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娘子狠狠撩，糙汉铁匠何处逃

第二清晨，苏瑶推开房门。

赵铁生站在院子中间，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响，他目光往这边落了一下，随即又移开，转向墙角那棵桃树。

“饭在灶上温着，”他说，“我去铺子。”

说完转身就往前面走，方才应是特意在等她。

苏瑶微微一愣：“今这么早？”

赵铁生回头点了下头：“马上农忙，最近活计多些。”

说完便往前头去了。不多时，前院便响起了打铁声。叮叮当当。一下赶着一下。

苏瑶照例在院子里锻炼，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院的打铁声没停过。

她用完早饭，在院子里又慢走了几圈消食。前院的锤声还在响，没有要停的意思。

苏瑶想了想，往前院走去。

通往前头铺子的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常年掩着，将后院的安宁与前头的嘈杂隔成两个世界。苏瑶伸手按在门板上，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五月初的早晨本还带着几分凉意，门里却像是另一个季节。热烘烘的空气裹着炭火和铁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苏瑶眯了眯眼，待适应了那热浪，才往里看去。

铺子正中一座用青砖和黄泥砌成的熔炉，炉口蹿着橘红色的火苗。炉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铁砧，砧面被长年累月的锤打磨得光滑发亮。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炭块，另一边靠墙的木架上散放着几把打好的镰刀、锄头，还有几刚打出粗坯的铁条。

赵铁生站在炉火前，背对着她。

他身上的短褐已经被汗水浸透，深色的湿痕从后领一路蔓延到腰际，整件衣裳紧紧贴在背上。他右手握着铁锤，左手用长钳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搁在铁砧上。

他右脚微微后撤半步，腰腹一沉，右臂抡起铁锤，狠狠砸在那块通红的铁坯上。

“铛——！”

火星从他锤下猛地炸开，亮红色的碎屑四散飞溅，有几颗溅在他湿透的衣襟上，又迅速暗下去，留下针尖大小的焦痕。他对此习以为常，锤起的瞬间手腕顺势一翻，第二锤已经落了下去。

“铛——！”

“铛——！”

锤声密集有力。他的手臂肌肉在每一次抡锤时高高鼓起，青筋从小臂一路蜿蜒到手背，又在锤落的瞬间随着力道释放而微微震颤。汗水沿着后颈淌下来，顺着脊椎那道深沟一路往下，被腰带截住，洇出更深的水痕。

苏瑶站在门缝后面，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他是个铁匠，打铁是他的生计。可前世今生，她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打铁”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看见那块烧红的铁坯在他锤下从一团不成形的火球，一点点延展、变薄、弯曲，渐渐显出一把镰刀的雏形。

她看见他把镰刀坯子重新塞进炉火里加热，趁着等铁烧红的间隙，拎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两口水，用搭在肩头的粗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炉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头微微拧着，唇线紧抿。

铁坯再次烧红。他夹出来，又一轮锤打。

她看着他一下一下，重复着枯燥而费力的动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打铁不只是手艺，更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每一锤都要灌注全力，每一刻都要忍受高温炙烤。而他每天在铺子里忙完，还要打理后院，持家事，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铺子临街的门大敞着，陆续人进来。有老汉拎着卷了刃的锄头来修，有后生要打两把新镰刀备着农忙，还有个中年汉子扛着把豁了道大口子的旧犁铧，进门就扯着嗓门喊：“铁匠！快给瞧瞧，这老伙计还能救不？”

赵铁生手上活儿没停，只抬眼扫了一下：“能修，放那儿。”“得加块铁，补强，后天来拿。”

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挎着竹篮进来，声音细细的：“赵大哥，我爹让来取前几订的镰刀。”

赵铁生从木架上精准地取下两把镰刀，用草绳扎好，递过去。那姑娘接过，手指碰到他递来的草绳，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目光在他汗湿的侧脸、滚动喉结和肌肉绷紧的小臂上停留了片刻。

赵铁生正低头在炭堆里翻抹大小合用的炭块，浑然不觉。他蹲着，袖子高高卷到肘上，小臂上沾着黑灰和汗渍，额角的汗珠聚成一道，沿着颌线滚落。炉火跳跃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每一处线条都硬朗分明。

那姑娘看了片刻，直到又有客人进门，才垂下眼，转身走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又来了两个结伴的小媳妇，挎着篮子，说是来给家里男人打点趁手的农具。两人在铺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问镰刀轻重，问锄头钢口，问价钱工期，眼神却时不时地、状若无意地往炉火前那个汗流浃背的高大身影上飘，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噙着笑，低声嘀咕两句什么。

苏瑶扶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心里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人不太舒畅。

她忽然伸手，用了些力道，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

赵铁生正将又一块烧红的铁坯夹出炉膛，听见这不同寻常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手下的动作顿了一顿，铁钳悬在半空。

