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柯瑾屏住呼吸,连火折子那点微光都小心地用手掌遮住。阿芷的眼泪在黑暗中划出湿亮的痕迹,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耸动。枯井方向的哭声似乎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更加清晰,灰雾也浓郁了一丝。柯瑾的心跳如擂鼓,两个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立刻按原计划点燃鞭炮制造混乱然后撤离?还是……冒险弄清楚这个哑女深夜来此的原因?她无声的唇语,到底在说什么?
枯井里的哭声又响了一分,那灰雾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慢地旋转。阿芷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甚至向前挪了半步,一只脏兮兮的赤脚踩在了月亮门外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能让她再往前了!
柯瑾瞬间做出决定。鞭炮的炸响固然能惊走游魂,但同样会惊动整个城西区域,包括可能存在的周家暗哨。更重要的是,阿芷此刻的状态太危险——她似乎被某种情绪支配,正无意识地靠近那口枯井。一旦她踏入灰雾范围,会发生什么?
来不及细想,柯瑾将火折子盖好塞回袖袋,右手捏紧那串鞭炮,左手按住腰间缠着雄黄布条的铜镜。他像一只夜行的狸猫,贴着墙阴影,朝着侧院月亮门的方向快速移动。脚下的碎石和枯叶在他刻意的控制下只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被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掩盖。
七八丈的距离,他用了十几个呼吸。越靠近,越能看清阿芷的状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旧的单衣在夜风中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嶙峋的轮廓。脸上泪痕交错,嘴唇还在不停开合,柯瑾终于勉强辨认出几个口型——“娘……娘……”
她在叫娘?
这个认知让柯瑾心头一震。但他动作未停,在距离阿芷只剩三步时,猛地加速前扑!
阿芷直到被捂住嘴拖离原地,才反应过来。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剧烈挣扎,手肘向后猛撞,脚胡乱踢蹬。柯瑾闷哼一声,肋骨被撞得生疼,但他死死箍住阿芷,用尽力气将她拖向月亮门后方一处更隐蔽的断墙残垣后。
这里原本可能是仆役房的墙角,如今只剩半人高的土墙和一堆碎砖。柯瑾将阿芷按在墙后阴影里,左手依旧捂着她的嘴,右手按住她乱挥的手臂。阿芷的眼中满是惊恐,那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被到绝境的恐惧,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的气音。
“别出声!”柯瑾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不是周家的人!听明白了吗?我不是周扒皮的人!”
阿芷的挣扎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听到“周”字而更加疯狂。她张嘴想咬柯瑾的手掌,牙齿磕在掌缘,带来刺痛。
柯瑾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想报仇,对吗?”
挣扎骤然一滞。
阿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的惊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但这样会先害死你自己!”柯瑾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看那井口,灰雾越来越浓了。你再靠近,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到时候,你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死在这里,像……像你娘一样?”
最后四个字是试探。但阿芷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柯瑾的手指缝隙流下来,温热的液体在冰冷的夜里格外清晰。
柯瑾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依旧保持着按住她肩膀的姿势,随时准备制止她可能的大动作。阿芷没有尖叫,也没有再挣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瘦弱的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柯瑾,像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我是柯瑾,住在城东槐树巷的那个穷秀才。”柯瑾快速说道,同时用空出的右手从袖袋里掏出那串鞭炮和火折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周扒皮也在找我麻烦,所以我今晚来这里,想看看这别院里到底有什么古怪。这些——”他又扯了扯腰间露出的一截浸过雄黄粉的布条,“是用来的。我和你一样,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周家手里。”
阿芷的目光在鞭炮、火折子和雄黄布条之间移动。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她张开嘴,发出几个破碎的、嘶哑的气音,却不成字句。她急得用手比划,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拼命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知道你说不了话。”柯瑾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点头或摇头就行。”
阿芷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好。”柯瑾稍微放松了按着她肩膀的力道,但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制住她的距离,“你今晚来这里,是因为井里的……和你娘有关?”
阿芷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手指向枯井方向,又指向自己,然后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头歪向一边。接着,她猛地摇头,双手拼命挥舞,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
她在表示“死亡”。井里的东西,和她娘的死亡有关。
柯瑾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于星星的话——三年前,别院里死过一个丫鬟。难道……
“你娘以前是周家的丫鬟?”他问。
阿芷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脏污的小脸更花了。然后,她忽然伸手,扯了扯柯瑾的袖子。
柯瑾一愣。
阿芷扯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向枯井的方向——但不是井口本身,而是井口另一侧,约莫两丈开外的地方。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粗壮,至少需要两人合抱,但树冠已经枯死大半,只剩下几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伸向夜空,像一只绝望的手。
槐树?
柯瑾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些许,借着那微弱的光,他注意到槐树部附近的泥土似乎有些异样。周围的土地都板结裂,长着枯黄的杂草,唯独树周围那一圈,泥土的颜色更深,质地也更松散,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
阿芷见他注意到了,急切地比划起来。她先是指指槐树,然后双手做出挖掘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接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破旧的衣襟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截断裂的、颜色暗淡的银镯子,镯子很细,样式普通,但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花纹。
她把镯子捧到柯瑾眼前,又指指槐树,再指指自己,最后指向枯井。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仿佛在说:挖开那里,里面有东西,和我娘有关,和井里的东西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