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宇在石洞里待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走，是左臂的伤比想象中严重。光头大汉那一拳用了全力，炼气五层的土属性拳罡砸实了，小臂骨断成三截。要不是混沌法力在关键时刻自动护体，那条胳膊当场就得废。
第一天是最难熬的。骨头接回去的时候，林宇咬着树枝，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小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本大爷要是恢复了实力，一手指就能治好你”，念到后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接好骨头后，林宇就开始运转《混沌启灵诀》。混沌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小溪，一遍一遍冲刷着骨折的地方。到第二天早上，断骨处传来一阵麻痒——骨头开始愈合了。
“混沌法力的生命属性比普通法力强太多了。”小雷蹲在林宇膝盖上，用小爪子戳了戳固定断臂的树枝，“普通修士受这种伤，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动。你倒好，三天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多少？”
“五成吧。骨头还没长结实，用力过猛会再断开。”
五成够了。
林宇拆掉树枝，活动了一下左臂。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身上的皮肉伤好得更快，烧伤的水泡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剑伤和棍伤只剩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山风裹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天前那场战斗的痕迹还在。石壁上全是刀痕和拳印，地上散落着法器的碎片和涸的血迹。那棵被蛇瞳男子撞断的大树横在山谷里，树叶已经枯黄。几只乌鸦落在枝头，啄食着什么。
林宇的目光从这些痕迹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山谷入口的方向。
那里躺着五具尸体。
不是他的。蛇瞳男子被他打断了双臂、轰碎了口，但最后一拳他收了力，没有打实。孟秋挨了他四拳，骨凹陷，但修士的生命力远比凡人顽强，那种伤不至于要命。
可他们都死了。
第一天夜里，林宇正在疗伤，忽然听到山谷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小雷趴在他肩膀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是那几个青云学院弟子的声音。有人……在灭口。”
惨叫声很快消失了。夜色重新归于寂静，静得让人发毛。
第二天天亮后，林宇走出石洞查看，发现包括孟秋和蛇瞳男子在内，所有重伤倒地的修士全部死了。死法一致——一剑封喉。伤口薄得像纸，精准地切开了气管和颈动脉，没有多余半分力气。他们的人是个用剑的高手，而且出手极其脆利落。
是谁的？为什么不连他一起了？如果要灭口，为什么不把光头大汉和那些跑掉的散修也了？
这些问题在林宇脑子里转了三天，没有答案。
“走吧。”他把小雷放到左肩上——右肩在战斗中挨了一棍，虽然已经好了，但还是习惯性地让小家伙趴在左边，“这里不能待了。”
“去哪？”
“先离开青云山脉。”
林宇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是一股气息压过来的。
那股气息从山谷入口的方向涌来，像一阵无声的水，不急不缓，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宇的混沌灵对灵气极其敏感，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股气息的强度——比孟秋强，比赵烈强，比三天前他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强。
不是炼气期。
是筑基期。
山谷入口处，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白衣，白发，白靴。腰悬长剑，剑鞘如霜雪。
是一个女子。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林宇的心跳上。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缕凝固的月光。面容极美，却冷得像冰雕，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着林宇就像看着一块石头。
“林宇。”她开口了，声音也冷，像冬天的泉水，“混沌灵觉醒者。三天前以一敌二十一，击两人，重伤四人，击退十五人。”
她停顿了一下。
“不错。”
林宇没有接话。他的右拳已经微微握紧，道核开始加速跳动。紫金色的光芒在拳面上若隐若现。
“我叫姜雪璃。”白发女子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夏仙朝九公主，青云学院内院弟子。受学院之命，前来缉拿你。”
缉拿。
不是邀请，不是招募，是缉拿。
林宇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五个人是你的？”
姜雪璃没有否认。
“他们败给了你，丢了学院的脸。该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林宇的手指收紧了。他见过很多种人——欺软怕硬的赵虎，贪婪凶狠的赵烈，嚣张跋扈的孟秋，阴险狡诈的蛇瞳男子。但姜雪璃和这些人都不一样。她的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因为她人的时候，心里不会有任何波动。
“你是筑基期。”林宇说。
“筑基三层。”
“我打不过你。”
“对。”
“那你还不动手？”
姜雪璃沉默了一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林宇，像是在打量一件让她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的物品。
“你身上有一股气息。”她忽然说道，“很淡，但很特别。混沌灵……我在古籍上读到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兔子遇到猛虎，身体会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做出躲避的动作。
“不用怕。”姜雪璃停下脚步，“我暂时不打算抓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的目光落在林宇的右拳上，看着那些流转的紫金色光芒，“古籍上说，混沌灵是万灵之祖，可吞纳一切灵气化为己用。同阶无敌，越阶可战。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
她抬起右手，伸出三手指。
“三招。你接我三招。接得住，我转身就走，就当没见过你。接不住，跟我回青云学院。以你的天赋，学院不会为难你，反而会倾尽资源培养你。怎么样？”
林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诚意，也看不出阴谋。她就像一片冰封的湖面，无论湖底藏着什么，表面上永远是平的。
“我有的选吗？”
“没有。”姜雪璃的回答直白得让人想笑。
林宇深吸一口气，将左肩上的小雷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在这里等我。”
“林宇！”小雷急了，“她是筑基期！你才炼气五层！差了一个大境界！三招你会死的！”
