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凌晨六点半,苏念念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先洗个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陆子言家客厅的茶几前,用陆子言的手指着陆子言家厕所的方向。陆子言——在苏念念身体里的那个——正以一种痛经患者特有的蜷缩姿势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包卫生巾,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强迫安装了一个他完全不想要的系统更新。
“你用什么洗?”陆子言问。
“用你的洗发水。你的沐浴露。你的毛巾。”苏念念说,“你的身体已经臭了。”
“我的身体不臭。”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在我的身体里。我在你的身体里,我能闻到。你昨晚没洗澡就睡了,对吧?你头发里有速溶咖啡的味道,你的脖子以下是一股——”她凑近自己的手臂闻了闻,陆子言的鼻孔皱了皱,“——电子产品的味道。像是一台运行了七十二小时没关机的电脑。”
“那是我的自然体香。”
“那不是体香,那是散热风扇吹出来的灰尘味。”
陆子言想反驳,但痛经让他的反击能力大打折扣。药还没起效,小腹的绞痛感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实习生在他身体里反复重启一台不需要重启的服务器。他只能蜷在沙发上,用苏念念的眼睛瞪着苏念念(在他身体里)走进厕所,然后听到水声响起来。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苏念念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这是陆子言的身体。她正在用陆子言的手清洗陆子言的每一寸皮肤。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给别人的车做精洗——你擦的是别人的漆面,拧的是别人的方向盘,但整个过程是你自己在控。她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保持“职业性”。就像她在健身房里帮学员做拉伸一样,手接触的是肌肉和骨骼,脑子里想的是角度和力度,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有些地方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苏念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专业的我是专业的我是专业的”,然后用陆子言的手完成了对陆子言身体的全面清洁。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十秒,但她在心里把它拉伸成了三十分钟。
当她洗完出来的时候,陆子言的身体穿着陆子言唯一一条看起来还算净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用毛巾擦着头发——陆子言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发量也比看起来多,只是平时乱糟糟的所以显少。
“轮到你了。”她对沙发上的陆子言说。
陆子言从沙发上抬起头,用苏念念的脸露出了一个“你疯了吗”的表情。
“你的身体今天生理期第一天,”他说,“你让我去洗冷水澡?”
“谁让你洗冷水了?用热水。”
“热水会加速血液循环,可能加重出血量。”
苏念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用你的手机查的。”陆子言举起了手机——苏念念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医学百科网站的页面,标题是“月经期间洗浴注意事项”。下面还有三个相关搜索:“痛经怎么缓解”“经期可以运动吗”“布洛芬多久起效”。
苏念念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裹着她的薄毯子,蜷在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用她的手指滑动着她看不懂的医学词条。她的身体正在经历她每个月都会经历的生理期,但承受痛苦的却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甚至在被痛苦折磨的同时,还在查资料研究怎么更好地维护这具暂时属于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人闯进你家,把你家打扫得比你自己住的时候还净。
“那你就别洗了。”苏念念说,“但你要换衣服。你不能穿着我的运动背心去上班。”
“我今天真的要上班?”陆子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苏念念从未在陆子言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抱怨,更像是一个用户在得知某个无法回避的系统更新即将强制安装时的认命感。
“我今天也要上班。”苏念念说,“我的学员八点半到。你的发布几点?”
