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检测到适配宿主】
【太初道种,是否种入己身?】
那两行灰白色提示浮现在终端黑屏上的瞬间,长廊里的空气像一下冷了下来。
不是温度真的降了。
而是某种原本还停留在“你可以选”的东西,忽然走到了“你现在就得选”的地步。
韩蝎最先看见那行字,脸色当场一变。
“种入己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玩意还能种人身上?!”
莫七娘没吭声,但握住灵弩的手明显紧了紧,显然她也知道,这种选项一旦按下去,后果绝不可能再回头。
宁九则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那枚悬浮在陈玄野面前的灰白道种,嘴唇微微发抖,过了好几息,才像从某段久远而发霉的记忆里艰难翻出一句话:
“太初道种……传说里,它不是给人用的。”
韩蝎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宁九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得像砂纸磨石。
“传闻中,上古某些疯子觉得天地法则残缺,想用道种在活人身上重新种出一条完整的道。说得好听,叫‘种道于身’,说得难听——”
他停了一下,眼神发紧地看着那枚道种。
“那就是拿人当土。”
一句话,顿时让整条长廊都静了。
拿人当土。
别说韩蝎,连一向稳得住的莫七娘眼神都变了一瞬。
陈玄野自己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危险。
从它被封在旧天庭匣子里、被顾小乙那样的人偷偷运进来,再到壁画上那些被须缠死的人影,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传承”。
可问题是——
他现在还有得选吗?
身后,云无涯还在追。
虽说有残兵列阵争取时间,可陈玄野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十二具残甲天兵拦不住太久。
兵符虽然已开,可他的一阶权限太低,自己本身也太弱。
刚才只是调十二具残兵,就已经让他识海刺痛、血气亏空。若再来一次,他很可能不用云无涯动手,自己就先被兵符和道种抽了。
更别说韩蝎、莫七娘、宁九身上的临时行印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若找不到真正的登籍台,他们三个照样会被旧天庭规则当场抹掉。
换句话说,现在这局面,本不是“赌不赌”。
而是你已经坐在赌桌上,刀都架脖子上了。
不赌,马上死。
赌,还有一线。
莫七娘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急着按。”
她说的是“按”,不是“选”,显然已经默认这终端上的灰白提示是某种旧天庭权限交互。
“先问清楚。”她盯着那枚道种,“这东西种进去,到底会发生什么。”
陈玄野目光微微一动。
问谁?
问终端?问兵符?还是问它自己?
他下意识看向黑屏终端。
也许是感知到了他的念头,那两行灰白提示下方,竟真的缓缓浮出新的小字。
【种道成功:重塑基,接入旧道】
【种道失败:宿主湮灭,道种回收】
韩蝎看完,脸都绿了。
“成了就重塑基,败了就直接湮灭?”
“这他妈跟让我把头伸铡刀下面赌会不会卡壳有什么区别?”
宁九却盯着“接入旧道”四个字,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旧道……”他喃喃了一遍,像是既害怕,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个时代的修士,谁不想碰一碰“旧道”?
灵网垄断之后,所有人的修行都像在一张被制定好的网格里爬。你能学什么,能练什么,能到哪一步,很多时候都不是道决定的,而是平台、宗门、命格、评级和权限决定的。
可“旧道”不一样。
那是灵网出现之前,真正与天地相接的路。
韩蝎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他骂归骂,眼底深处那点又惧又热的光还是压不住。
莫七娘看得更现实,她盯着陈玄野。
“种不种是你的事。”
“但你最好想清楚,一旦你死了,我们三个也大概率活不了。”
这话不好听,却非常真。
陈玄野没有生气。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他低头看向那枚悬浮在眼前的灰白道种。
道种裂开了第二道纹路,灰白气息像一缕很淡的雾缠在他手腕上,既不像要害他,也不像单纯地等他决定,更像在“观察”。
观察这个现在满身是血、站在旧天庭长廊里、被云无涯追、手里还攥着半枚云霄令和残缺兵符的少年,到底值不值得成为它的新土壤。
想到这里,陈玄野忽然笑了一下。
“看什么。”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那枚道种说话。
“都这份上了,你还挑地?”
韩蝎一愣:“你跟谁说话?”