“死不了。”林宇活动了一下左臂，骨折处传来一阵钝痛，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她要是想我，用不着三招。一招就够了。”
小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耷拉下耳朵。
“那你小心点。本大爷……本大爷可不想刚认主就变成孤儿。”
林宇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转过身，面向姜雪璃。
“来吧。”
姜雪璃微微点头。她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一层淡蓝色的冰晶凭空凝结，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冰剑。冰剑通体透明，剑身上流淌着冷冽的寒光，剑刃锋利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皮肤发疼。
“第一招。”
她出手了。
冰剑刺出，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铺天盖地的剑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但这一刺的速度和角度都达到了某种极致，剑尖刺破空气的瞬间，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整个人向后仰倒，冰剑的剑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剑身上携带的寒气在他脸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还没等他站稳，姜雪璃手腕一转，冰剑由刺变削，横斩向他的腰间。
第二招。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冰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寒气凝成实质，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冰刃，随着剑锋一起斩来。
林宇来不及闪避。他握紧右拳，紫金色的拳罡在拳面上凝成实质，一拳轰向冰刃。
拳头和冰刃碰撞。
砰！
冰刃炸裂，化作漫天冰屑。林宇的右拳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冲击力推出了三丈远。
姜雪璃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法力……在吞噬我的冰属性灵气？”
林宇没有回答。他的道核在疯狂跳动，启灵吞元式自动运转，将刚才那一剑中蕴含的冰属性灵气尽数吞噬，转化为混沌法力。他的右拳上，紫金色的光芒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比刚才更盛了几分。
姜雪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终于提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有意思。”
她双手握剑，冰剑上的寒光猛然暴涨。剑身从三尺延伸到了五尺，剑刃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冰晶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上的碎石表面凝出一层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色的雾。
“第三招。这一剑，我会用五成功力。”
林宇握紧双拳。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有无数针在骨头缝里扎。他咬牙忍住，将全部的法力灌注到双拳之上。紫金色的光芒从拳面蔓延到小臂，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姜雪璃出剑。
冰剑斩落，快如流星。
这一剑和前面两剑完全不同。剑锋破空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像冰面碎裂的声音。五尺长的冰剑上，寒气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匹练，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斩向林宇的头顶。
林宇双拳齐出。
右拳在前，左拳在后，紫金色的拳罡化作两道交叠的光柱，正面迎上了冰剑。
轰！
冰剑和拳罡碰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地面的碎石被掀飞到半空中，周围的树木被气浪压弯了腰。冰屑和紫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风暴。
林宇的双臂在发抖。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刚愈合的骨头又裂开了。剧痛像水一样涌来，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但他的双脚像生了一样钉在地上，半步不退。
因为他感觉到了。
姜雪璃的冰剑上，那股冰属性的灵气正在被他的混沌法力疯狂吞噬。冰剑的剑刃在颤抖，不是因为力量不济，而是因为构成冰剑的灵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剥离。
咔。
冰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姜雪璃的瞳孔微微一缩。
咔、咔、咔——
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剑身。然后——
砰！
冰剑炸裂。
五尺长的冰剑化作漫天的冰晶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姜雪璃的手中只剩下一截不到三寸的剑柄。
而林宇的双拳，依然举着。
拳面上的紫金色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但还在燃烧。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左臂的断骨处已经肿了起来，透过皮肤都能看到里面淤积的青紫色。鲜血从他的虎口、指缝、手臂上的伤口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白色的霜面上砸出一个个红色的小坑。
但他接住了。
三招，全部接住了。
姜雪璃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任由剑柄落在地上，化作一滩冰水。
“混沌灵……原来如此。”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同阶无敌，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是因为你在战斗中会不断吞噬对手的灵气。打得越久，你越强，对手越弱。难怪那二十一个人打不过你。”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随手抛给林宇。
“接骨丹。三品丹药，专治骨伤。”
林宇接住玉瓶，没有打开，而是警惕地看着她。
“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姜雪璃转过身，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起。
“三招已过。我说到做到。”
她迈步向山谷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宇。”
“……什么？”