“十点。灰度发布,我需要提前半小时在线。”
“那我们先解决衣服的问题。”
苏念念的衣柜和陆子言的衣柜是两个平行宇宙。
陆子言站在苏念念的衣柜前,面对着一个他从未涉足的世界。各种颜色、各种材质、各种功能分区的运动服装挂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服装店的陈列区被等比例缩小后塞进了一个柜子。运动内衣单独占了一层,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对齐的程度让陆子言这个强迫症都挑不出毛病。
“今天你需要穿这个。”苏念念从运动内衣那一层抽出一件黑色的,塞到陆子言手里,“中强度支撑,适合常穿着。你现在是生理期,可能会有胀痛感,这件面料软,不会压迫。”
陆子言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运动内衣。它比他想象中复杂。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种“两块布加两带子”的结构,而是一个精密的、有多个组件的、需要按照特定顺序作的系统。背后有扣子,肩带可以调节,垫可以拆卸,面料分了好几层,每一层的功能都不一样。
“这个怎么穿。”他问。
苏念念张了张嘴,然后意识到她要教一个男人怎么穿运动内衣。用这个男人的身体教这个男人穿她自己的运动内衣。这个套娃般的教学场景让她的脑仁隐隐作痛。
“你先把扣子解开。”她说。
陆子言低头找到了背后的扣子——三排挂钩,比他的冲锋衣还复杂。他用苏念念的手指去解,但苏念念的手指比他原来的手指更细更短,指甲也留了一点长度,作这种精细的扣件反而不如他自己的手灵活。他解了三次才解开一个钩子。
“不是这样解的。”苏念念看不下去了。她走到陆子言身后,伸手——用陆子言的手——去帮“自己”解内衣扣子。
从第三视角看,这个画面是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身后,正在帮她解内衣。但如果知道真相,这个画面是一个女人用男人的身体,帮困在自己身体里的男人,解自己原来的内衣。
陆子言的身体僵住了。苏念念能感觉到他——她?——肩膀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斜方肌又回到了那种石头一样的状态。
“放松。”她条件反射地说,“你肩又耸起来了。”
“你在解我的内衣。”
“这是我的内衣。你只是暂时穿在里面。”
“但你用的是我的手。不对,你用的是你的手——你用的是我的手在解你的内衣——”
“闭嘴。站着别动。”
扣子终于全部解开了。苏念念把内衣从陆子言手里拿过来,翻到正面,开始给他讲解穿法。“先把手臂穿过去,对,两边都穿上。然后身体前倾,把调整到罩杯里。对,前倾——不是弯腰!是用髋部为轴前倾,你弯的是腰,用的是腰椎,我教过你的——”
陆子言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完成了前倾。苏念念看着自己的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下垂,落入罩杯的正确位置——这个画面她本人见过无数次,但用陆子言的眼睛看还是第一次。她快速帮他把背后的扣子扣上,然后调整肩带长度。
“好了。”她说,退后一步,“你感受一下,有没有哪里勒着或者松了。”
陆子言活动了一下肩膀。苏念念看着“自己”做了一个完全不协调的肩部环绕——左肩向前的时候右肩也在向前,像是在模仿某个机器人的故障动作。
“感觉——”他斟酌着措辞,“像是有人用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力量把我的托住了。不难受,但很奇怪。像是穿着一个非常贴身的背心,但这个背心只覆盖了上半部分。”
“这就对了。”苏念念说,“现在穿外衣。今天你要替我上课,需要穿得专业一点。”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搭配好的衣服:一件豆沙粉的长袖瑜伽上衣,一条深灰色的高腰瑜伽裤。陆子言接过来,看了看瑜伽裤,又看了看苏念念。
“这个裤子和刚才那条黑色的有什么区别?”
“这条是训练款,腰部有交叉带设计,好看。刚才那条是居家款,舒服。”
“我不需要好看。我需要舒服。”
“你需要好看。你今天要面对八个学员,她们每个月花好几千块钱请我上课,不是为了看她们的教练穿得像个程序员。”
“程序员怎么了。”
“程序员穿格子衫。你穿格子衫去带臀腿课试试。”
陆子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闭嘴了。
换衣服的过程又是一场灾难。
陆子言在穿瑜伽裤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高腰裤的腰部交叉带是怎么系的。那两条带子的交叉方式有四种可能,其中只有一种是正确的。他尝试了前三种之后,裤子以一种完全不对的方式挂在他的胯上,像是某个3D模型的贴图被错误地拉伸了。
“你连鞋带都不会系吗?”苏念念站在门口,双手抱,用陆子言的脸露出一个苏念念式的嫌弃表情。
“鞋带只有一种正确系法。这条裤子上的带子是一个开放式的拓扑结构。”
“那叫交叉带。你把它交叉一下然后系上就行了。”
“交叉有两种方向,系有三种方式。组合起来是六种可能性。”
“你每一种都要试一遍吗?”
