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不宜迟

门被推开，木门轴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苏青瓷正踩着一张矮凳，踮起脚尖去够红木书架最顶层的文件盒。听到动静，她动作一停，转头看过去。

裴淮序站在门口，走廊昏黄的壁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挺拔的轮廓裁出利落的剪影。他反手带上门，金属门锁咔哒一声落槽，把一楼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在找什么？”他边问边往里走。

“之前的打版样衣资料。”苏青瓷回过头，继续去够那个偏僻角落的黑色盒子。

指尖已经碰到了边缘，但那盒子装得太满，死沉死沉。她试着往外拉，卡得纹丝不动。

背后有平缓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层温热的气息覆了上来。极淡的雪松香混着高定西装特有的羊毛质感，侵入苏青瓷的呼吸。

裴淮序站定在她身后。距离太近，他没出声，只是抬起右臂越过她的肩头。修长有力的手指按住那个顽固的文件盒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嘶——”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里，那只盒子被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

室内的顶灯散发着暖调的光晕，两人此刻的站位极其暧昧。苏青瓷甚至能感受到他膛随着呼吸起伏的轻微震颤。她转过身。

视线平齐处，刚好对上男人的喉结，再往上，是裴淮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光影勾勒着他优越的鼻骨，他垂眸看下来，目光没带什么侵略性，却足够让人心跳漏半拍。

苏青瓷耳漾开几分不自在的温热。她从他手里接过文件盒，避开视线交汇：“多谢。”

裴淮序顺势退开半步，让出安全距离。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落向了旁边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桌面上堪称灾难。

十几张未完成的礼服线稿散放着，法式软尺卷成一团，几支马克笔连盖子都没扣紧。这跟她平时在人前一丝不苟、冷淡克制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支快要滚落桌沿的画笔，扣好笔帽，丢进笔筒。接着又将几张凌乱的手稿叠好。

最上面那张，是一件星空元素的晚礼服草图。线条极其凌厉，没有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甜腻感，剪裁走势利落得像是在勾勒一把刀鞘。

裴淮序指腹擦过纸面上的铅笔印，脑子里忽然跳出林川前几天发给他的一段行业专访视频。视频里的苏青瓷穿着极简的黑西服，面对镜头谈及布料肌理时的偏执与专注，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这个女人，比他原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裴淮序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特助李麟发来的工作汇报。

【裴总，欧洲区高管的视频会议定在九点整。董事会那边对这次并购案的预算有些微词，需要您在线定夺。】

时间紧迫。裴淮序看了一眼还在翻找资料的苏青瓷，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会议推迟三十分钟，通知各部门待命。】

按下发送键，他没提要走，径直走向书房角落的单人皮沙发落座。长腿交叠，摸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直接在这个本不属于他的空间里处理起跨国邮件。

苏青瓷把样衣资料装好，一转身就看见沙发上那个鸠占鹊巢的男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驱散了刚才那种温润，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资本家做派。

她没去打扰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这次需要两本厚重的欧洲宫廷服装史画册做参考。

偏偏这两本书也放在高处。

有了刚才的经验，苏青瓷没再费劲去踮脚。她四下找了找，打算拿一旁的取书杆。

还没拿到，身侧光线一暗。裴淮序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平板，再次走到她身边。

他一言不发，直接伸手，将那两本足有七八斤重的精装画册取了下来。

递过来的时候，苏青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他的手上。腕骨突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净平整。因为拿重物的关系，小臂肌肉线条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一双经常签阅千亿合同的手，也是一双极具力量感的手。

“还有要拿的吗？”裴淮序问。

“没有了。”苏青瓷收回视线，接过书放在桌上。

裴淮序没急着走，他的视线被书桌角落的一个原木相框吸引。在这个冰冷的苏家，这间书房里的东西反而最有生活气息。

照片里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建筑。苏青瓷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长发随意绑着，手里捧着一杯外带咖啡，正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家装潢复古的咖啡馆，招牌上印着“Tatte Bakery & Cafe”。

“哈佛广场旁边那家？”裴淮序随口问。

苏青瓷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去波士顿参加一个独立设计展，路过拍的，里面的燕麦拿铁味道不错。”

“确实。”裴淮序单手兜，语调闲适，“我以前在商学院读研，期末赶due（论文截止期）的时候，最常买他家的冰美式提神。”

这话一出，苏青瓷彻底愣住。

联姻半年，他们连彼此的背景底细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只知道裴淮序是海外名校毕业，却没想到居然会是哈佛。两人竟然走过同一条街道，喝过同一家店的咖啡。

