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若宁发现,原来一千公里这么远。
远到不能在他累的时候递一杯水,远到不能在他下夜班的时候给一个拥抱,远到只能隔着屏幕,看着他眼底的青黑,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而温景然永远回答:“不累。”
骗人。
她看见他视频时偷偷按了一下太阳,动作很快,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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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然去实习的第三周,江若宁终于学会了一个人吃饭。
第二食堂,靠窗第三个位置。她坐在他常坐的那一边,对面放着一瓶水——冰的,给自己准备的。
食堂阿姨经过,看了一眼她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笑着说:“今天又一个人啊?”
江若宁点点头,也笑了笑。
江若宁低头扒饭,忽然觉得今天的糖醋排骨没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
温景然:【图片】
一张手术室门口的走廊,空荡荡的,灯很亮。
温景然:刚下台,吃了吗?
江若宁嘴角弯起来,飞快打字:正在吃。你呢?
温景然:食堂还剩点,凑合。
江若宁:凑合怎么行?你本来就瘦。
温景然:不瘦。
江若宁:我说瘦就瘦。
对面沉默了两秒。
温景然:嗯,那瘦。
江若宁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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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江若宁的手机准时响了。
视频请求,备注名:温同学。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额前。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旧了,软软的。
“今天怎么样?”他问。
江若宁趴在床上,把手机支在枕头上,开始汇报一天的行程。
“早上跟老师去采访一个社区活动,特别无聊,就是那种剪彩、讲话、剪彩、讲话。中午回来赶稿子,下午被派去跑一个民生新闻,有个老太太反映楼下烧烤店油烟太大,我们去拍了一圈,晚上回来写稿,刚写完。”
温景然听着,偶尔点点头。
“你呢?”她问,“今天累不累?”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还好。”
江若宁眯起眼睛看他。
屏幕里,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不太明显,但她看出来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
温景然沉默了一秒。
“一点多。”
“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江若宁皱起眉头:“这叫还好?”
温景然看着她,没说话。
“温景然,”她板着脸,“你要好好睡觉。”
他点点头:“嗯。”
“真的好好睡。”
“嗯。”
“不许敷衍我。”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没有敷衍。”
江若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管不了你。”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那你今天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温景然想了想。
“今天跟老师上手术,做个阑尾。”他说,“老师让我缝皮。”
江若宁眼睛一亮:“真的?你缝了?”
“嗯。”
“怎么样?缝得好不好?”
温景然又想了想。
“老师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丑。”
江若宁笑了。她知道他的“不丑”大概就是“很好”的意思,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自己好。
“那下次是不是可以缝更难的了?”
“嗯,慢慢来。”
她趴在枕头上,看着他。屏幕里的他靠在床头,头发已经半了,乱乱的,软软的。眼睛比刚接通的时候有点红,大概是累了。
“温景然。”
“嗯?”
“你去睡吧。”
他愣了一下:“才十一点。”
“明天还要早起。”她说,“快去睡。”
“那你呢?”
“我再玩一会儿手机。”
温景然看着她,没说话。
江若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平时都是他催她睡觉,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我今天不困。”她说,“你快去睡。”
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别玩太晚。”
“知道啦。”
“手机别放枕头下面。”
“知道啦。”
“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
“知道啦知道啦。”
温景然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
“晚安。”他说。
“晚安。”
屏幕黑了。
江若宁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刚才还说不困,现在突然觉得困了。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明天见。
一分钟后,回复:嗯,明天见。
她锁了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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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然挂了视频,靠在床头,没有立刻睡。
手机里还有几张照片没看。他打开相册,翻到那个叫“江若宁”的文件夹。
最近的一张是她上周发的,在报社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乱,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其实今天很累。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半进手术室,跟了两台手术。下午写病历,晚上值班,九点又跟了一台急诊。刚才洗澡的时候,站着差点睡着。
但这些他没说。
她问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问有没有好玩的事,他说缝皮。她把那些小事讲给他听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他就觉得,累也没什么。
听她说话就不累了。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刚才视频里她的样子——趴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说到兴奋的时候会坐起来比划,然后又趴回去。
他弯了弯嘴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六点起,现在睡,还能睡六个多小时。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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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江若宁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瞬间清醒了。
“喂?”
“醒了?”那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江若宁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不是周六吗?”
“今天值班。”他说,“想在你起床前打个电话。”
“你几点起的?”
“六点。”
江若宁叹了口气。
“你又不睡觉。”
“睡了。”他说,“昨天十一点半睡的。”
“真的?”
“真的。”
她听着他的声音,确实比昨天有精神一点。
“那就好。”她躺回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今天值班要嘛?”
“查房,写病历,下午可能跟手术。”他说,“你呢?”
“今天休息。”她打了个哈欠,“打算睡到中午,然后去图书馆借几本书。”
“什么书?”
“采访相关的,老师推荐了几本。”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他问。
江若宁愣了一下。
“没有啊,还好。”
“你昨天视频的时候,眼睛下面也有点青。”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一点。”
她笑了:“你还说我,你自己天天青着。”
他没说话。
“温景然,”她翻了个身,对着手机说,“我们俩是不是都很累?”
沉默了两秒。
“可能吧。”他说。
江若宁忽然有点想他。
不是那种平时偶尔想一下的想,是很想,很想现在就能见到他。
“温景然。”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低低的。
江若宁把手机贴得更紧一点。
“还有多久能回来?”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
她算了算,觉得好长。
“那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她说。
“嗯。”
“每天都要。”
“好。”
“不许嫌我烦。”
“不会。”
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笑了。
“温景然。”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话变多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有吗?”
“有。”她说,“以前都是我说,你听。现在你会问我累不累,会说我眼睛下面青了,会说想我。”
他没说话。
江若宁等着。
过了几秒,他开口。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隔着电话,不怕被你看见。”
她愣了一下。
“看见什么?”
沉默。
“看见我……很想你。”
江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紧。
最后她只说:“我也很想你。”
电话那边,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两个月也没那么长。
反正每天早上能听见他,每天晚上能看见他。
反正他心里装着她,她心里装着他。
一千公里,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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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江若宁在图书馆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您好,请问是江若宁女士吗?您有一个外卖送到图书馆门口了。”
江若宁一愣:“我没点外卖。”
“收件人是江若宁,电话没错。”那边顿了顿,“备注写:趁热吃。”
江若宁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我马上下去,您稍等一下。”
挂了电话,她给温景然发消息:你点的?
两分钟后,回复:嗯。
她: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饭?
温景然:猜的。
她:猜这么准?
温景然:你周六在图书馆,一般会忘记吃饭。
江若宁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头打字:我拿到了。
附了一张照片,糖醋排骨饭,热茶,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
一分钟后,回复:嗯,趁热。
她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打开饭盒,热气扑面而来。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是那个味道,是她说过喜欢的那家的味道。
原来不是糖醋排骨没味道,是一个人吃没味道。
茶是热的,饭是热的。
心里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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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江若宁问他:“你怎么知道那家店?我没跟你说过啊。”
温景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你之前说过,学校附近有家糖醋排骨好吃。”他说,“你说过两次。”
江若宁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完就忘了。
他还记得。
“温景然。”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看着她,没说话。
江若宁替他说了:“因为我说的,对不对?”
他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红。
她笑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下次见面要给你一个拥抱?”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记得。”他说。
“那就好。”她趴在枕头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等你回来,给你补上。”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好。”他说。
窗外,夜色很深。
相隔一千公里的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
她忽然说:“温景然。”
“嗯?”
“我刚才说的拥抱,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我知道。”
她也笑了。
还有两个月。
但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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