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替姐姐当新娘 · 五月飞刀 · 2026-07-09 22:36:32

顾景深的五十万支票,被我紧紧攥在掌心,纸张边缘被冷汗浸得发皱。那一串数字像一把钝刀,一边割着我的尊严,一边又给我妈悬在一线的生机。走出“海天一色”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凌晨的海风带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是刚才包厢里过于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松垮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医院。

重症透析区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压抑的气息,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得病房里每一寸角落都透着无力。我妈蜷缩在病床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手臂上那常年透析的瘘管青黑凸起,像一条盘踞的小蛇,死死缠在她瘪的皮肤上。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是在叫我姐的名字。

“晴晴……我的晴晴……”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胀得发疼。

我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指尖枯瘦,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这三年,我活成苏晴的样子,说话、走路、甚至笑起来的弧度都刻意模仿,只为了让她在恍惚间,能以为大女儿还在。可没人问过我,苏晚想不想活成自己。

现在,我连做自己的最后一点余地,都要为了这五十万,彻底丢掉。

我在病床前守到清晨,看着护士给她扎针、推药,听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顾景深要我演得多像,无论要受多少委屈,这笔钱,我必须拿到手。

回到婚庆公司时,同事已经陆续上班。我换上熨妥的职业套装,盘起头发,压下眼底一夜未眠的疲惫,重新变回那个专业、得体、从不出错的苏策划。可我刚坐下打开电脑,前台的电话就疯了似的响起来,接起电话的同事脸色瞬间发白,连连点头,挂了电话就朝我冲过来。

“苏晚!顾、顾夫人来了!直奔总经理办公室,点名要见你!”

顾夫人周婉清。

顾景深的母亲,海城上流社会真正的掌权者之一,出了名的强势、刻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我早该想到,顾景深要办一场“替身婚礼”,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周婉清端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身墨色暗纹旗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只冰种翡翠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发出清脆却冰冷的碰撞声。她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只淡淡一扫,就让人浑身发紧。

顾景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一身黑色西装,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对眼前即将爆发的风暴毫不在意。

“就是她?”周婉清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廉价地摊货,连一丝掩饰的轻蔑都没有,“景深,你眼光越来越差了。往年那些,好歹是名媛、舞蹈演员,这一个……连正经家世都没有,也配扮晴晴?”

我垂着眼,保持恭敬,不说话。

“妈。”顾景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今年的事,我自己决定。”

“你决定?”周婉清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年年找替身演戏,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明年你必须和林氏联姻,娶林婉婉,稳住顾家与林家的,你忘了?”

林婉婉。

林家千金,海城第一名媛,顾景深的青梅竹马,也是外界公认的顾家未来少夫人。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联姻的事,我自有安排。”顾景深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不一样,她比任何人都像晴晴,她知道晴晴的一切,连身上哪里有痣,都一清二楚。”

这句话一出,我浑身一僵。

我当然清楚。我和苏晴从小一起洗澡睡觉,她左臀一颗浅褐色的痣,后腰一颗小红痣,后颈发际线处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这话从顾景深嘴里说出来,落在周婉清耳中,无疑是火上浇油。

周婉清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站起身,翡翠镯在腕间剧烈晃动。

“好得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早就处心积虑想攀龙附凤了吧!”

不等我反应,一道凌厉的劲风迎面甩来。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

我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蜂鸣的虫子在钻。颧骨处被她的翡翠镯狠狠刮过,一道刺红的印子立刻浮现,热辣辣地疼。

“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打顾家的主意!”周婉清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告诉你,别说是替身,就算你真长成苏晴,林家少夫人的位置,也轮不到你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趁早滚远点,不然我让你在海城混不下去,连你那个重病在床的妈,都别想安稳治病!”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我的死。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意让我保持清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死死回去——在她面前流泪,只会显得更懦弱,只会让她更看不起,只会让我妈连最后一点生路都断掉。

顾景深始终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开口呵斥。

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下颌线条绷得冷硬,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无奈、压抑,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他在我忍,也在我看清,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

我缓缓抬起头,脸颊依旧灼痛,声音却稳得连自己都意外:“顾夫人,我与顾总只是交易。婚礼结束,我拿钱走人,绝不纠缠,也不会影响您与林小姐的安排。”

“交易?”周婉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也配跟景深谈交易?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不再多说,微微躬身,转身退出办公室。

关门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在冰冷的墙壁上,半边脸疼得发麻,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挨耳光,要被羞辱,要活成姐姐的影子,要在泥里挣扎求生,只是为了换我妈一条命。