陈玄野没理他。
因为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那枚灰白道种竟真的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秒,终端黑屏上的灰白小字再次刷新。
【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
【补充说明:当前宿主基残缺,灵网接口污染度低,适配度:高】
宁九猛地吸了口气。
“灵网接口污染度低?”
韩蝎皱眉:“这什么意思?”
宁九盯着陈玄野,像第一次真正透过这个少年,看向他身体里更深处的东西。
“意思是……他虽然还没正式踏入灵网时代的修炼体系,但也正因为没踏进去太深,身上的‘现代修士痕迹’反而少。”
莫七娘立刻听懂了。
“所以换句话说,这玩意不爱吃熟地,爱吃生地?”
韩蝎嘴角一抽:“你这比喻也够脏的。”
“脏归脏,好懂。”莫七娘冷冷道。
陈玄野却在这一刻,莫名想起了昨夜终端最早跳出来的那句提示。
不要相信天道。
后来又有:
不要使用标准吐纳法。
再后来,道种帮他引动了真正的天地残气,兵符帮他开了一阶权限,旧天庭认了他,残兵听了令。
这一切线索其实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灵网时代的路,不适合他。
或者说,旧天庭和这枚太初道种,从一开始就在把他往另一条路上推。
而他现在,已经走到那条路的入口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远却清晰的轰响。
轰!
长廊顶部有灰尘簌簌落下。
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韩蝎第一个骂出声:“那王八蛋要追上来了!”
陈玄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静了下来。
静得有点过头。
他不是不怕。
恰恰相反,他现在怕得很清楚。
怕种下去就真像宁九说的那样,被拿来当土,当场被这鬼东西吃抹净。
也怕不种,下一刻就被云无涯抓回去,自己死,爹娘也活不成。
可怕归怕,账还是要算。
这一刻,陈玄野脑子里没有什么热血豪言,只有极其简单、也极其清楚的一句话:
老子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至少不能死得像第九环那些被记进账本里的人一样,连挣扎都被算成成本。
他抬眼看向终端。
“种。”
一个字落下。
终端黑屏上,灰白小字瞬间变化。
【指令确认】
【太初道种,开始种入】
“退开!”宁九几乎是本能吼了出来。
不用他喊,韩蝎和莫七娘已经同时后撤。
因为那枚灰白道种在确认指令的瞬间,骤然亮了。
不是金光,也不是冷白色灵网辉光。
而是一种很奇异、很古老的灰白色泽。
像天地初分时第一缕未命名的气。
它悬在陈玄野前,缓缓旋转,表面的第三道纹路也开始一点点浮现。与此同时,匣中原本用来封存它的那些暗金纹路竟一寸寸剥离开来,像失去了意义的壳,纷纷化作灰烬。
陈玄野刚想稳住身形,那枚道种却比他更快。
嗖。
一道灰白流光,直接撞进了他心口!
“呃——!”
陈玄野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得极死的闷哼。
太快了。
快到他连躲闪和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道种入体的一刹那,他心口像被人用烧红的长钉狠狠钉穿,随后那股剧痛不再停留,而是顺着心脉、骨、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骨头在震。
血在沸。
经络像被某种东西一寸寸撑开,旧有的闭塞、淤滞、细小暗伤,全被这股暴力到近乎冷酷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
“啊——!”
这一次,他没忍住。
惨叫声在长廊里回荡,听得韩蝎头皮都跟着一炸。
“真种进去了?!”
莫七娘脸色极白,却一步都没再靠近。
她看得很清楚,陈玄野此刻不是受伤那么简单。
他的皮肤表面,竟开始浮现出一缕缕极细的灰白纹路,像,又像脉,顺着脖颈、手腕、锁骨一点点往外蔓延。
那些纹路不是死的。
它们在动。
像一株看不见的种,正在他身体里迅速扎。
宁九看得嘴唇发抖:“开始了……它真在拿他当土……”
韩蝎脸色难看:“你能不能别现在讲这种鬼话?!”
“我讲不讲,它都在发生!”宁九低吼,“种道哪是改造那么简单?那是先打碎你,再重长一遍!”