最终苏念念走过去,亲手——用陆子言的手——给自己的身体系好了瑜伽裤的带子。她的手背在作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原来的腰侧皮肤,陆子言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但陆子言在苏念念身体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
“疼?”苏念念停住手。
“不是疼。”陆子言说,“是你的身体对触碰有反应。我控制不了。”
“什么反应?”
“就是——皮肤会自己收紧。像是一个没有文档的API,你调用了它,它返回了一个结果,但你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什么意思。”
苏念念看着自己的腰侧。那块皮肤确实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身体对触碰很敏感,尤其是腰侧,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别人的意识控制下产生自己熟悉的生理反应,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你的乐器弹一首你从未听过的曲子。
“好了。”她系完带子,退后一步,“你照照镜子。”
陆子言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身高一米六八,体脂率百分之十九,穿着一件豆沙粉的瑜伽上衣和一条深灰色的高腰瑜伽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面色因为痛经略显苍白,但整体状态看起来依然健康而有活力。如果不看她此刻的表情的话。
她的表情是陆子言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在观察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系统界面”的审慎和困惑。她站在镜子前,微微含,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那是痛经的体态,也是陆子言在陌生环境中下意识保护核心区域的本能。
苏念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陆子言”。两个人都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表情,即将去往不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
“我有个问题。”陆子言盯着镜子里的苏念念说。
“说。”
“你今天要替我去公司。你知道我们公司在哪吗?”
苏念念沉默了。
“你不知道。”陆子言说。
“我可以用导航。”
“你知道我的工位在哪吗?”
“……导航到公司,然后问前台。”
“你知道我的电脑密码吗?”
苏念念这次沉默得更久。
“你的密码是什么。”她问。
“是一个十六位的随机字符串,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
“你脑子有病吗?设这么复杂的密码?”
“安全规范要求。”
“那你记在哪里?”
“我不记。我用密码管理器。密码管理器的密码是另一个十六位的随机字符串。”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陆子言的肺活量还是让她吸到一半就卡住了。
“那你今天怎么让我登录你的电脑?”
陆子言从瑜伽裤——苏念念的瑜伽裤是有口袋的,这一点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设计稍微恢复了一点信心——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苏念念。
屏幕上是一行字:“密码我写在这里了。看完删掉。”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十六位的随机字符串,大小写数字特殊符号齐全,像是一串被猫踩过键盘后留下的痕迹。
“你觉得我能记住这个?”她问。
“你不用记。你用手机拍下来。”
“你不是说看完删掉吗?”
“拍完再删。”
苏念念用陆子言的手机拍下了那串密码。在拍照的瞬间她注意到陆子言的手机相册里几乎全是屏幕截图——代码截图、报错信息截图、文档截图、各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系统界面截图。没有自拍,没有风景,没有食物,只有无穷无尽的屏幕截图。
“你的人生全是截图。”她忍不住说。
“截图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陆子言认真地说,“它把流动的信息凝固成静止的证据。比记忆可靠。”
苏念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和他纠缠。她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了。她需要在七点四十之前出门,八点之前到健身房,八点半开始上课。而陆子言需要在九点之前出门,九点半到公司,十点参加发布。
“接下来,我们互相交代一下今天各自要面对的情况。”苏念念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示意陆子言也坐,“你先说。我今天替你去公司,需要知道什么。”
陆子言在沙发边缘坐下——用的还是苏念念教他的那个不腰疼的坐姿——开始交代。
“公司地址我发给你。九点半到就可以,但我通常九点到,因为九点之前的电梯不用排队。到了之后去七楼,出电梯右转,最里面那排工位,我的位置是靠墙的第二个。桌上有两台显示器,一台横的一台竖的。你不要动那台竖的,那是我写代码用的。你只需要用横的那台。”
“我用它什么?”