他显然吃了一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苏瑶从不来铺子。

他把铁坯搁在铁砧上，放下锤子，几步走过来。停在距她两三步远。

“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苏瑶看着他。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挂在眉骨和鬓角上，口的衣襟湿得能拧出水来。铺子里的热浪一阵一阵往外涌，她站在门口都觉得烤得慌，而他天天在里头。

“我想要个捣药的东西，”她说，“还要油。”

赵铁生点头：“我去拿。捣药的铁臼铺子里有现成的，油——”

“菜籽不行？”他问。

苏瑶点头：“可以。”

“待会我给你拿过去”他说。

他见她还站在门口，热浪一波一波往她身上扑，便低声道：“这里热，先回吧。”

苏瑶转身回了后院。

她在石桌旁坐下来，用手扇了扇风。她起身去杂物间搬出几个竹匾，又取了几只粗陶碗和一把剪刀，在石桌上一一摆好。然后从廊檐下取了几束已经晾到半的药材，开始分拣。

牛膝强腰活血，疏通腰腿淤堵，对付陈年旧伤最是对症；艾草温散寒湿，专治阴雨天酸胀疼痛；再配上伸筋草舒展筋络、透骨草渗透药力、川芎活血行气、独活驱散寒湿——这几味药草在青牛山上都采到了，正好够配一剂。

至于薄荷，她打算少加一点。一是清凉舒缓，减轻涂抹后的闷胀感；二是中和一下其他几味药的辛温之性，让药油用起来更平和。

等她将药材都收拾停当，又把切药的铡刀和捣药的瓷碗一一摆好，开始切药材。

不一会赵铁生走了进来。他左手提着一口生铁药臼，右手拎着一只粗陶罐。

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

“现买的？”苏瑶看了一眼那罐油。

赵铁生“嗯”了一声，把油罐往她那边推了推：“家里有些，怕不够。”

也就是说，他是放下手头的活计，专程跑了一趟。

苏瑶看着他额角还没透的汗，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他在铺子里已经够忙了，还得分神去给她找铁臼、买油。

可不知怎的，脑海里倏地闪过方才铺子里，那几个姑娘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劳烦你跑一趟了。”她说，语气比平时生分了些。

赵铁生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句“麻烦你了”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辨不出更细微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不碍事。”

他把东西放下，又看了看院子里。石桌上摆满了药材和切药的铡刀，几只粗陶碗一字排开，里面已经分好了几样切好的药草。

“那……我去前面了。”他说，转身往那扇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活儿费时费力，你别急着自己弄，等我晚上回来帮你。”

苏瑶垂着眼，用剪刀修剪着一伸筋草的枯须，没应声。

赵铁生站在那儿，看着她在晨光里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但又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她了。

赵铁生带着一肚子纳闷，推开前院的门，炉火的热浪重新扑面而来。他走到铁砧前，拿起锤子，那块烧红的铁坯已经在炉膛里多烧了好一会儿，边缘微微发白，快烧过了。

他赶紧夹出来，一锤子砸下去。

火星四溅。

这一锤格外用力。

苏瑶坐在石桌旁，把牛膝一段一段切成薄片，摊在竹匾上晾着。切好了牛膝，她又开始处理伸筋草。这种草茎秆纤细，需要剪成小段，方便捣碎出汁。她的剪刀落得又稳又准，每一段都是差不多的长度。

前院传来“铛”的一声，格外响亮。

苏瑶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剪。

独活茎粗壮，纤维多，最难切。她用了些力气，铡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笃”一声。切了几片，手腕有些发酸。她停下来揉了揉手腕，又把铡刀重新拿起来，手腕一沉，“笃”的一声，最后一片独活切完了。

她把这些切好的药材分别放进几只粗陶碗里，端到铁臼旁边。

先放牛膝。

牛膝片在铁臼底铺了一层，苏瑶拿起捣锤，对准了，一下一下地捣。

捣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牛膝片被捣成了黏稠的糊状，药汁渗出来，染得臼底一片暗绿。她用药匙把糊状的牛膝刮到一只空碗里，又往铁臼里放伸筋草。

然后透骨草、艾草......

所有药材捣好后，她把它们全部倒进一只净的粗陶罐里，混在一起用药匙搅拌均匀。

然后端起赵铁生买回来的那罐菜籽油，拔开封口的油纸。

她将油沿着罐口缓缓注入，看着油液一点一点漫过药材，从缝隙里渗下去，在油面高出药材约莫两指宽的时候，她停了手。

她取了一块净的粗布，对折，覆在罐口上，又用麻绳沿着罐口的凹槽紧紧扎了两圈。她把罐子端起来，晃了晃，让油和药材充分混合。

她端着罐子走到廊檐下，放在一个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接下来，便是等待。

三光阴，让时光与耐心，慢慢将药力淬入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