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问道录

陆尘在无边的冰冷和刺痛中浮沉。

意识像是沉在万丈海底的碎片，被狂暴的暗流撕扯、冲刷，却始终无法聚拢，也无法真正湮灭。耳边是王富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时远时近，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支离破碎，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呻吟、哀嚎。有一股冰冷、浩瀚、却又带着生机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修复着一些东西，也撕裂着更多。口处，那冰凉的星鉴，如同风暴的中心，不断散发着温润却强势的星辉，强行维系着他最后一线生机，也在疯狂吞噬、炼化着什么。

吞噬……是了，他想起来了。

水云晶……暗金巨蝎……黑袍修士……那恐怖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能量洪流，和星鉴那冰冷、霸道的意志……

他好像……了他们？不，是星鉴了他……借助水云晶和那莫名的力量……

之后呢？

无尽的黑暗和剧痛。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那狂暴的、撕裂般的剧痛，终于如同退般缓缓减弱。体内的能量乱流，在星鉴持续不断的、精微的调控和梳理下，也渐渐平复、驯服。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厚重、带着水之润泽和星辰沉凝气息的、全新的力量，开始在他涸的经脉和丹田中，缓缓凝聚、流淌。

这力量，不同于纯粹的《青木诀》木灵力，也不同于之前那微弱的、附加的星辰之力。它像是将两者完美融合，并加入了水云晶那磅礴的水灵精华，以及暗金巨蝎妖丹中一丝精粹的土、金煞气，形成的一种更加圆融、更加凝练、也更具包容性和威力的全新灵力。

修为，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速度，疯狂攀升！

炼气四层初期、中期、后期……一路突破，几乎毫无阻碍！最后，在堪堪触及炼气五层的门槛时，才缓缓停下，稳固下来。

炼气四层巅峰！

距离炼气五层，只有一线之隔！

而他的身体，也在这种狂暴的能量冲刷和星辰之力、水灵生机的修复下，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断裂的骨骼被强行接合、加固，虽然还未完全愈合，但已不再脆弱。破损的经脉被拓宽、强化，韧性远超从前。内腑的伤势也被滋养、修复了大半。就连皮肤表面那些崩裂的伤口，也已全部结痂，传来酥麻的痒意。

最让他惊喜的是左臂。原本扭曲断裂、中毒左臂，在那水灵生机和星辰之力的双重作用下，骨骼竟然被完美复位、接合，经脉中的麻痹余毒也被彻底净化清除。虽然依旧无力，无法剧烈运动，但知觉已然恢复，愈合只是时间问题。

他……活下来了。而且，因祸得福，修为大进，伤势也好了大半。

陆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富贵那张脏兮兮、布满泪痕和油污、眼窝深陷、却死死盯着他、充满血丝和紧张的胖脸。

看到陆尘睁眼，王富贵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狂喜，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咧开嘴，想笑，却发出哽咽的声音：

“尘……尘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他想扑上来，又怕碰到陆尘的伤口，手足无措，只是紧紧抓着陆尘那只完好的右手，眼泪鼻涕一起流。

陆尘看着胖子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是胖子守着他，给他喂药，担惊受怕。

“胖子……辛苦了……”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得冒烟。

“不辛苦！不辛苦！尘哥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富贵连忙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拿起水罐，“水！喝水！”

他小心地扶着陆尘坐起（陆尘发现自己竟然能勉强坐起来了），将水罐凑到他嘴边。

清凉的水流入喉咙，如同甘泉。陆尘喝了几大口，感觉裂的嘴唇和火烧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我昏迷了多久？”陆尘问，目光扫视四周。天光大亮，但依旧是灰蒙蒙的。他们还在那片涸的河床，周围一片狼藉，焦黑的大坑，两滩灰烬，还有远处那具早已冰冷的青衣女子尸体，提醒着昨夜惨烈的战斗。

“大概……三四个时辰？天刚亮没多久。”王富贵不确定地说，随即又紧张地问，“尘哥，你感觉怎么样？伤……”

