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归江东
魂归江东的主角是项羽,这本小说的作者是问之一。朱通的信比预想的晚了两天。信到的时候是深夜,庄贾已经睡了。守卒举着火把敲开郡守府的门,把一封用油布裹着的竹简递进来。油布上沾着泥,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竹简的青皮。庄贾拆开油布,凑到烛火下。朱通的字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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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通的信比预想的晚了两天。
信到的时候是深夜,庄贾已经睡了。守卒举着火把敲开郡守府的门,把一封用油布裹着的竹简递进来。油布上沾着泥,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竹简的青皮。
庄贾拆开油布,凑到烛火下。朱通的字比之前更潦草了,有些笔画只写了一半,像是边写边往怀里藏。“彭城铁匠铺,城东十七间,城西十二间,城北八间。昼夜炉火不熄。草民以贩铁为名,入城东最大一间。铺内有炉十座,工匠六十余人。所打之物——矛头。满筐的矛头。草民目测,一可出矛头三百枚以上。另,城西铁匠铺专打箭镞,一可出箭镞千枚。城北铁匠铺打的是马掌,一可出马掌两百副。”
庄贾把竹简放下,在舆图前站定。彭城。十七加十二加八,三十七间铁匠铺。一矛头三百,箭镞一千,马掌两百。十天就是三千矛头、一万箭镞、两千副马掌。三十天呢?六十天呢?灌婴的五千骑兵,等的就是这些。
第二封信是项老卒的,比朱通的晚了一天。项老卒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但内容比朱通的还硬。“灌婴骑兵营,在彭城西郊十里,泗水故道北岸。营盘方三里,帐篷千余顶。马桩排列整齐,每桩拴马五匹。老卒目测,战马不下六千匹。每卯时,骑兵出营练。练的是冲锋队形——三骑一排,十排一队,三十骑一冲。冲起来的时候,泗水对岸都能听见马蹄声。马料从彭城运来,每三十车,走泗水南岸官道。押运兵五十人,无骑兵护送。”
庄贾把项老卒的信和朱通的信并排放着。六千匹战马。每三十车马料。五千骑兵。三十七间昼夜不熄的铁匠铺,产矛头三百、箭镞一千、马掌两百。
“灌婴的骑兵,是韩信的先锋。”庄贾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彭城往北划,“韩信的主力还在齐地。灌婴先到彭城,一是接应,二是备战。等韩信的步卒到了,骑兵和步卒合兵,南下淮阴。”
“齐地有消息吗?”
召平从竹简堆里翻出临淄的信。那个江东女子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是练过的。“临淄粮价又涨两成。韩信军中征调民夫,临淄一县被征三千人,往南修缮驰道。驰道修得很急,夜赶工。民夫轮班,驰道上的夯土声彻夜不停。”
修缮驰道。从齐地往南的驰道,是秦朝修的,始皇帝南巡时走过。韩信征调民夫夜修缮,不是要南巡,是要南征。驰道修得越快,大军南下就越快。
“临淄民夫三千,一天能修多少里?”
“秦制,驰道修缮,千人一可修三里。三千人,一九里。从临淄到彭城,秦驰道长约八百里。三千人夜赶工,两个月可通。”
两个月。庄贾在竹简上记下这个数字。今天是霜降后第四十天。两个月后,就是立春前后。和之前的判断吻合。
第三封信是九江的。那个楚籍老兵的字很硬,笔画粗短,像用刀刻的。“英布称病,太医来视,回报病属实。然老卒在营中亲见,英布每五更起床,披甲骑马,巡营三次。饮食如常,声如洪钟。所云病者,面黄肌瘦、气息奄奄——是装的。装病的法子,每用黄姜汁涂面,太医来时卧床不起,太医走后即起。老卒亲眼所见,以性命担保。”
庄贾把这封信看了三遍。英布装病。三路诸侯里最弱的一路,拖着不动。为什么?他在等什么?
第四封信是审食其的,夹在一批从荥阳运来的布匹里。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用尺子量过的。“吕释之已愿通消息。第一报:汉王近召见韩信使者,密谈竟。使者出殿时面色凝重。次,汉王召曹参、周勃入宫,屏退左右,密议至夜半。内容不详。另,荥阳宫中赤豆已储至五千石。审某揣度,此非犒军之量,乃备长期围城之用。”
五千石赤豆。长期围城。刘邦在准备围城战。围谁的城?吴县。
庄贾把四封信全部誊抄到一卷新的竹简上,誊完之后又核对了一遍。然后合上竹简,封皮写了一个字——“急”。交给召平。
“送丹阳。霸王在铁匠铺。”
信送到丹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兵器库门口的十三座炉子已经生起来了,锤声叮叮当当地响。霸王接过竹简,展开。看完,递给公孙冶。
“公孙师傅,彭城三十七间铁匠铺,产矛头三百、箭镞一千、马掌两百。丹阳十三座炉子,产多少?”