可怨天尤人没有用,眼泪换不来肾源,委屈抵不过现实。

我用冷水敷了敷脸颊,遮住那道刺眼的红痕,下午照常去婚纱店试礼服。

顾景深让人送来了当年苏晴看中的那套Vera Wang婚纱。

抹设计,裙摆上手工绣着上千朵白玫瑰,三米长的拖尾,轻柔如云烟。婚纱被珍藏了七年,边缘微微泛黄,像一段褪色到快要消失的过去。我站在三面镜前,穿上它的那一刻,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七年前即将出嫁的苏晴。

她站在时光的另一端,隔着生死,对我笑。

就在我失神的瞬间,一道慵懒又傲慢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就是今年,景深挑中的替身?”

我转过身。

林婉婉就站在试衣间门口,一身粉色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十厘米红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她长得极美,混血般深邃的五官,浪卷发衬得肌肤胜雪,妆容精致到无懈可击,浑身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名媛底气。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目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长得是有几分像,可气质差远了。苏晴是白天鹅,你顶多是只东施效颦的野鸭。”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淡淡开口:“林小姐,我只是拿钱办事,你和顾总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林婉婉笑了,笑容明艳,却冷得刺骨,“我和景深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下个月他就会娶我。你这种临时凑数的替身,连婚礼请柬都不配收到。”

她凑近一步,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微微蹙眉。

“我听说,你妈在等肾源,黑市要八十万,景深给你的五十万,本不够。”她声音压低,带着施舍般的傲慢,“我给你一百万。”

她从鳄鱼皮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两纤细的手指夹着,在我面前晃了晃。

一百万,数字醒目得刺目。

“拿着钱,立刻消失。滚出海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景深面前。”

一百万。

比顾景深给出的价格,整整多了一倍。

足够给我妈换肾,足够术后休养,足够我带着她远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心脏疯狂跳动。这是诱惑,也是捷径,更是不用再受辱、不用再演戏、不用再面对顾景深的解脱。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叫嚣。

就这么走了,七年前的车祸真相呢?姐姐死得不明不白,肇事司机至今逍遥法外,顾家、林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我抬起头,迎上林婉婉得意的目光,缓缓开口:“我考虑考虑。”

她满意地笑了,仿佛吃定了我一定会妥协,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背影高傲得像一只得胜的孔雀。

试衣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三面镜子,映出无数个穿着婚纱、面色苍白的我。脸颊上的红痕还未消退,眼底盛满挣扎与疲惫。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护士的声音带着担忧:“苏小姐,你母亲今天透析不太顺利,血压一直往下掉,高压才七十多,医生说……撑不了太久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五十万,还是一百万?

演戏,还是逃走?

姐姐的死因,母亲的性命,顾景深的秘密,林家的阴谋……无数条线在我脑海里纠缠,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攥紧拳头,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选林婉婉的钱,也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退场。

我要留下来,演完这场戏,不仅为了我妈,更为了七年前,那个躲在树后,亲眼看见一切,却始终不敢开口的自己。

当天傍晚,我直接去了顾景深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海城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碎钻。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领带松散,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指尖把玩着一枚老旧的铂金戒指——内壁刻着一个“晴”字,是当年他给苏晴的订婚戒指。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林婉婉找过我,给我一百万,让我滚。”

顾景深抬眼,眸色骤然变冷,周身气压骤降:“你答应了?”

“没有。”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真相。”

他指尖一顿,戒指在掌心微微转动,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什么真相?”

“七年前我姐的车祸。”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顾家的势力,不可能七年抓不到一个肇事司机。那场车祸,本不是意外,对不对?”

顾景深的脸色,瞬间沉得可怕。

“你在查我?”

“我在查我姐。”我往前一步,目光锐利,“车祸那天,我就在现场。我躲在树后,亲眼看见那辆卡车,看清了车牌。海A·78432,那是林家的车。警察说查不到,是你们压下来了,对不对?”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顾景深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瞳孔骤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

“你到底是谁?”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再隐藏,不再伪装,终于撕开最后一层替身的面具。

“我是苏晚。”

“苏晴的亲妹妹。”

“你花五十万雇我演你死去的未婚妻,却不知道,我就是当年那场车祸里,唯一藏在树后,目睹了全部经过的目击者。”

顾景深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

我看着他震惊到失控的神情,心底冷笑,继续开口,抛出更致命的一句:

“顾总,你处心积虑隐瞒的真相,我全都知道。”

“而你利用我复仇的把戏,也别想再把我当傻子耍。”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没有关严。

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在阴影里,将我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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