“好多了。”陆尘点点头，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左臂依旧无力，全身还有些酸软疼痛外，基本行动无碍。他内视己身，感受着丹田中那全新的、更加雄浑凝练的灵力，以及口星鉴那温润、却明显壮大、深邃了许多的气息，心中一定。

“那……那就好。”王富贵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向陆尘的眼神，却带上了一丝敬畏和难以掩饰的疑惑。昨夜那如同神魔降世、瞬间灭巨蝎和黑袍人的一幕，实在太过震撼，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陆尘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解释不清。他岔开话题，看向王富贵手里那柄惨白的骨刀，以及他放在旁边的、那个灰扑扑的乌衣帮储物袋。

“你找到的？”

“嗯。”王富贵连忙将骨刀和储物袋都推到陆尘面前，“从……从那黑袍人的灰旁边找到的。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阴魂炼煞术（残）》册子，脸上露出嫌恶，“这书看着就邪性，我不敢看。”

陆尘接过骨刀，入手冰凉，带着一股阴森的死气，刀身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确实是一件邪道法器，品阶大概一阶中品。他用神识扫了扫，没发现残留的阴魂印记，便将其放在一边。这刀他用不惯，也嫌脏，或许以后能卖点灵石，或者关键时刻当个备用武器。

然后，他拿起那个储物袋。里面东西不多，王富贵已经清点过了。陆尘重点看了看那三粒“回元丹”，确实是疗伤恢复灵力的好东西，比培元丹强不少。他刚才昏迷中，胖子应该就是喂的这个。

“丹药和符箓，我们用得上。灵石也是。”陆尘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和之前从刁奎那里得来的东西放在一起清点。

现在他们的总资产是：

灵石：下品灵石约三十块（黑袍修士十几块，刁奎的已用掉）。

丹药：回元丹三粒（黑袍修士），金疮药一瓶（刁奎，已用少许）。

符箓：神行符两张（黑袍修士），火球符两张、金刚符两张（刁奎）。

武器/材料：骨刀一柄（一阶中品邪器），沙地刀螳刀颚一对，暗金巨蝎部分残存甲壳碎片（在灰烬中找到几块最坚硬的），黑色手环残渣，火煞石一块。

功法/杂物：《血煞爪（残）》、《阴魂炼煞术（残）》、乌衣帮狼头令牌、几件破烂衣物、妖兽肉。

此外，就是陆尘贴身藏着的、最重要的星鉴，以及那块已经消失、但力量已被吸收的水云晶。

“尘哥，这些……怎么分？”王富贵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些无措。在他心里，东西都是尘哥拼命得来的，他本没出什么力。

陆尘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胖子，这些东西，是我们一起的。没有你守着我，我也活不到现在。”

他拿起那瓶回元丹，倒出一粒，递给王富贵：“这粒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尘哥，丹药你更需要！”王富贵连忙摆手。

“拿着。”陆尘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修为最低，更需要丹药保命。而且，我说了，是一起的。”

他将那粒回元丹塞进王富贵手里，然后继续分配：“灵石，我们每人十五块。符箓，神行符你一张我一张，火球符和金刚符，你各拿一张。骨刀和那两本邪功，先放我这里，以后或许有用，或许处理掉。刀颚和甲壳碎片，也先收着。金疮药和肉，你拿着。狼头令牌……我留着，或许有点用。”

分配得很快，也很公平。王富贵看着手里那颗圆润的回元丹，和分到的灵石符箓，眼圈又红了。他知道，尘哥这是在照顾他，也是在告诉他，他们是平等的伙伴，不是主仆。

“尘哥……我……”

“行了，别矫情了。”陆尘打断他，将剩下的东西收进储物袋，然后将骨刀和那本《阴魂炼煞术（残）》也单独用布包好收起。邪器邪功，他不打算用，但了解敌人，或许有必要。

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那具青衣女子的尸体，以及更远处那个生死不知的青衣男子尸体。

