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素筠忍着剧痛,伏跪于地,额头紧贴冰凉砖面,嗓音里带着哭腔与颤意:
“奴婢错了……是奴婢鬼迷心窍……是奴婢不知好歹……”
萧璟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眉心拧作深深的川字,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于形色。
“本王已给过你一次机会,你着实太令我失望了。”
素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间瞥见他冷硬如铁的面色,心知此番已非撒娇求饶便能糊弄过去的了。
她膝行上前,不顾一切伸手去扯他的衣角: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是真心仰慕殿下,奴婢只是……”
萧璟不耐地拂开她的手。
他退后半步,与之拉开距离,厉声喝道:
“来人!”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桓大步跨入,目光触及内室光景,脚下微滞,随即垂眸不视,恭立一旁。
萧璟指向缩于榻侧、浑身发颤的素筠,音调冰冷刺骨:
“拖下去。”
三字落地,斩钉截铁,无半分回旋余地。
素筠身躯剧颤,面如死灰,伏地连连磕首,额头撞上砖面,咚咚作响,语带哭腔:
“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殿下看在奴婢伺候多年的情分上……”
见周桓仍不动手,萧璟复扫了他一眼:“拖下去。”
周桓本是顾念这丫头在殿下跟前得脸,到底不便下重手,闻得殿下声中有不耐之意,当下再不敢迟疑,上前一步,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毫不容情地将人自地上拽起。
素筠犹在挣扎,犹在哭喊,声却被拖拽着渐行渐远,终至没入廊道深处。
须臾,周桓折返,立于门外,踌躇片刻,方低声请示:
“殿下,人已押下。要如何发落?”
他心下实则忐忑不已。毕竟是殿下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素里众星捧月一般,便是府中管事见了亦要客气三分。
如今殿下一怒命他将人撵出,他不过一介听差办事的,若擅作主张,万一他这丫头复宠,回过头来记恨于他,岂非祸事?
可若不问个分明,又恐此时触了殿下霉头。
左右为难,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折了回来。
门内沉寂片刻。
萧璟阖了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腔中翻涌的怒意与躁意,再开口时,语气里已透出几分疲惫:
“暂押柴房。天亮后交予孙管事,按府规发落。”
“是。”周桓应声退下。
萧璟伫立榻畔,目光扫过那凌乱的锦被,方才一幕恍若烙铁般深烙于脑,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绪难宁。
此间屋室,他片刻亦不愿多留。
转身拂袖而去,步履急促,恍若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去书房。明清早,将这榻撤了,换掉。”
推开书房门扉,一股淡雅墨香扑面而来。
萧璟颓然落座,脊背抵着冰凉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翻开案上一卷书册,欲借此平复心绪。
然书页虽翻,字迹入目,却皆化作纷乱墨痕,一笔一画尽皆散乱,恍若被水浸过的宣纸,糊作一团。
半字也读不进去。
他索性合上书册,阖目倚于椅背,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次清晨,虞蘅慵懒舒展腰身,只觉通体舒泰。
到底是独占这一方大榻来得惬意,无须顾忌旁人,任凭翻覆滚转,方是真正的自在。
心下愈发觉得萧璟不来为妙。他若来了,不说霸去大半床榻,更要变着法儿地折腾人,哪有这般安生子。
梳洗毕,用过早膳,虞蘅便如往常般蜷于外间软榻上翻书。
影寸移,自书页漫至指尖,复又悄然攀上衣襟。
她沉迷书中,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忽而帘栊轻动,光影摇曳。
“看的什么,这般入迷?”
语声乍起,虞蘅指尖一颤,险些拿不住书卷。
抬眸望去,只见萧璟负手而立,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正垂眸睨着她,眼底噙着几分玩味。
虞蘅微怔,下意识望向窗外,只见满院光如泼,明晃晃一片。
……分明已是正午光景。
这人平里都是天擦黑才见人影,如今大中天便现了身,虞蘅难免有些发懵。
“殿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萧璟在她身侧落座,顺手抽走她指间书卷,反扣在案上,似笑非笑:
“怎么,还要挑时辰才能回来?”
见她不语,他眉梢轻挑,语调忽而慵懒了几分:“想你了,不成?”
虞蘅被他那灼灼目光烫得脸上一热,慌忙偏过头去,眉心却渐渐蹙起。
这位爷素来繁忙,破天荒大中午的跑回来,总不能就为了陪她吃顿饭吧?
正胡思乱想间,萧璟的声音又响起:“可用了膳?”
见自家姑娘尚在状况外,一旁的青芍忙替主子回道:
“回殿下,还没呢,姑娘看书看得入神,奴婢不敢扰了清净。”
萧璟闻言,眉头微挑:“那便摆膳吧。”
外头丫鬟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盖子揭开,顿时满室盈香。
布菜的布菜,摆筷的摆筷,井然有序。
萧璟执筷,率先夹了一箸她爱吃的菜放入她碗中:
“吃吧。”
虞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眼瞅瞅他,总觉得这人今古怪得很。
她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到底没忍住,夹起菜塞进嘴里,默默嚼着。
萧璟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夹了一箸,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虞蘅心绪不宁。
她每夹一箸菜,都要悄悄抬眼瞧他一下,可萧璟倒好,安安稳稳地吃着饭,既不找她说话,也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平白叫她这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好容易用完膳,丫鬟们鱼贯退出,将碗筷撤了个净。
虞蘅起身便要往书案那边去,却被萧璟一把拉住了手腕。
“去哪儿?”
“……看书。”她答得理直气壮。
萧璟也不松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外间那张软榻:
“过来坐。”
虞蘅被他牵着在软榻上坐下,本想着隔开些距离,可他长臂一伸,顺手便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斜倚在他身侧。
她脊背顿时僵了。
“殿下——”
“看书。”他语调淡淡,另一手已拈起方才那卷书,径自翻开了。
虞蘅便如临大敌。半边身子悬于榻沿,与他之间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间隙,心弦更是绷得紧紧,时刻提防着他那只手何时会不规矩起来。
萧璟虽执卷在手,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书页,往她面上扫上一眼。
见她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又想起昨夜她推说欠安,脆利落地将他拒于门外。
可此刻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不适的影子?
萧璟心头便有些不舒坦。
他将书卷往矮几上一搁,语气懒懒的,听不出喜怒,话里却带着几分咬字:
“本王就这样叫你不自在?昨儿还说什么身子不舒坦,早早便歇下了。本王瞧你今这气色,倒是好得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