这话刚落,陈玄野便重重砸倒在地。
砰的一声,额头青筋尽数绷起,手指死死抠住地砖边缘,指甲都翻了两片,血顺着砖缝渗进去。
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外伤。
而是他的呼吸。
一开始还又急又重,渐渐却变得断续、微弱,像身体里某套最本的运转正在被强行接管。
韩蝎看得后背发凉:“他不会真死吧?”
莫七娘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而就在这时,陈玄野掌中的半枚云霄令和兵符竟同时脱手而起,一左一右悬在他身旁,缓缓转动,像在护着他,也像在为这场“种道”提供某种必要的旧制凭据。
更远处,旧天庭废墟深处,又有几处微弱光点亮了起来。
像是道种入主之后,整片残破体系都感应到了什么。
宁九看到这一幕,眼里震惊更浓。
“不是普通种道……”
“它在借旧天庭做壳……”
“它是在拿南天遗址给他护道!”
莫七娘猛地转头:“说人话。”
宁九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惊又乱:
“说人话就是,这小子没死前,这地方恐怕比我们想得更不愿意让他死!”
这句话刚落,长廊尽头骤然传来一道冷到极点的白光。
紧接着,是韩蝎这一路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跑得倒快。”
云无涯,到了。
他从长廊那头缓步走来,袖袍上沾了点灰,发冠却依旧不乱。只是量天尺上的白色灵光,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显然,那十二具残兵已经挡不住他了。
韩蝎心一下沉到底。
莫七娘抬弩便射!
三箭连发,带着剩下全部爆裂符,几乎封死云无涯身前去路。
可云无涯连眼皮都没抬,只抬手轻轻一按。
三支箭矢便无声凝滞在半空,下一秒,齐齐炸成碎屑。
差距太大。
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韩蝎脸都黑了,咬牙低骂:“拼了!”
他三把短刃同时出手,身影一晃便扑了上去。
莫七娘也换了近身短刃,毫不犹豫地从侧面包夹。
宁九则一杖点地,灰白灵波勉强铺开,想为两人争出半息空档。
三人这一刻没有交流,却默契得像是早就排练过。
因为他们都明白。
现在退,没有意义。
陈玄野还在种道,动不了。
他一旦死了,兵符、云霄令、乃至他们刚刚拿到手的那口气,都会一起断掉。
不管愿不愿意,这一战他们都得替他扛。
云无涯看着三人扑来,终于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全是冷。
“蝼蚁。”
量天尺一横,白光铺开。
韩蝎第一个被震飞,三把短刃在半空中便崩成碎片,人还没落地,口就塌下去一块,口中狂喷鲜血。
莫七娘借机近,短刃直刺咽喉!
可云无涯只是两指轻轻一夹,便将她那足以穿甲的刃锋夹在指间。下一瞬,反手一弹。
啪!
短刃寸断。
莫七娘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失去知觉,虎口血肉模糊,整个人踉跄后退。
宁九的灵波最惨,连云无涯三尺都没近,便被量天尺外溢的权压直接冲散。老头当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嘴角血流如注。
三人联手,一个照面,全废。
云无涯没有继续追击他们。
因为没必要。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他越过倒下的三人,一步步走向倒在长廊中央的陈玄野。
那少年此刻还在剧烈颤抖,灰白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半张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会死。
可云无涯看着他,眼神却比刚才更冷。
“倒是会给我添麻烦。”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举起量天尺。
这一次,尺尖对准的是陈玄野心口。
不是眉心,不是手臂。
而是那枚太初道种刚刚种入的地方。
他要连人带种,一起毁掉。
莫七娘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麻得几乎动不了,看到这一幕,眼底第一次真正闪过一丝急色。
韩蝎想爬起来,却刚撑起半截便又咳着血摔了回去。
宁九更是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到近乎绝望:
“完了……”
可就在云无涯手中量天尺即将刺落的前一瞬——
倒在地上的陈玄野,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双眼,不再是原本的黑。
而是极淡、极静、像覆了一层灰白天光的颜色。
下一刻,他心口位置,一道细小却纯粹到极点的灰白气息,缓缓飘了出来。
只是一缕。
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整条白玉长廊上的所有残存灵气、旧制纹路、甚至云无涯量天尺上的白光,都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像某种更本源的东西,终于从沉睡里醒了一丝。
终端黑屏上,最后一行灰白小字缓缓浮现:
【太初道种种入完成】
【当前状态:初次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