“青云学院对你的悬赏，已经提高到一千块中品灵石了。不止青云学院，大夏仙朝、万剑山庄、血煞魔宗，都在悬赏你。混沌灵觉醒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苍玄界域。”
林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姜雪璃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那一刻，她眼中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万年冰川上裂开的一道细微缝隙。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被整个界域悬赏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山谷外走去。
“下次见面，我会用全力。”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像一片落进深山的雪。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股筑基期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才缓缓放下双拳。
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打开姜雪璃给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碧绿色丹药。丹药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药香，闻一下就感觉骨头缝里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小雷。”
小雷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一路小跑过来，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林宇！你没事吧！你的胳膊——”
“帮我看看这丹药有没有毒。”
小雷凑近丹药闻了闻，又用小爪子沾了一点表面的粉末舔了舔，然后点点头。
“没毒。是正宗的三品接骨丹，而且品质很高。那个白毛女还真舍得。”
林宇把丹药吞下。药力化开，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左臂的断骨处升起，疼痛迅速减轻。他能感觉到断裂的骨头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愈合——照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就能恢复如初。
“那个白毛女到底是什么人？”小雷蹲在林宇膝盖上，歪着脑袋问，“明明说要抓你，结果打了三招就走了，还给你丹药。本大爷搞不懂。”
林宇靠在石壁上，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说她叫姜雪璃。大夏仙朝的九公主。”
“公主？公主不在皇宫里待着，跑到青云学院当弟子？”
“不知道。”林宇闭上眼睛，“但她很强。非常强。刚才那三招，她本没出全力。”
“那当然，人家是筑基三层，你才炼气五层。全力出手，一招你就没了。”
“不。”林宇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小雷从未见过的光芒，“我是说，就算同境界，她也比我强。她的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精准到了极致，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那不是学院里能练出来的剑法，是过人、见过血、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血迹还在。
“我赢不了她。至少现在赢不了。”
小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林宇的手背。
“没关系。你才修炼了几天？她才修炼了多少年？给本大爷一年时间，保证让你超过她！”
林宇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年太久。”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骨折处已经不太疼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正常活动没问题。
“走吧。”
“去哪？还去青云学院吗？”
林宇想了想，摇了摇头。
“青云学院暂时不去了。他们悬赏我，我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去哪？”
林宇从怀中掏出那枚紫金色的玉简——《混沌启灵诀》的载体。玉简上有一行极小的文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此刻在阳光下，那行小字清晰可见。
“碧落界域，聚元城，混沌聚元诀。”
小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篇！是第二篇功法的线索！”
林宇将玉简收回怀中，目光望向远方。
“苍玄界域容不下我了。那就去碧落界域。”
“可是跨界域需要坐跨界传送阵，那玩意儿贵得要死。你有钱吗？”
林宇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光头大汉临走前留下的那个。他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有了。”
储物袋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百多块中品灵石，还有几瓶丹药和几张符箓。光头大汉在青石镇一带横行多年攒下的家底，全在这里了。
“够了？”
“够了。”
林宇把小雷放到左肩上，迈步走出山谷。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青云山脉渐渐远去，前方的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小雷。”
“嗯？”
“碧落界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本大爷的传承记忆里说，碧落界域是灵川遍布、仙草灵药之乡，整个界域的炼丹师比修士还多。到处都是药田和丹房，空气里飘的都是丹药的香气。”
“听起来不错。”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小雷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碧落界域最大的势力叫药王谷，垄断了整个界域七成的丹药生意。他们的谷规第一条就是——擅闯药王谷禁地者，无赦。”
“那我们不去药王谷禁地就行了。”
“可第二篇功法的线索指向聚元城，聚元城就在药王谷的势力范围内。而且……”小雷顿了一下，“聚元城最大的拍卖行，就是药王谷开的。”
林宇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就更要去了。”
“你疯了？刚出虎又入狼窝？”
“不是狼窝。”林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是仙途。仙途本来就是虎狼窝，躲得过一个，躲不过所有。与其躲，不如闯。”
小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星辰在天空中亮起，像无数颗散落的碎灵石。
少年和仙兽的身影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身后，青云山脉的轮廓渐渐模糊。
身前，是整个苍茫的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