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小厨娘

苏茉有个表哥，叫周成，是周芸娘的娘家侄子。今年十七，在邻镇读书。开春后，他爹——也就是苏茉的舅舅——托了关系，把他送到临水县学来，说是这边先生教得好。

午市刚过他背着个蓝布包袱，风尘仆仆地走进苏记食肆。周芸娘正在擦桌子，一抬头看见他，又惊又喜：“成子？你怎么来了？”

“姑母。”周成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带着笑，“爹送我来县学读书，往后就住县里了。爹让我先来给您和姑父请安。”

现下通信不便，是以苏茉一家还没接到舅舅送来的信，就先见到了周成。

“哎呀，快坐快坐！”周芸娘忙拉他坐下，又朝后厨喊，“大山！念禾！成子来了！”

苏大山从后厨出来，看见周成，点点头：“来了？坐。吃饭了没？”

“还没。”周成老实答。

“那就在这儿吃。”苏大山说，又朝后厨喊，“念禾，多做两个菜。”

后厨里，苏茉应了一声。她从门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周成穿着半旧的长衫，身板挺直，眉眼清秀，一看就是读书人。但那双眼睛，却不像林文轩那般清高，反倒透着股机灵劲儿。她笑了笑，转身去备菜。

表哥来者是客，自然不能随便。但午市刚过，肉菜剩得不多。她看了看剩下的食材——有半条草鱼，是早上买的，本打算晚上做清蒸。有块五花肉，是做红烧肉剩下的。还有些春笋、蚕豆、马兰头。她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草鱼片成薄片，用盐、黄酒、淀粉腌上。春笋切薄片，焯水。蚕豆剥出豆米。马兰头洗净备用。她没做红烧肉——那是招牌菜，表哥随时能吃到。

锅里下油，油热后下姜蒜爆香，下笋片、蚕豆翻炒。炒到半熟，加热水，煮开。水滚后，她将鱼片一片片滑入锅中。鱼片遇热迅速卷曲，变白，在汤里沉沉浮浮。最后下马兰头，烫一下就捞出。这是一锅鱼片时蔬汤，清鲜，暖胃。

另一道菜，她用剩下的五花肉。肉切薄片，用酱油、糖、黄酒腌片刻。锅里下少许油，下肉片煸炒，炒到肉片卷边，出油。下焯了水的春笋片，一起翻炒。最后淋一点醋，撒一把葱花。这是春笋炒肉片，咸鲜微甜，带着醋香，开胃下饭。

她还拌了一碟马兰头，淋了香油，撒了芝麻。

摆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念禾妹妹的手艺，真好。”周成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了。

“快尝尝。”周芸娘给他盛饭。

周成先尝了鱼片汤。鱼片嫩滑，“这汤鲜。”他说，又夹了春笋炒肉片。

肉片煸得焦香，春笋脆嫩，醋香提味，咸中带甜，很下饭。他一连吃了好几口，才放下筷子，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周芸娘笑弯了眼，“你念禾妹妹现在可了不得，做的菜，客人都抢着要。”

周成看向苏茉，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早听爹说念禾妹妹能，没想到这么厉害。”

苏茉笑了笑：“表哥过奖了。都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能做这么好，才是本事。”周成认真道。

他吃饭很快，但吃相不粗鲁。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周芸娘要给他添，他摆摆手：“姑母，我饱了。这菜太好，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饱了就好。”周芸娘收拾碗筷，“你往后在县学，要是吃不惯食堂的饭，就来这儿吃。自家饭馆，方便。”

“那怎么好意思……”周成挠挠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芸娘嗔道，“一家人，客气什么。你爹送你来读书，是盼你有出息。你好好读，饭食上别亏着自己。”

周成眼眶有点红，重重点头：“嗯。”

吃完饭，周成就告辞了，说要去学堂安顿。周芸娘送他到门口，又塞给他一些铜板：“拿着，买点笔墨。”

“姑母，不用……”

“拿着！”周芸娘硬塞给他，“身上有点钱，心里不慌。”

周成攥着铜板，深深鞠了一躬，走了。

周芸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才叹口气，转身回屋。“成子是个好孩子。”她对苏大山说，“懂事，知礼。”

苏大山点点头：“像他爹。”

自那以后，周成每隔两三天就会来苏记一次。有时是散学后，有时是午间。他不白吃，每次都要给钱，周芸娘不收，他拗不过姑母，就主动担起跑堂的活，端端菜，收拾收拾桌子。

周成嘴甜，会说话。每次来吃饭，都要把苏茉做的菜夸一遍。

“念禾妹妹，这春三鲜绝了！虾仁弹，笋片脆，蚕豆甜，三种鲜味层层递进，妙！”

“这凉拌马兰头，清爽！香油和芝麻的配比刚刚好，多一分腻，少一分寡。”

“爆炒螺蛳，辣得过瘾！紫苏的香气真是点睛之笔！”

他夸得真诚，不浮夸，说到点子上。苏茉听着，心里也高兴——做菜的人，最开心的就是吃的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