“我会远程指导你。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灰度发布,我需要你打开一个叫‘终端’的程序——”
“终端是什么?”
陆子言闭上眼睛。苏念念看着自己的脸上出现了陆子言每次听到她早晨榨汁机声音时的那种表情——一种混合了忍耐、无奈和“我要怎么向一个完全不在同一个语境里的人解释这件事”的疲惫。
“终端,”他重新睁开眼,用苏念念的声音缓缓说道,“是一个黑色的窗口,里面可以输入文字。你输入文字之后,电脑会按照你的文字执行命令。你把它理解成一个对话窗口,你跟电脑说话,电脑回应你。”
“我跟电脑说什么话?”
“我会告诉你。我会通过微信一步一步告诉你。你只需要把我发给你的内容原样输入进去,然后回车。”
“如果输错了呢?”
“不要输错。”
“万一输错了呢?”
陆子言又闭上了眼睛。这次闭得更久。布洛芬好像开始起效了,小腹的绞痛感减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胀,像是有人在里面缓慢地拧一块湿毛巾。在这种状态下被问到“输错了怎么办”,他的耐心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五的速度递减。
“如果输错了,”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据错误的类型,可能会发生以下几种情况中的一种或多种:一,无事发生。二,系统报错。三,你把我的代码删了。四,你把整个的代码都删了。五,你把生产环境的数据库删了。六,公司股价下跌。”
“……你在开玩笑对吧。”
“第六条是开玩笑。前面五条都是真实可能发生的。”
苏念念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请假?”她问,“你今天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请假。跟你们领导说你不舒服。”
“今天的发布我写了三个月。如果我不在,出了任何问题,别人看不懂我的代码,只能回滚。回滚意味着三个月的进度全部作废,下个季度的迭代计划全部顺延。这不是请不请假的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苏念念的声音,但语气完全是陆子言的——那种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负有某种不可理喻的责任感的语气。苏念念在健身房里见过类似的眼神,那些在最后一组力竭时仍然不肯放下杠铃的学员,眼里就是这种光。
“好。”她说,“我不删你的代码。你告诉我怎么做,我照做。”
“谢谢。”
然后轮到苏念念交代。
“健身房地址你也知道,就在小区出门左转三百米,铁与蜜健身工作室。你今天需要替我上两节课。第一节是八点半的臀腿小班课,八个学员,全是女生,年龄在二十八到四十之间。课程九十分钟。第二节是十点半的一对一私教课,学员叫方姐,四十二岁,主诉是产后恢复和体态矫正。她人很好,但话很多,你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要回,不然她会觉得你心情不好。”
“我教什么。”陆子言的声音开始发紧。
“臀腿课的内容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主题是‘髋关节铰链与下肢发力’,动作包括壶铃硬拉、保加利亚分腿蹲、臀推和北欧挺。每个动作我会告诉你标准示范怎么做,口令怎么喊,常见错误怎么纠正。”
“你说的这些名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把我说的做出来。”
“用你的身体做出来?”
“对。我的身体有肌肉记忆。理论上,就算你的大脑不知道怎么做深蹲,我的身体知道。只要你放松,让身体去做,它会带着你完成动作。”
“你的身体有肌肉记忆。”陆子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尝一个全新的编程概念,“你的意思是,你的肌肉里存储了动作信息,可以不通过我的大脑直接执行?”
