“28,500.00”。

为了这笔钱,他加了整整三个月的班,熬了无数个通宵。

十亿是多少个两万八?

他试图去计算,但大脑的算术区域像是被这串数字烧毁了,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白噪音。

“多....多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涩,沙哑,轻得不像自己。

“十亿。七千三百五十二万。”

周律师极有耐心地重复,仿佛在确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据。

接着,他翻开资产明细的附录,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清单。

从各国国债的代码和金额,到上市公司的持股数和市值,再到三处房产的地址、面积、产权文件和评估报告,事无巨细。

“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逐项为您解释。请放心,新加坡的遗产税已由遗产本身足额缴纳。”

“境内部分,我们也为您规划了合法的税务方案,确保资金入境和您未来持有、支配的全程合规。”

林屿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轻微的,但持续不断。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自己,手指碰到了面前的水杯。

骨瓷的杯子,薄得透光,杯沿有一圈精致的描金。

他端起来,想喝口水润泽得冒烟的喉咙,手腕却一软,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深灰色的高级桌布上,迅速晕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湿痕。

“为....为什么是我?”

他听到自己又问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声音飘忽,像溺水者的呓语。

“林正德先生在遗嘱之外,还留下一封给您的亲笔信。或许,您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答案。”

周律师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从文件最下方,取出一个式样古朴的暗黄色信封。

信封是加厚的特种纸,质感厚重,封口处是火漆印章,暗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一个繁体的、线条古朴的“林”字,像涸的血迹,又像某种古老的家族徽记。

林屿接过信封,手指的颤抖传递到纸张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小心地、几乎有些笨拙地揭开火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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