“过去看看。”陆尘挣扎着站起来，在王富贵的搀扶下，走到那女子尸体旁。

女子仰面倒在地上，小腹被骨刀贯穿的伤口已经凝结，脸上还残留着痛苦和疯狂。她的手边，掉落着那枚已经彻底黯淡、布满裂纹的“阴火雷珠”残骸。

陆尘蹲下身，在她身上摸索了一下。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普通的储物袋（可能装着水云晶），就只有腰间一块青玉令牌。

拿起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碧波”二字，背面是波浪和一支青竹的图案。

“碧波……是某个宗门或家族？”陆尘皱眉。没听说过。但这女子和她的同伴，显然不是普通散修。能拥有水云晶这种宝物，还有阴火雷珠这种大器，来历恐怕不简单。

他将令牌收起。或许以后能凭此物，了解一些信息，或者……避开一些麻烦。

他又走到那个被沙蝎砸飞的青衣男子身边。男子口凹陷，早已气绝身亡。身上除了一个同样空了的储物袋，再无他物。

陆尘叹了口气。萍水相逢，却因一件宝物，落得如此下场。这修仙界的残酷，可见一斑。

“尘哥，这些人……”王富贵看着两具尸体，有些不忍。

“挖个坑，埋了吧。”陆尘低声道。人死灯灭，入土为安。而且，留下尸体，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富贵连忙点头，用骨刀（虽然邪性，但挖坑好用）在一旁松软的沙土地上，费力地挖了一个浅坑，将两具尸体拖进去，草草掩埋，堆了个小土包。

做完这一切，头已近中天。

两人坐在河床边，就着清水，分食了最后一点硬肉。虽然依旧饿，但有了丹药和灵石打底，心里踏实了不少。

“尘哥，咱们接下来，真的要去那个‘坠星湖’吗？”王富贵嚼着肉，含糊地问。经历了昨夜和今早的生死，他对前路更加恐惧，但也更加依赖陆尘。

陆尘点点头，目光望向东南方向，眼神深邃。

“必须去。留在北境，乌衣帮不会放过我们。而且……”他摸了摸口，那里星鉴微微发热，【周天星图】上，那个“坠星湖”的光点，似乎比之前清晰、明亮了一丝。是吸收了水云晶的缘故？还是距离又近了一点？

“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变强的契机，或许就在那里。”

“可是……很远吧？咱们这么走，得走到什么时候？路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王富贵忧心忡忡。

“所以，我们不能一直用脚走。”陆尘看向那两张神行符，“我们需要更快的赶路方式，需要更详细的地图，也需要……更多的补给和灵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先离开这里。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们再好好计划一下。”

“去哪儿？”

陆尘看向东边，那条淡黄色的、疑似路径的痕迹，在阳光下更加清晰了。

“沿着那条‘路’走。既然有人能走出路，说明那个方向，很可能有人烟，有聚集地。哪怕是最小的坊市或者村落，我们也能打听到消息，补充物资，甚至……想办法搞到坐骑或者地图。”

两人不再停留，收拾好行装（主要是陆尘的储物袋和王富贵的小包袱），再次上路。

这一次，陆尘的状态好了太多。炼气四层巅峰的修为，让他的体力、耐力、神识都大大增强。虽然左臂还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正常行走。王富贵也因为分到了丹药和符箓，心里有了底，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他们沿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被车轮和脚印压出的、满是尘土的小径，向着东南方向，坚定地走去。

身后的涸河床，焦坑，土包，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也消失在南荒无边的荒凉里。

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沙尘，掩埋着一切痕迹，也吹拂着两个少年，走向未知的、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远方。

陆尘摸了摸怀里的星鉴，感受着那温润的、仿佛带着指引的波动，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却努力紧跟的胖子。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蝼蚁。

他们有了力量，有了同伴，有了目标。

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下去。

直到，抵达那片被星辰标注的、神秘的大湖。

直到，拥有足以掌控自己命运、乃至向仇敌挥刀的力量。

阳光，依旧黯淡。

但少年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