这种奇妙的交集，让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疏离感，莫名裂开了一道缝隙。

苏青瓷收敛心神，开始将桌上的草图装进文件夹。就在她抽出最底下一个旧文件夹时，一张A4大小的草稿纸毫无征兆地滑落，飘悠悠地落在裴淮序脚边。

纸张正面朝上。

裴淮序垂下眼。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

【裴淮序】

【裴淮序】

各种字体的尝试，有的笔画甚至被描重了好几次，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认真。

空气静止了足足三秒。

苏青瓷呼吸停拍，手还维持着拿文件的姿势。

那还是半年前登记结婚前夕的事。民政局需要双方签字，苏家为了体现重视，硬着她练了几版和裴淮序名字排版搭配的签名。她写了一页就烦了，随手夹在废纸堆里，谁知道今天偏偏掉了出来。

裴淮序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那张纸。他端详了几眼上面的字迹，偏过头看她。

“裴太太私底下，原来这么用功。”男人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调侃。

窘迫感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苏青瓷抿紧唇角，直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三菱极细绘图笔，反手递到他面前。

“礼尚往来，裴总也可以写一页我的。”她下巴微抬，不甘示弱。

裴淮序轻笑出声。他接过笔，在桌前站定，没要新纸，直接在那张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背面，手腕翻转。

笔尖和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青瓷”三个字跃然纸上。极漂亮的瘦金体，笔锋锐利张狂，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把纸推到她面前。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峙，谁也没退缩，反倒滋生出一种旗鼓相当的融洽。

东西收拾妥当，苏青瓷抱起文件盒。

“走吧。”裴淮序拿过平板，率先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关掉顶灯。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剩下衣物摩擦的微响。

沿着盘旋的木质楼梯往下走。到了二楼和一楼中间的转角平台，底下客厅里苏霆舟高谈阔论的声音隐隐传来。

苏青瓷停住脚步。

走在前面的裴淮序察觉到动静，跟着停下，转过身，仰头看她。

“今天多谢裴总解围。”苏青瓷单手抱着文件，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方便交换个电话么？以后有什么事，也省得微信来不及转达。”

半年夫妻，全靠助理传话，这事说出去都算得上是一桩豪门奇谈。

裴淮序站在低她一级的台阶上。他没伸手接话茬，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在通讯录里点了一下。

两秒后。

苏青瓷掌心里的手机猛地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归属地为京市的号码。

她错愕地抬头。

“一直存着。”裴淮序把手机收回口袋，语调四平八稳，“我以为裴太太这辈子都不打算拨这个号码。”

苏青瓷被他噎了一下，按下拒接，将那串数字保存进通讯录，规规矩矩地打上“裴淮序”三个字。

刚保存完，微信语音电话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李阮”的名字。

苏青瓷滑下接听键。

李阮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直接冲破了听筒：“祖宗！你还在苏家应付那帮妖魔呢？快回来救场！”

“出什么事了？”苏青瓷皱眉。

“万隆集团萧董那个宝贝千金来了！非要今天试穿那套星空高定。”李阮语气里全是焦头烂额，“那套衣服的腰线是你亲自收的，这大小姐脾气大得很，发现尺寸紧了一寸，当场发飙。放话如果主设计师不亲自来给她量体修改，这单就退了，还要在圈子里封我们工作室！”

霓雾工作室创立不到一年，正是打口碑的关键期。万隆集团的千金这单生意，是李阮托了无数关系才拉来的，绝对不容有失。

“稳住她。我半小时内赶到。”苏青瓷雷厉风行地切断通话。

她加快脚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裴淮序跟在后面，将她的急切尽收眼底。

来到一楼西厅。

苏鸿正端着紫砂壶品茶，苏霆舟在一旁说着规划，苏青溦坐在沙发边缘修剪着指甲。看到两人出现，苏家父子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站起身。

“淮序，上面没外人打扰，聊得还不错吧？”苏鸿满脸堆笑。

苏青瓷没心思理会这些表面功夫，她径直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转头看向苏鸿。

“我工作室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处理。先走了。”

话音落地，西厅里的气压骤降。

苏霆舟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他快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指责：“苏青瓷，你有没有点规矩？多大的急事能比陪淮序更重要？你把客人扔在家里自己跑了，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青溦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姐姐也真是的，那个破裁缝铺子难道比姐夫还金贵？这也太不把裴家放眼里了吧。”

一句句扣帽子的言论砸过来。苏青瓷眼神发冷，刚想开口反击。

身侧的空气流动。

裴淮序越过苏霆舟，站在了苏青瓷身旁。他个子极高，宽阔的肩膀刚好挡住苏家父子视的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中间那颗纽扣。

“苏副总误会了。”

裴淮序的视线扫过苏霆舟，那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威压倾泻而出，不怒自威，“我太太很懂规矩。”

苏霆舟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满肚子的指责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刚好，欧洲区那边有个紧急会议需要我回去主持。”裴淮序没再多给苏家人一个眼神，转头看向苏青瓷。

语气放缓了几个度。

“顺路，我送你过去。”

苏青瓷很意外，裴淮序居然会为自己找借口，她点了点头，跟在男人身后，感受他宽厚的后背，还有空气里掠过的雪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