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电子厂当部长

周四中午，食堂。

刘美珊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

她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米饭还是堆成小山的样子，菜夹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搅着不锈钢汤匙，汤匙在碗里打了三圈。

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你找我？"

"嗯。"她放下汤匙，抬头看我。

今天她的工服扣得很好，头发扎了高马尾，净利落的样子。但她的眼圈有点暗——大概昨晚没睡好。

"你最近跟品检室的人走得挺近。"

开门见山。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天天晚上一起吃饭？"

她的语气没有攻击性——甚至很平。但越平越不对劲，就像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大的暗涌。

"对品检数据，查赵德胜的报废品猫腻。"

"哦。"

就一个字。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逸辰。"

"嗯？"

"秦可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你不说的话我替你说——短发，纹身，嘴巴厉害，走路带风。跟我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美珊——"

"我说完。"她放下筷子，手掌按在桌面上，"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跟她是工作关系，还是别的？"

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远。周围的人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筷子碰碗叮叮当当响，但我只能听到刘美珊呼吸的声音。

"工作关系。"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信你才怪"但又不想继续追问的笑。

"好吧。"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你忙你的。我不打扰。"

"美珊。"

"嗯？"

"你不用在意。"

"我在意什么？"她放下碗，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在笑，"你是部长，跟品检室对数据天经地义。我一个组长，管不着你跟谁吃饭。"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笑收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逸辰，你说过——我是你的人。"

"是。"

"那我就信你。"

她把手收回去，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但你记住——"她低头看我，声音轻了半度，"你也是我的人。"

她端着餐盘走了。

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个弧度。不急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踩进地板里。

我把剩下的饭吃完，回办公室。

——

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把周五汇报用的PPT做了最后一版。

策略很简单——陈国栋想让我用赵德胜报上去的假数据做产能分析，然后在数据逻辑里找漏洞来攻击我。

那我就反过来——我用真实数据做分析，但不点名赵德胜造假。我只呈现事实：A线过去三个月产量下滑12%，但工时不变，人效下降。原因？"有待进一步调查。"

不亮牌，不说破。

让数据自己说话。

谁心里有鬼，谁自己发慌。

——

四点钟，苏小婉敲门进来了。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部长……食堂煮了绿豆汤，我给你盛了一碗。"

"谢谢。"

她没走。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有事？"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部长，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

她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没、没什么！就是听人说——"

"听谁说？"

"线上的姐姐们在传……说你跟刘组长、还有品检室的秦姐……"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工服大得能装两个她。

十九岁。

"我没有女朋友。"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亮得刺眼。

里面的东西太明显了：惊喜、紧张、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

"真的？"

"真的。"

"那……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传言就是传言。你不用信。"

她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太用力，马尾跟着晃了好几下。

"我知道了！那我、我去活了！"

她转身跑出去，差点又撞到门框——这回手撑得及时，没撞到。

但跑出去两步她又回来了，探头进门口：

"部长——绿豆汤趁热喝！凉了不好喝！"

然后她跑了。

走廊里传来她小跑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我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绿豆煮得软烂，一口下去满嘴的清甜。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吃的——豆浆、包子、鸡蛋、矿泉水、绿豆汤。

从不署名。

从不要求回报。

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

六点下班。

我在办公室又待了一会儿，把明天汇报的数据又过了一遍。七点钟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来了一条消息。

沈梦瑶："明天汇报会下午三点开始。陈国栋刚确认了参会人名单——他、赵德胜、你、B线主管刘建军、还有我。"

"你也参加？"

"我是记录员。每次月度汇报都是我做会议纪要。"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正好有个人帮我作证——会上说了什么，谁说了什么，白纸黑字。"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林部长，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人走不到周五。"

她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来了一条："明天你穿正式一点。深色衬衫，把袖子放下来。你平时卷袖子虽然好看，但在陈国栋面前——得像个部长。"

好看？

沈梦瑶用了"好看"这个词？

我没多想，回了一个"收到"。

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传来产线停工后的安静。焊锡味在空气里残留着，混着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

路过A线的时候，工位上空无一人。灯已经关了，只有窗户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些光。

刘美珊的工位在中段偏右的位置。

工位上收拾得净净——工帽挂在椅背上，工具摆放整齐，台面擦得发亮。

只有台面角落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上面画了一个小太阳。

没有字。

就一个小太阳。

我不确定那是贴给谁看的。

但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走出车间，厂区的路灯亮了。

明天就是周五。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跟陈国栋和赵德胜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前。

他们挖了一个坑等我跳。

我要做的——不是绕过那个坑。

是让他们自己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