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引擎的轰鸣穿透浓雾,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压迫着鼓膜的实体。声音低沉、浑浊,带着柴油燃烧不充分特有的突突声,还有金属摩擦和波浪被沉重船体劈开的哗啦声。不止一艘。声音层层叠叠,在浓雾中回荡、混淆,难以分辨具体数量和方位,但能感觉到一个群体的存在,就蛰伏在右前方那片昏黄光晕之后。
充气艇在波浪中不安地起伏。四人僵在原地,连划桨都忘了,只是死死盯着声音和光来的方向。希望和恐惧像两股乱流,在腔里冲撞。
“灯光在移动……很慢。” 白夜压低声音,眯着眼努力分辨。那些光晕确实在缓慢地晃动、位移,不像固定的锚灯。“像船在微调位置,或者……有小艇在移动。”
“是捕鱼船队?还是巡逻队?” 老K声音涩,手已经摸到了腰后别着的枪——尽管他知道这东西在开阔海面对可能全副武装的对手毫无用处。
苏芮快速拆开一直握着的加密通讯器塑料盒,露出那片银色的金属薄片和微型按键。“林念给的频率和呼号……如果我们现在发送求救信号,对方如果是‘M’的人,会立刻锁定我们。如果不是……” 她看了一眼其他人,“我们需要一个试探的方式。”
陆隐的喉咙发紧,他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淡水瓶,又望向那片昏黄的光。“我们……没有时间了。体力、水、食物……撑不到下一个可能的机会。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如果是‘M’,他们真想抓我们,刚才无人机被击落时,就应该有更多动作,或者早就派船在附近巡弋了。这雾对他们也是障碍。”
“你的意思是,赌他们是普通船只?” 老K盯着他。
“赌他们是林念海图上标注的,‘偶尔经过’的那些‘私人船只’。” 陆隐深吸一口冰冷湿的空气,“但我们不能直接冲过去。白夜,能判断出他们大致的阵型吗?有没有边缘的、落单的?”
白夜再次凝神倾听,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模拟着声源方位。“引擎声音最杂、最响的区域在十一点钟方向,应该是聚集区。但两点钟方向,大概……四五百米外,有一个单独的、较轻快的引擎声,偶尔响一下,又停,像在周边徘徊,或者下网收网的小作业艇。那个方向灯光很暗,几乎看不到。”
“就它了。” 老K下了决心,“靠过去,悄悄看看。如果是小渔船,想办法接触。如果是陷阱……”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厉说明了一切。
调整方向,他们朝着那个孤立的声音来源,极其缓慢、小心地划去。关闭了所有光源,桨叶入水几乎不发出声音。浓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也让他们对距离和位置的判断极其困难。只能靠着白夜对声音的捕捉和指北针的微调,一点点靠近。
引擎声时断时续。有几次,他们觉得已经很近了,声音却突然消失,只剩海浪声,让人心头发慌。然后又会在另一个稍远的位置突兀响起。
就这样在雾中摸索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他们怀疑是否已经错过或者判断错误时,前方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团比周围环境稍深、勉强可辨的轮廓。
是一艘船的影子。不大,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小一些,大约十几米长,船型低矮,没有上层建筑,看起来像是老旧的木质渔船。船尾有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小团光斑,勉强照亮了船尾部分和一面随着波浪轻轻摆动的、深色的破旧旗帜,看不清图案。引擎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此刻处于怠速状态,突突作响。
没有其他灯光,没有无线电通话的噪音,甲板上也看不到人影。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泊在雾海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一头沉睡的、伤痕累累的巨兽。
“就是它。” 老K压低声音,示意停桨。充气艇在距离渔船大约三十米外随波起伏。
“太安静了。” 苏芮皱眉,“就算船员在休息,也该有人值班瞭望。而且这雾天,怎么会在离主船队这么远的地方单独作业?”