“差不多。就像你敲键盘不用想每个键在哪一样。我的身体知道怎么深蹲,就像你的手指知道WASD在哪。”
陆子言低头看了看苏念念的双手。这双手比他的手小,手指比他短,指甲修剪得净整齐。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得让他意外。然后他试着做了一个空手深蹲——苏念念的身体自动完成了屈髋、屈膝、重心后移、脊柱中立等一系列复杂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段被优化过无数次的代码。他的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指令,身体就已经蹲下去了,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神了。”他盯着自己的腿说。
“对吧。”苏念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的身体是艺术品。”
陆子言又蹲了一次。这次他刻意用大脑去控制,想看看会发生什么。结果他的膝盖内扣了,重心偏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念念的身体发出了明确的抗议信号——膝关节压力增大,核心被迫过度代偿。
“不要用脑子。”苏念念说,“用身体。”
陆子言第三次下蹲。他试着什么都不想。苏念念的身体流畅地蹲下去,流畅地站起来。完美。
“记住了。”他说,“不用脑子。”
苏念念看着自己的脸说出“不用脑子”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句话从陆子言嘴里出来,有一种微妙的反讽感。
七点四十分。苏念念穿着陆子言的T恤和一条从他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看起来最不像程序员穿的黑色休闲裤,站在门口。陆子言穿着苏念念的豆沙粉瑜伽服,站在她对面。
两个人各自背着对方的包——苏念念背着陆子言那个黑色的、边角磨白了的双肩电脑包,陆子言背着苏念念那个牛油果绿的健身包。
“耳机。”苏念念说,“我们都戴上蓝牙耳机。保持通话。”
陆子言从桌上拿起一对无线耳机,递给苏念念一只。两个人各自把耳机塞进耳朵——苏念念用的是陆子言的左耳,陆子言用的是苏念念的右耳。
“测试。”苏念念对着手机说。
“收到。”陆子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同时从对面那个穿着豆沙粉瑜伽服的女人嘴里传出来。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立体声效果。
“出门。”苏念念说。
两个人同时拉开大门,走进走廊,然后同时停住了。
走廊尽头,物业管家小周正拎着一袋早餐从电梯里出来。他看到503和504的门同时打开,503的男住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和一条明显不合身的长裤,504的女住户穿着一身专业的瑜伽服,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各戴着一只耳机,像是在进行什么秘密行动。
小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了两次。
“早啊。”他试探性地打招呼,“你们俩——一起出门?”
苏念念和陆子言同时开口。
“不是。”苏念念说。
“只是恰好同时开门。”陆子言说。
小周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这栋楼的503和504住户势同水火,这是他从入职第一天就知道的事。上个月他还在业主群里看到这两个人因为走廊垃圾桶的摆放位置吵了将近一百条消息。现在他们同时开门,戴着同一副耳机,穿着——
小周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503那个程序员,平时永远穿格子衫或者印着奇怪英文的T恤,今天居然穿了一条——他眯起眼睛——瑜伽裤?不对,是504那个健身教练穿了瑜伽裤。但503今天穿的裤子看起来不太像他的风格,倒像是从某个不太熟悉的衣柜里临时翻出来的。
“你们——”小周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没有不一样。”两个人同时说,然后同时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开视线。
小周决定不追问了。在这栋楼工作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他拎着早餐,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快步走向自己的值班室,全程没有回头。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念看着陆子言。陆子言看着苏念念。
“你先走。”苏念念说。
“你先。”陆子言说。
“一起。”
两个人同时迈步,走向电梯。苏念念的步态是苏念念的——大步、有力、重心稳定,但因为套在陆子言的身体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程序员突然被健身教练附体。陆子言的步态是陆子言的——步子小、重心晃、脚尖拖地,但因为套在苏念念的身体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健身教练突然不会走路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两人同时侧身让对方先进,然后又同时迈步,在电梯门中间挤成了一团。
“你先。”苏念念咬牙说。
陆子言进了电梯。苏念念跟进去。电梯门关上。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里映出两个完全错位的倒影。
电梯下行。三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住在三楼的独居老太太牵着她那只橘色的流浪猫站在门口。猫看了电梯里两个人一眼,浑身的毛突然炸了起来,从老太太怀里挣脱,一溜烟跑回了走廊。