公孙冶默算了一下。“剑坯,一可出四十把。矛头,若专打矛头,一可出六十枚。箭镞,虞师傅那边专打,一可出两百。”
“不够。”
“是不够。但丹阳的炉子就这么多,工匠就这么多。”
霸王站起来,走到兵器库门口。晨光里,十三座炉子的火光一字排开,把半条街映得通红。吕青正蹲在最近的一座炉子前面看火候,左手的断指处抵着风箱拉杆,右手往炉膛里添炭。
“公孙师傅,彭城的铁匠铺,不是官府开的。”
“是。彭城自古出铁匠,民间的铺子,世代相传。”
“三十七间铺子,一夜之间全在打兵器。不是自愿的。”
公孙冶沉默了。不是自愿的。是征调。刘邦征调了彭城所有的铁匠铺,全部转为军工作坊。工匠们昼夜不停地打,炉火昼夜不熄。打出来的矛头、箭镞、马掌,全部充公。这不是生产,是掠夺。
“霸王,彭城的铁匠,老朽认识几个。有的是徐大锤的师兄弟,有的是老朽年轻时一起学艺的伴当。他们一辈子打农具,到头来被按在炉子前面打兵器。他们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打。”
“是。不愿意也得打。但他们打出来的东西,和愿意打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霸王转过身。“哪里不一样?”
公孙冶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打废的矛头。矛头的尖是歪的,淬火时裂了一道纹,从尖一直裂到部。“这是丹阳的废品。淬火时水温高了,裂了。彭城的铁匠,如果不愿意打,他们淬火的时候,水温可以‘不小心’高一点。锻打的时候,锤可以‘不小心’轻一锤。矛头打出来,看着是矛头,上了战场,捅第一下就断。”
“老朽不是教他们偷工减料。老朽是说——被按在炉子前面的人,不会替你打出能人的兵器。”
霸王把那个废矛头接过来。裂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从尖到,像一道涸的河床。
“公孙师傅,如果彭城的铁匠里,有人愿意替江东打呢?”
公孙冶的眼睛亮了一下。“霸王是说——”
“项老卒在彭城。他的酒肆,是彭城铁匠常去的地方。他认识他们。让项老卒去问。不勉强,只问。愿意的,不用他们做任何事。只需要在淬火的时候,水温高一点。锻打的时候,少打一锤。”
“这就够了?”
“够了。一万个矛头,有一千个在战场上断裂。断裂的那一千个,就是缺口。”
庄贾在吴县收到霸王的回信时,已经是深夜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一、继续盯灌婴骑兵。马料运输线,运粮车走泗水南岸官道,押运兵五十人,无骑兵护送。让项老卒查清楚,每三十车马料,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辰到达。
二、盯韩信驰道。民夫三千,夜赶工。驰道修到何处,每一报。
三、盯英布。他装病,是在等。等什么?等韩信的驰道修到彭城。等刘邦和韩信之间先出裂痕。英布这个人,从来只站赢家。他不动,说明他还没看清谁赢。
四、彭城铁匠的事,让项老卒去探。探清楚了,报回来。不要轻举妄动。
五、荥阳赤豆五千石。刘邦准备围城。围城最怕什么?最怕城里有粮。吴县的粮仓,分散存储。城内存三月之粮,城外存三月之粮,各县各乡分散存三月之粮。分散了,他围不住。
六、新兵今增至两千八百人。三叠阵已扩至三千人级。继续裂变。”
庄贾把信读完,折好,放进“网”字竹简的套子里。烛火晃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五个点——淮阴、彭城、荥阳、齐、九江。五条线,每一条都在动。韩信的驰道从齐地往南延伸,灌婴的骑兵在彭城西郊夜练,英布在九江涂着黄姜汁装病,刘邦在荥阳囤着五千石赤豆。五条线,像五手指,正在慢慢收紧。收紧的中心,是乌江。
铁匠铺的锤声从城外传进来。十三座炉子昼夜不熄,从霜降响到立冬,从立冬响到大雪。吕青的左手只剩两手指,按着犁坯稳如铁砧。吴冶蹲在炉口,把炭灰一把一把掏出来。公孙冶和虞金的徒弟们光着膀子,汗水滴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气。
两千八百人在荒地上站成方阵。盾牌手的盾面贴合如门,矛手的矛尖从缝隙里探出,剑手的剑已出鞘,贴在身侧。号令官令旗一举,两千八百只右脚同时迈出。
地面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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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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