“也许不是作业,是故障?或者……” 白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渔船吃水线附近隐约可见的深色污迹,和船体侧面几道不寻常的、新鲜的刮擦痕迹。“……它遇到过麻烦。”
“麻烦?”陆隐心头一紧。
“看船头左舷,水线往上半米,有凹陷,漆掉了,木板颜色不一样,是近期修补的痕迹。还有那面旗……” 白夜眯起眼,“虽然看不清,但悬挂的方式和角度,不像正规渔船的习惯。”
疑点越来越多。但这艘船是他们目前唯一触手可及的“外界”。
“我去看看。” 老K忽然说,开始解身上救生衣的带子。
“你疯了?一个人?”苏芮抓住他胳膊。
“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万一不对劲,还能跳水跑。你们留在艇上,保持距离,见机行事。” 老K脱掉笨重的救生衣,只留贴身衣物,将枪塞进防水袋绑在背上,嘴里咬着一把匕首。“白夜,给我指方向,随时告诉我距离和动静。”
“小心。”陆隐只能吐出两个字。
老K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他水性极好,像一条鱼一样朝着渔船的阴影潜游过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雾和黑暗里。
充气艇上剩下的三人屏息凝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只能听到渔船怠速的引擎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大约过了五分钟,渔船那边没有任何异动。老K没有发出信号,也没有返回。
“不对劲。” 白夜低声道,“太久了。就算探查,也该有个动静。”
就在这时,渔船上那点昏黄的尾灯,突然闪动了一下!不是熄灭,而是有规律地、快速地明暗了三次!然后恢复常亮。
“是信号!” 苏芮眼睛一亮,“老K发的?”
“像是简单的灯光通讯。但……不确定。” 白夜紧盯着。
灯光信号发出后,渔船甲板上突然有了动静。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尾灯的光晕里,似乎弯下腰,在船舷边摆弄着什么。接着,一阵“吱吱嘎嘎”的、生锈滑轮转动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被从船上放了下来,落入海中。
是一艘更小的、黑色的橡皮艇,带着一台舷外机。一个人影跳上橡皮艇,发动了机器。小艇绕了个弯,没有朝充气艇的方向来,而是驶向了渔船另一侧的浓雾中,很快引擎声变小,消失在远处。
“怎么回事?他要去哪儿?”陆隐愕然。
“调虎离山?还是……” 苏芮话音未落,渔船上那点尾灯,突然又急促地闪动了五下——三短,两长!
这一次,白夜立刻看懂了。“是莫尔斯码!‘安全……靠近’!” 他快速翻译,“是老K!他控制了船,或者至少,船上现在是安全的,让我们靠近!”
希望再次燃起,但谨慎未消。
“靠近,但保持警惕。” 苏芮抓起船桨。三人奋力划动,充气艇朝着渔船缓缓靠拢。
越是靠近,渔船的破败和异常越是明显。船体木质陈旧,多处修补,漆面斑驳。靠近了看,那面深色旗帜是某种他们不认识的标识,并非任何国家的国旗或常见渔船旗。甲板上堆放着一些渔网和杂物,但摆放杂乱,覆盖着灰尘,不像近期频繁使用的样子。空气中除了柴油味,还隐隐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又混合了铁锈的淡淡气味。
充气艇终于挨到了渔船锈迹斑斑的船舷。一条绳梯从上面垂下来。
“上来!快!” 老K压低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有水渍,神情紧张但带着一丝兴奋,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把老式的、看起来保养不错的。
“枪哪来的?”苏芮一边抓住绳梯往上爬,一边急问。
“船上的。就这一把,还有几发。船上没人,就一个看守,被我敲晕了捆在舱里了。” 老K快速说道,伸手把苏芮拉上去,然后是陆隐和白夜。
踏上摇晃的甲板,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一阵虚脱,但浓雾和陌生船只带来的不安立刻取代了那点松懈。
“怎么回事?这船是嘛的?刚才离开的小艇是谁?” 苏芮连珠炮般发问。
“这船有问题。” 老K带着他们走向船舱入口,舱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昏暗的光。“不是正经渔船。我上来时,那个看守在轮机舱边上打盹,穿着不像渔民,更像……混混或者私兵。船上没什么渔获,倒是在底舱闻到怪味,我没敢深入。这枪和,就放在驾驶台下面的暗格里。”
他推开舱门。里面是一个狭窄、肮脏的起居舱,充斥着烟草、汗臭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一盏昏暗的灯泡下,一个穿着脏兮兮夹克、身材矮壮的男人被用电缆捆在椅子上,歪着头昏迷不醒,额角有一块新鲜瘀伤。旁边桌子上散落着扑克牌、空酒瓶和几个吃剩的罐头。
“就他一个?” 白夜扫视着狭窄的舱室。
“我检查过了,就他。引擎在怠速,导航设备开着,但设定的是自动维持当前位置。无线电是关的。” 老K踢了踢地上的男人,“我用了点手段,他迷迷糊糊说他们是‘看仓库的’,今晚有批‘货’要转,他们在这里等接应的‘小艇’。刚才离开的那艘橡皮艇,就是去接应或者联络的。他还说……这附近不止他们一艘船,但雾大,都看不清,靠灯光和无线电静默联系。”
“看仓库的?货?” 陆隐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可不像合法营生。
