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花知我意 · 飘雪飘飘 · 2026-07-09 22:39:07

秋猎宴前一天。

容乐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也不是做了噩梦。她只是醒了,像过去的十六年里每一个清晨一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睁开眼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心口有一块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阿花蜷在她脚边,还在睡,肚皮一起一伏的,尾巴搭在床沿上。容乐没有叫它,自己穿上衣裳,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黑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黑暗中像一双双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风停了,连风都还在睡。整个冷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容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黑暗,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这么早,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地变淡,看着天边露出一丝灰白色的光。

那是天亮的方向。也是那道线的方向。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爬上屋顶,能不能看到那道线?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那道线还在不在?但她没有怕。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边那丝灰白色的光慢慢变宽、变亮,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有人拿一块布把黑夜一点一点地擦掉。

阿花醒了。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容乐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阿花的身体暖暖的,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贴在容乐的口,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今天最后一天了。”容乐说。

阿花“喵”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睡意。

早饭是小顺子送来的。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还是热的,馒头还是白的,咸菜还是咸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

容乐坐在门槛上喝粥,小顺子蹲在院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容乐喝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公主,您明天要去承庆殿了。”

“嗯。”容乐说。

“您紧张吗?”

容乐想了想。紧张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口有一块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但那不是紧张。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事情终于要来了,像是站在一道门前面,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有一点。”她说。

小顺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门槛上,推给容乐。容乐放下粥碗,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粒芝麻,闻起来甜甜的、香香的。但桂花糕是碎的,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人不小心压坏的。

“奴才试着做的,”小顺子的声音很小,“做得不好,碎了。但味道应该还可以。六公主您尝尝。”

容乐看着那两截碎了的桂花糕,看了很久。她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糕是甜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很甜,不是很软,桂花香也不是很浓。但它是甜的,是软的,是有桂花香的。

“好吃。”容乐说。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太监,像一个普通的、高兴了就会笑的男孩子。

容乐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收进袖子里。她要留着,明天吃。明天早上,在去承庆殿之前,她要把这块桂花糕吃掉。带着小顺子的桂花糕,去面对四皇姐,去面对永安帝,去面对那个她等了十六年的机会。

中午,容乐把那件淡粉色的宫装从木架上取下来,穿在身上。

她站在那面破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铜镜磨得不太亮了,照出来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但她还是能看到自己——粉色的绸缎,收小的腰身,改短的袖子,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自己缝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一件为她量身定做的衣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她,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头发用那素银簪子挽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那个人穿着粉色的衣裳,看起来不像一个被遗忘在冷宫里的公主,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的、要去赴宴的女孩子。

容乐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铜面,硬硬的,凉凉的。不是脸,是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会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但永远摸不到的影子。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窗台边。阿花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粉色的影子。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贴在口。阿花没有挣扎,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阿花,”她轻声说,“明天我不能带你去。”

阿花抬起头看着她,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像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那里人多,会有人伤害你。”容乐说,“你待在屋里,等我回来。”

阿花没有回答。它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动了。容乐抱着阿花,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很净,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阿花的背上,落在破旧的泥地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如果她在秋猎宴上没有出丑,如果永安帝注意到了她,如果事情按她计划的那样发展——然后呢?然后她会怎么样?她会离开这座冷宫吗?她会有一个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宫女、自己的份例吗?她会像四皇姐那样,每天穿着漂亮的衣裳,戴着贵重的首饰,在宫里走来走去,被人叫“公主”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都要回来。回到这间破旧的偏殿,回到阿花身边。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不是因为她喜欢这里,而是因为阿花在这里。

下午,容乐把那件宫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她换上自己的旧袄,抱着阿花,又爬上了屋顶。

这是秋猎宴前的最后一次。她想再看一眼那道线。

阿花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瓦片,走到烟囱旁边,蹲下来。容乐坐在它旁边,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道线还在。灰白色的,淡淡的,横在天和地之间。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雾,没有霾,天蓝得透亮,那道线看得比平时更清楚一些。容乐能看到那道线的轮廓——不是直的,是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在天边慢慢地爬。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那道线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阿花,”她说,“你说,明天之后,一切会不一样吗?”

阿花没有回答。它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容乐没有等它回答。她继续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明天之后我还是在这里,还是在这个冷宫里,还是只有你和我。也许明天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离开了这里,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

“但不管明天之后怎么样,你都要在我身边。”

阿花“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当然。

容乐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阿花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那股稻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记住阿花的味道,记住这一刻的味道,记住在秋猎宴之前,在一切都还没有改变之前,她和阿花在屋顶上的最后一个下午。

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散了满脸。她没有去理,就让头发在脸上飘着。阿花的毛也被吹得往一边倒,灰色的小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帆。

容乐抱着阿花,在屋顶上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她没有说话,阿花也没有叫。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边的颜色从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玫瑰色。

那道线在玫瑰色的天幕里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是一道还没有涸的血痕。容乐看着那道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像是有眼泪想流,但流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东西咽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抱着阿花,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盏灯笼。

“六公主,”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明天晚上永巷没有灯,您回来的时候会黑。奴才给您挂一盏,您就能看到了。”

灯笼是红色的,圆圆的,上面糊了一层薄薄的纸,纸上画着一朵花。那朵花画得不太好,花瓣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线,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一朵红色的、五片花瓣的花。

“这是奴才画的,”小顺子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但红色的,喜庆。六公主您明天凯旋回来,看到红的,高兴。”

容乐看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苍白的脸照得有了血色。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看着小顺子不好意思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忽然看到了一团火。

“谢谢你。”容乐说。

小顺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容乐。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小小的星。

“六公主,”他说,“明天您一定可以的。”

说完,他转身跑了。背影在永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那盏红色的灯笼在门框上轻轻摇晃,把容乐的影子投在地上,红红的,长长的,像是一道被拉长了的、还在燃烧的火焰。

容乐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阿花抱起来,坐在床上。

她没有点灯。红色的光从门框上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一个红色的梦。阿花蜷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容乐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

“阿花,”她轻声说,“明天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我等了十一年的事。”

阿花没有回答。它的呼噜声继续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我必须去做。”

她把阿花抱得更紧了一些。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贴在她的口,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誓言。

“阿花,等我回来。”

那天夜里,容乐没有睡。她抱着阿花,坐在床上,看着门框上那盏红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把红色的光洒在屋子里,洒在床上,洒在阿花的身上。阿花穿着灰色蓝边的小衣裳,在红色的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团沉默的、安静的火焰。

容乐看着阿花,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动了动耳朵。她的手指从阿花的额头开始,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到尾巴停住,然后再从头开始。一遍,又一遍。

她在数时间。数着天亮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知道天一亮,她就要穿上那件粉色的宫装,走出这扇门,走过永巷,走过那些她从来没有走过的地方,去承庆殿,去见永安帝,去见四皇姐,去见那个从元国来的七皇子。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算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能赢。但万一呢?万一她输了,万一她出了什么事,阿花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阿花。阿花在她怀里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轻轻的、细细的。容乐看着阿花睡觉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想要保护什么东西的、强烈的、几乎要把她撕裂的感觉。

她不能输。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阿花。

她低下头,在阿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花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那股稻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天快亮了。门框上的灯笼里的烛火开始摇晃,烛油快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容乐抱着阿花,在黑暗中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门。

她知道,门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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