“!”老太太追了出去,回头看了电梯一眼,“奇怪,它从来不这样的。”
电梯门再次关上。
苏念念和陆子言对视了一眼。
“猫能看到什么?”苏念念小声问。
“我不知道。”陆子言说,“但今天早上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们身上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阳光和早晨的空气一起涌进来。
两个人走出电梯,在单元门口站定。向左是健身房,三百米。向右是地铁站,陆子言每天通勤的起点。
“保持通话。”苏念念说。
“保持通话。”陆子言说。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又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别搞砸。”苏念念说。
“你也是。”
然后他们真的分开了。一个女人穿着豆沙粉瑜伽服,走路姿势僵硬而谨慎,像一台正在学习走路的机器人,手里攥着一只牛油果绿的健身包,朝左边走去。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T恤和不合身的裤子,走路姿势挺拔而有力,像是一个正在参加阅兵的军人,背着一只磨白了的黑色电脑包,朝右边走去。
耳机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通话保持着。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城市清晨逐渐喧闹起来的背景音。
苏念念听到了陆子言那边传来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苏念念自己声音的闷哼。
“怎么了?”她问。
“撞到电线杆了。”陆子言的声音闷闷的,“你的身体重心和我的空间判断不一致。我预估的宽度是我的身体,但实际宽度是你的身体。”
“你走路看路!”
“我在看。但我的大脑还没有更新身体参数。”
苏念念叹了口气。陆子言的肺活量让这口气只叹到一半就没了气势。
“你那边呢?”陆子言问,“到地铁站了吗?”
“到了。”苏念念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早高峰的人流像水一样涌入地下通道,“人好多。”
“早高峰一直都这样。你坐三号线,往西站方向,坐七站,到科技园站下车。A出口出,步行五百米就到了。”
“三号线。西站方向。七站。科技园。A出口。”苏念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组新的训练动作。
“对。进站之后——”
“我看到闸机了。”苏念念说,“但我不知道你的公交卡放在哪。”
“背包左边的小口袋里。不是公交卡,是门禁卡,我绑了交通联合。”
苏念念从背包左边口袋摸出一张蓝色的卡片,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开了。她走进站台,被早高峰的人流裹挟着向前移动。陆子言的身体比她原来的身体高出大概七八厘米,视野完全不一样。她能看到前面很多人的头顶,这种视角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陌生感。
“我到健身房了。”陆子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苏念念听到他那边传来玻璃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前台小姑娘熟悉的声音:“苏姐早!哇,今天穿得好漂亮!”
然后是陆子言用苏念念的声音发出的回应:“谢谢。”
只有两个字。巴巴的。完全不是苏念念平时那种“哎呀你今天嘴真甜”的热情回应。
“你多说两句。”苏念念在耳机里小声说,“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要表现得像我。”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苏念念听到陆子言用一种明显是在努力模仿但模仿得非常不像的热情语气说:“你今天气色也很好!新口红吗?”
前台愣了一下。“苏姐,我今天没涂口红啊。”
“……那就是你的天然唇色很好。”
苏念念在地铁车厢里用手捂住了脸。用的是陆子言的手。
“算了,”她在耳机里说,“你少说话。少说少错。”
“收到。”
地铁开了。苏念念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陆子言的身体被夹得像一块三明治里的火腿。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拥挤环境的抗拒——肩膀不自觉地耸起来,呼吸变浅,心跳微微加速。陆子言的身体有轻微的社恐,这种生理反应已经刻进了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即使苏念念的大脑并不害怕拥挤,这具身体依然在按照它习惯的方式做出反应。
“你的身体有社恐。”她对着耳机说。
“我知道。”陆子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现在体会到的就是我每天通勤的感受。”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戴着降噪耳机,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另一个次元。”
苏念念没有降噪耳机。她只有一只和陆子言共用的蓝牙通话耳机。周围的声音像水一样灌进来——车厢的哐当声、报站声、陌生人的咳嗽声、远处某个人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她感觉陆子言的身体正在以每分钟五跳的速度增加心率。
“放松。”她对自己的身体说——不对,是对陆子言的身体说,“你的斜方肌又紧了。肩膀下沉。深呼吸。”
耳机里传来陆子言的声音:“你在跟我的身体说话?”