“走私?偷渡?还是……” 苏芮联想到那股怪味和林念笔记本里可能涉及的领域,脸色更白。
“不管是什么,这船现在是我们离开这里的最好工具。” 老K走到驾驶台前,看着上面老旧的仪表和雷达屏幕——屏幕是黑的,没开。“这船能跑,油表还有大半。我们得在接应的人回来前,离开这片海域。”
“去哪儿?” 陆隐问,“开这船太显眼了。而且我们对航海一窍不通。”
“不用开远。” 白夜已经走到驾驶台另一边,研究着上面的海图和一台老式的GPS定位仪。“用这个定位我们自己的位置,然后设定航线,去林念海图上标出的那个临时锚地。那里地形复杂,适合隐蔽。我们可以把这船弄沉,或者伪装一下,然后换回我们自己的充气艇,或者……看看锚地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目标。”
“那这个人呢?” 苏芮指着昏迷的看守。
“带上,或者……” 老K眼中寒光一闪。
“带上。”苏芮立刻说,“我们需要信息。而且,不能留他在这里等同伙回来报信。”
就在这时,被捆着的男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动了动,似乎要醒。
老K立刻上前,用枪柄在他颈侧又补了一下,男人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没时间了。白夜,设定航线,能设定自动舵就设定,设定不了,你来掌舵,简单作我大概能看明白。苏芮,陆隐,去找找船上有没有食物、水、药品,特别是抗生素和消毒的东西。然后看看底舱到底有什么‘怪味’。我盯着外面和雷达。” 老K快速分配任务。
众人立刻行动。白夜快速在GPS上输入坐标,幸运的是,这台老GPS里竟然有附近海域的详细地图,包括林念标注的那片暗礁区。他设定了航线,发现这船居然有简单的自动驾驶功能,可以维持航向。他启动了雷达,屏幕亮起,显示周围有几个稀疏的光点,距离都不近,在雾中缓慢移动。
苏芮和陆隐在狭窄的船舱里翻找。在一个锁着的柜子里(被老K用匕首撬开),他们找到几箱罐头食品、瓶装水、一些常见药品,甚至还有两套净的旧工作服。没有找到更多武器或通讯设备。
“去底舱看看。”苏芮拿起一个手电。陆隐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发毛。
底舱入口在起居舱后面,一个向下的、陡峭的木梯。那股怪味在这里更加明显。下面一片漆黑,只有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底舱空间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和备用零件。怪味的源头很快找到——是几个密封的、白色的塑料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但缝隙处渗出一些深色、粘稠的痕迹,气味刺鼻。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用过的注射器和针头,以及几个空的、印着外文的药瓶。
“这不是渔具……”苏芮蹲下身,小心地用布垫着手,拿起一个药瓶,就着手电光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衍生物……还有,这个,” 她指向另一个小瓶子,“是强效镇静剂,管制类药物。这些桶里装的……可能是原料,或者半成品。”
“毒品?” 陆隐倒吸一口凉气。
“或者,更糟。”苏芮脸色极其难看,她想起林念笔记本里提到“M”组织涉及的一些非法药物实验和走私网络。“这船可能是他们运输链条的一环。‘看仓库的’,看的恐怕是这种‘仓库’。”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抢了一艘走私船,还可能捅了某个庞大犯罪网络的马蜂窝。
“快上去!告诉老K和白夜!” 苏芮拉起陆隐,匆匆爬回上层。
听到苏芮的发现,老K和白夜脸色也变了。
“妈的,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 老K咒骂,“管不了那么多了。白夜,航线设好了吗?”
“设好了,自动驾驶已启动,航向东南,速度八节。大概两小时能到锚地外围。” 白夜盯着雷达屏幕,“周围船只没有异常接近的。但雾开始散了。”
果然,舷窗外的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的界限渐渐清晰。铅灰色的天光透了进来,能见度迅速提升到几百米,甚至更远。
这既是好事——便于航行观察;也是坏事——他们这艘突兀的、偏离“岗位”的走私船,更容易被同伙或者其他船只发现。
“加速!用最大安全速度!” 老K下令。
白夜调整了油门。渔船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咆哮,船体加速,破开波浪,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陆隐站在驾驶舱门口,回望来时方向。“迷雾馆”所在的岛屿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只有茫茫大海。他们抢了一艘可能是毒贩的船,绑了一个看守,正在逃往一个未知的锚地。而“M”组织的阴影,林念的托付,还有各自未了的恩怨和秘密,都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这趟以死亡开始的旅程,似乎正在驶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深渊。
而他们,除了前进,已无退路。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