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主厨?”吴翠兰失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闪过一阵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神色,“她一个……不是刚去食堂洗菜的吗?”
王大妈扬了扬手里的纸条:“白纸黑字写着呢,商业局办公室直接打电话到街道办确认的。人家点名要赵安静同志掌勺,你们吃不吃惊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来传话的。”
赵安静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心里快速盘算。
商业局的接待宴,规格不会太高,但对供销社食堂来说,这是上级单位的面子工程。
做好了,她在食堂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做砸了,李科长和王胖子的脸都跟着挂不住。
“王大妈,局里接待几位客人?有没有什么忌口?按什么经费标准走?”
王大妈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愣了,随即拍了拍脑门:“这我哪知道,你明天早上去问李科长。不过我多嘴一句,听说接待的是省里下来的同志,分量不轻。”
省里的人,赵安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王大妈走后,院子里炸了锅。
“省里的领导啊!那可是大部!”孙婶子凑到赵安静跟前,热络得像换了个人,“安静妹子,你这手艺早晚要出头的,嫂子我早就看出来了!”
“是啊是啊,能给省里领导做饭,那以后咱们大院可跟着沾光!”另一个大妈附和。
赵安静笑着应付了几句,余光扫到贾大妈。
贾大妈站在自家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活苍蝇。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一声没吭,狠狠拽着贾宝的胳膊缩回了屋。
赵安静收回目光,带着三个孩子回屋关门。
“妈,什么是主厨呀?”清悦仰起小脑袋,两只小手紧紧扯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主厨啊,就是做饭最厉害、能管着整个厨房的人。”赵安静笑着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
“我就知道!那妈妈本来就是全天下做饭最厉害的人啊!”清悦挺起小脯,理所当然地大声说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赵安静被这三个小家伙逗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这千穿万穿马屁的道理,她这闺女五岁就无师自通了。
当晚,赵安静把三个孩子哄上床,自己坐在灶台前,就着一盏煤油灯,拿树枝在灶膛灰上写写画画,琢磨菜单。
接待宴不能太寒酸,但食堂的食材配额摆在那儿,不可能凭空变出山珍海味。她得用最便宜的料,做出最撑场面的菜。
想了半个时辰,六道菜的方案在脑子里成型。
天一亮,赵安静把孩子们安顿好,赶到供销社食堂。
李科长破天荒地在后厨门口等着她,旱烟都没点。
“小赵,今天这顿饭,是省商业厅的孙处长带队下来视察,一共六个人。标准嘛……”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局里批了两块钱的经费。”
两块钱,六个人,六道菜。
后厨里,几个老员工交换着眼神。刘大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两块钱够啥的?买一斤五花都不够,这不是为难人嘛。”
王胖子叼着旱烟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看赵安静的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赵安静没有任何为难的表情,拿过一张裁好的黄草纸,用铅笔头刷刷写下采购清单递给李科长。
“李科长,麻烦采购按这个单子去副食柜台拿。”
李科长接过来一看。猪肝半斤、猪大肠一挂、鸡蛋六个、豆腐两块、粉条一把、白菜一棵,外加香料若。
总价:一块七毛三。
“剩下的钱,让采购帮我带半斤花生米回来。”
李科长盯着这张单子,嘴角抽了两下。这些东西摆出来,除了鸡蛋和花生米还算正经食材,其余的全是别人不愿意碰的边角下水和大路货。
“小赵……你确定就用这些?这要是搞砸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李科长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确定。”赵安静眼神清亮,“您放心,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着。”
李科长咬了咬牙,把清单往兜里一揣,转身大步走了。他想赌一把,反正上回那顿猪蹄大肠,这女人已经证明过一次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了!
半小时后,采购的东西全部送进后厨。赵安静系紧围裙,挽起袖子,占了两个灶台。
猪肝切成柳叶薄片,清水泡去血沫,沥后用少许盐和淀粉抓匀上浆。
大肠还是老法子处理,洗出来白白净净。这回她没有整卤,而是切成滚刀块,配上青椒和蒜苗,留着最后爆炒。
豆腐切成厚片,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配上肉联厂送来的半碗黄豆酱,做一道家常酱烧豆腐。
六个鸡蛋打散,加葱花摊成蛋饼,切成菱形块码盘,浇上勾好的糖醋芡汁。
粉条泡发,配白菜粉丝煲,用昨天剩的骨汤做底。
最后一道压轴,炸花生米。
半斤花生米下温油锅慢炸,赵安静的手腕在锅边轻轻抖着漏勺,眼睛盯着油面上花生翻滚的频率。
火候到了。捞出沥油,趁热撒上一撮细盐和一点花椒粉,几滴白酒。
花生米在盘子里还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王胖子不请自来,伸手捏了一颗丢嘴里,嘎嘣脆。
“好家伙,外酥内脆,这火候拿捏得……”他转头看着灶台上一字排开的六道菜,深吸一口气。
溜肝尖嫩滑,酱色油亮,葱香蒜香包裹着每一片薄肝;爆炒肥肠青翠间夹着琥珀色的肠段,蒜香扑鼻;酱烧豆腐外焦里嫩,酱汁浓稠;糖醋蛋饼金黄间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白菜粉丝煲白汤翻滚,热气蒸腾;炸花生米颗颗饱满,随着余温还在轻微跳动。
六道菜,没有一道用了正经的大块肉,却道道色香味俱全,摆出来像模像样。
两块钱,办了一桌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席面。
中午十二点整。
六道菜端上了供销社二楼的小会议室。
省商业厅的孙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吃东西不急不慢。但当他夹起第一片溜肝尖放进嘴里的时候,筷子明显停了一下。
“这肝……”他有些惊讶地推了推眼镜,“滑嫩得跟水豆腐似的,居然没有一点土腥味,火候爆得刚刚好。李科长,你们食堂的厨师水平很不错啊。”
李科长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孙处长您过奖了,我们食堂最近刚调来一位新同志,手艺确实没得挑。”
孙处长点点头,又尝了一口爆炒肥肠,眉头扬起来:“大肠能做成这样,去了腥臭、留了脆嫩,这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一顿饭吃完,孙处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李科长,你们这位新同志,叫什么名字?”
“赵安静,是咱们县里的烈士遗属,赵天明同志的爱人。”
孙处长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让她来一趟,我有话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