“你的身体在紧张。”
“那你哄哄它。”
“怎么哄?”
“不知道。我平时都是靠和 deadline 麻痹它。”
地铁到站了。科技园。苏念念挤出车厢,按照陆子言的指示从A出口出去。一走出地面,她看到了陆子言每天看到的风景——一片由玻璃幕墙和钢筋混凝土组成的科技园区,十几栋高度相仿的写字楼整齐排列,像是一群穿着同样西装的巨人。楼与楼之间的人行道上,无数穿着格子衫、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在快速移动,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每个人都戴着耳机。
苏念念穿着陆子言的白T恤,背着陆子言的电脑包,站在陆子言每天都会经过的十字路口,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她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充满了杠铃的碰撞声、富有节奏的口令声、汗水滴在瑜伽垫上的声音。而这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视频。
“我看到你公司的大楼了。”她对着耳机说,“好高。”
“七楼而已。整栋楼有二十三层。”
“我不是说楼层。我是说——算了。我进去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两个姑娘,背后的墙上嵌着公司的Logo。苏念念走向前台,努力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不像一个健身教练。但她忘了陆子言的身体已经被她的意识训练了一个早晨,走路的姿态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步伐变大了,重心变稳了,肩膀打开了。
前台的姑娘抬起头,看到“陆子言”大步走来,明显愣了一下。
“陆哥,你今天——”她的目光在“陆子言”身上扫了一遍,“走路姿势不太一样?”
苏念念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她想起陆子言教她的那句话。
“做了个体态调整。”她用陆子言的嘴说,语气尽可能平淡。
“哦。”前台姑娘没再追问,“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点。十点的发布对吧?测试环境已经准备好了,张总说让你一到就去找他一下。”
张总。陆子言没跟她提过什么张总。
耳机里传来陆子言的声音:“张总是我的直属领导。全名张伟峰。你叫他张哥就行。他找我应该是问发布的事。你告诉他一切正常,十点准时发。”
“一切正常。十点准时发。”苏念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对前台点了点头,朝电梯走去。
与此同时,陆子言正站在铁与蜜健身工作室的厅中央,面对着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局面。
八个女人。年龄从二十八到四十不等。全部穿着紧身运动服。全部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苏教练,今天练什么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学员问。
陆子言张了张嘴。苏念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今天练髋关节铰链和下肢发力。告诉她主题,然后带她们热身。”
“今天练——”陆子言清了清嗓子,用苏念念的声带说,“髋关节铰链和下肢发力。”
学员们发出一阵“哦”的回应声,开始在瑜伽垫上各自找位置。陆子言看着她们熟练地铺开垫子、拿出弹力带和水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扔上舞台但完全没有看过剧本的群演。
“热身。”苏念念的声音在耳机里指示,“先带她们做关节活动。从颈椎开始,然后是肩关节、脊柱、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每个方向做八次。你跟着一起做,用身体带着她们。”
陆子言站到厅前面的示范位置。八个学员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苏念念的身体上。
“我们先活动关节。”他用苏念念的声音说,“从颈椎开始。慢慢地把下巴转向左侧——”
他自己也开始转头。苏念念的脖子活动范围比他原来的脖子大得多,他轻轻一转就转到了他从未达到过的角度。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是一台被重新上油的机器开始运转。
“哇,苏教练今天的脖子好响。”一个学员笑着说。
“正常的。”陆子言面无表情地说,“关节活动时会产生生理性弹响。是关节腔内的气体被释放出来的声音。”
八个学员同时安静了一秒。
苏念念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你疯了?不要说那种话!我的学员不是你的代码评审会!说‘舒服就好’!”
