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诺布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医学的终极目的,是解除痛苦,而不仅仅是纠正指标。你只相信实验室里提纯的化合物,却不愿相信眼前这位老人三年来‘睡了好觉’的真实体验。在你用‘不科学’评判它之前,是否真正用科学的态度去研究过它?还是说,斯坦福只教会了你否定,却没教会你敬畏?”
空气瞬间凝固,整个医疗站鸦雀无声,只剩耳边呼呼不停的风声。
两人目光对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诊疗桌,更是两个庞大医学体系、两种思维世界的深深鸿沟。
四天的风平浪静被打破,医疗队其他人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调节气氛。
俄顷,邱哲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开口,“要不问问老人自己的意思呢?”
一句话点醒了两位钻牛角尖的医生,让激烈的对峙暂时悬停。
诺布平静两息,看向次仁,用藏语把宋衡开的药和可能出现的风险如实告知。
宋衡虽然听不懂,但也关注着老人的脸色。
次仁听后,沉默片刻,眼底透着不确定,“可以都试试吗?”
他知道医生都是想要治好自己的病,加上他被这病痛折磨许久,自然愿意全力配合。
最终,针对他的疼痛和血压,诺布重新给他调整了药丸,加上宋衡开的药,一并给了次仁。
诺布仔细交待服用方法和步骤,才让志愿者小王送他回去。
看着小王送走次仁,诺布回身,队员纷纷埋头整理诊疗器械,小林把血压测量仪搬进屋里。
宋衡正和邱哲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棚内的白炽灯被风吹动,在头顶晃啊晃。
诺布转头,眺望远处的山峰,天色渐暗,但依旧能看到山上披着的白雪。
前两听村民提过,那是东嘎央宗。
山峰形似巨大的右旋白海螺,被视为能清除病障、带来吉祥的圣山。
就像尕朵觉悟,无论在哪,都会在心中指引着她庇佑的信徒。
“诺布医生。”
小林的声音打断诺布的神游,她应声转头。
“次仁的病历本需要你确认。”小林说道。
诺布颔首,跟着她往里走。
夜里,众人洗漱完各自回房,说是洗漱,不过是用毛巾抹一把脸,能泡个脚也算闲情逸致了。
诺布推开房门,房间方正,白墙已有些发黄,墙皮在墙角微微卷起。
室内沿着墙摆着两张行军床,床单浆洗得发硬,印着褪色的“县卫生”字样。
床头柜是统一的铁皮柜,漆面斑驳。
屋子中央,一张旧课桌充当公用桌,上面凌乱放着几本翻毛了边的诊疗手册。
小林正坐在书桌前,她扫一眼屏幕,应是在整理今病人的病例。
“你回来啦。”小林闻声回头。
诺布轻点下头,“你忙你的吧。”
说着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次仁是这几收治的病人中最为严重的,她心里多了些心思。
打开笔记本,找出自己在剑桥时的临床实验记录,仔细一遍遍浏览。
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味道,消毒水、旧棉布、阳光晒过的灰尘,以及一丝极淡的、来自楼下药房的苦涩药味。
屋里极其安静,只有偶尔,楼下传来一两声压低的询问。
或是铁器碰撞的轻微声响,沿着楼梯爬上来,到了这里,便只剩一点几乎听不见的余震。
这寂静被高原稀薄的空气衬得格外具体,仿佛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