“‘舒服就好’。”陆子言机械地重复。
学员们又笑了起来,气氛恢复了正常。陆子言继续带着她们活动关节。肩关节、脊柱、髋关节——当做到髋关节活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个苏念念的身体从未做过的动作:髋关节画圈的方向反了。苏念念的身体立刻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不对劲”信号——髋臼前侧有一种被挤压的不适感。
耳机里苏念念的声音立刻响起:“方向错了!逆时针!你的髋关节活动方向错了!我的身体是逆时针的!”
陆子言赶紧调整方向。但已经有一个眼尖的学员注意到了。
“苏教练,你刚才是不是画反了?”
“是的。”陆子言说,“我在测试你们的注意力。很好,你通过了。”
耳机里苏念念的声音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她说:“这个借口不错。记下来。以后可以用。”
热身结束,进入正式训练。第一个动作是壶铃硬拉。陆子言站在示范位,手里提着一个十二公斤的壶铃,面对八个等待他示范的学员。
“壶铃硬拉。”他重复着苏念念在耳机里说的话,“双脚与髋同宽,壶铃放在脚前。屈髋向后,脊柱中立,双手握住壶铃。然后——髋部向前推,站直。”
他自己试着做了一遍。苏念念的身体流畅地完成了屈髋、握铃、站直的全过程。壶铃在他手里轻得像一个玩具——苏念念的身体习惯了比这个重得多的重量。
“好,大家拿起壶铃,我们一起做。十二次。”
学员们纷纷拿起各自选择的重量,开始跟着做。陆子言一边做一边巡视,这是苏念念在耳机里反复强调的——“你要走动,要看每个人的动作,要纠正。”
他走向第一个学员,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她正在做硬拉,但腰背明显弓着,像一只受惊的猫。
苏念念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她的腰塌了。告诉她核心收紧,脊柱中立。手可以放在她的腰上帮她找到感觉。”
陆子言走到学员身边,伸出手——苏念念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学员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核心收紧。”陆子言用苏念念的声音说,“想象有人要打你的肚子。”
学员试着收了一下,腰背的弧度立刻改善了。
“对了。”陆子言说。然后他走向下一个学员。
耳机里传来苏念念的声音:“‘想象有人要打你的肚子’——这个口令是我常用的。你怎么知道的?”
“你教我的时候说的。”
“我只说了一次。”
“我记住了。”
苏念念在地铁站通往写字楼的通道里,用陆子言的脸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但下一秒,她的微笑就凝固了。因为她看到了陆子言公司大楼的电梯间。早高峰的电梯间,人山人海。她需要挤进这个人群,坐上电梯,去七楼,找到陆子言的工位,打开那台横着的显示器,然后在十点钟把一个她完全不懂的东西发布出去。
“我到电梯间了。”她对着耳机说。
“祝你好运。”陆子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音是一个学员正在喊“苏教练,帮我看看我的膝盖对不对”。
“你也是。”苏念念说。
她深吸一口气——陆子言的肺活量依然让她吸到一半就卡住——然后挤进了等电梯的人群。
这是他们交换身体后的第一个早晨。
云层之上,雷部实习神官雷鸣正通过一个类似监控屏幕的东西看着这一切。屏幕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苏念念在陆子言身体里挤电梯的画面,右边是陆子言在苏念念身体里教硬拉的画面。两个画面都很惨烈。
雷鸣的手边摊着那本《人间意外雷击处理规范(试用版)》,翻到了第三百零七页。上面“回闪效应”四个字被他用朱砂笔圈了三个红圈。
“他们还没发现。”雷鸣自言自语,“还没发现那个五秒钟的回闪。”
他看了看屏幕上两个狼狈的身影,又看了看规范上“需在七十二小时内上报”的字样,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先吃个早饭再说。
毕竟,实习生也是要吃饭的。而且事情还能坏到哪去呢?
屏幕上,苏念念终于挤进了电梯,但按错了楼层。陆子言在示范保加利亚分腿蹲的时候,把左脚和右脚搞反了,苏念念的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蹲了下去,八个学员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雷鸣把规范书盖在脸上。
他不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