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造机甲

倒计时：26天15小时。

林风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锉刀。

第五个零件做到一半。钨钢还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够做半个。他锉几下，拿卡尺量一下——还差0.03毫米。再锉几下，再量。金属屑落在台面上，落在那张通知上，把“逾期后果自负”那几个字盖住了一半。“后果”两个字还能看见，“自负”被埋住了，只剩“自”的一撇露在外面。

门没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切在地上，细细一条。光里有灰，灰在翻。

脚步声。

从巷子口那边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楚。每一步都踩实。

林风没抬头。锉刀继续动。一下。两下。三下。

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口。

没敲门。也没说话。

林风继续锉。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过了很久。门口的人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一声，比碎砖上轻。走到工作台边，站住。

林风抬起头。

沈军站在那儿。看着他。

眼睛从工作台上扫过去——那排东西：三个成品零件（第四个还在台钳上夹着）、两片铍铜片（好的那两片）、三盒焊条（并排放着）、那张通知（被金属屑埋了一半）、采购清单（压在月饼盒底下）、月饼盒（铁的，红色的）、本子（翻开着，最后一页露着）、卡尺（搁在零件旁边）、锉刀（在林风手里）。

他看了很久。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落在那个本子上。最后一页上的字，从这儿能看见——数字，计划，春节，还差1400+。

他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叼上。没点。就叼着。烟在嘴唇上沾着，上下晃。

林风放下锉刀。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两步远。中间隔着工作台。台面上那些东西，隔在两个人之间。

沈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手指有点黄，食指和中指。

“那是什么？”

他看着架子。墙角那个架子。蒙着军绿色的布，布垂下来，挨着地。布底下鼓起来，能看出一个高大的轮廓，有棱角。挨地的地方磨出毛边，毛边上挂着线头，线头垂着，没动。

林风没说话。

沈军等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走到架子前，站住。离那块布不到一米。

他看着那块布。军绿色的，旧了，洗得发白。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浅。布上有几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了，发黑。

他伸出手。

手指快碰到布的时候，停住。

他回头。看林风。

林风站在工作台边，没动。手垂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沈军转回去。手放下。垂在身侧。没掀那块布。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回工作台边。拿起那张通知。

纸上的金属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台面上。他把通知举起来，对着光看。

“前沿技术研究院。”他念出来。声音很平。然后念底下的字：“逾期后果自负。”

他放下通知。拿起采购清单。看了一眼。正面是“二次函数图像与性质”，背面是七行字。钨钢棒，铍铜片，银焊条，陶瓷垫片，螺丝，轴承。

他放下。拿起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已完成：4个】

【剩余：12个】

【计划：2.5个/天】

【实际：0.5个/天】

【春节：尽量回】

【还差：1400+】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特别是那个“1400+”。加号后面是空的。

然后他把本子放下。放回原来的位置。和原来一样，边角对齐。连本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砂纸，都没动。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递给林风。

林风没接。

沈军把那烟叼自己嘴上。两烟，一左一右，都叼着。没点。

“那些人来找过你？”

林风看着他。

“穿夹克的。两个人。”

林风没说话。

沈军等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透明的，一块钱一个，打了三下，第一下没火，第二下火苗太小，第三下才打着。他把两烟都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飘起来。飘在两个人之间。透过烟雾，沈军的脸有点模糊。

他把左边那烟从嘴上拿下来，递给林风。

林风接过来。吸了一口。呛的。烟从嘴里进去，从鼻子里出来，辣的。他不抽烟，但没咳出来。又吸了一口。

两个人站着抽烟。谁都没说话。

台面上的金属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抽完半。沈军把烟头扔地上，踩灭。鞋底碾了一下，烟头扁了，烟丝散出来。

“钱够吗？”

林风看着工作台上那堆东西。月饼盒还开着，里面二百五十四块五。硬币摞着，纸币并排。三盒焊条。五个零件——台钳上一个半成品，架子里还有四个。

“不够。”

沈军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钱包。

黑的，皮的，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的白线，一针一针的。拉链头的那个铁环，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手指。

他打开钱包。里边还有几张钱——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几张十块的，几个硬币。他把两张一百的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个月饼盒。

钱落在台面上。落在金属屑上。一百的红色，被灰盖住一点。

林风看着那两张钱。

“你——”

“加班费。”沈军说。

他把钱包揣回兜里。钱包空了，瘪下去。他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

“沈军。”

沈军在门口停住。

林风走到他身后。站住。离他两步远。

“你不问？”

沈军没回头。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灰夹克，肩上有一块颜色浅，是洗的，洗多了，颜色掉了，发白。肩上落着一点灰，不知道从哪儿沾的。

“问什么？”

“问我在什么。”

沈军沉默了几秒。

门外有只鸟叫。两声。停了。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没关。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沈军走得不快。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咯吱——。每一步都稳。走到巷子口，他停了一下。

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叼上。没点。

他站在那儿。巷子口有风，吹得他衣服动了一下，贴在身上，又松开。那烟叼在嘴上，上下晃。

站了两秒。

然后拐弯。不见了。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巷子口。那里有一电线杆，杆上贴满小广告。最上面那张是“办证”，蓝字，歪着。“办”字被撕掉一半，只剩半边。风吹过来，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回到工作台边。看着那两张一百的。

加上这两张，沈军一共给了多少？三百加两百——五百。加上他自己的二百五十四块五，一共七百五十四块五。

还差六百多。

他把那两张钱拿起来。折好。折成和那几张一百的一样大。打开月饼盒。盒子里那摞钱还在：三张一百的（沈军第一次给的），两张五十的（他自己的），四张十块的（他自己的），六个一块的，三个五毛的。硬币摞着，用一张纸垫着。

他把这两张新的放进去。放在那三张一百的上面。一百的摞在一起，五张了。五十的摞一起，十块的摞一起，硬币还在最上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盒盖。咔嗒一声。

放回抽屉。抽屉推上。

走回台钳边。拿起锉刀。继续锉那个半个零件。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金属屑落在台面上。落在通知上。这回把“逾期”那两个字也盖住了。“逾”字的走之底还能看见一点，“期”字的“月”被埋了一半。

他锉着。没抬头。

下午五点。

倒计时：26天8小时。

林风放下锉刀。

那个零件做完了。第五个。他拿起来，对着光看。方的那头，圆的那头，中间那道槽。和前面四个一样。他拿卡尺量。0.09毫米。合格。

他把零件放在工作台上。和那四个排在一起。

五个。并排。一样大小，一样形状。表面光滑，反着下午的光。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们身上，每个都有一个亮点，亮得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边。掀开布。布掀起来，灰尘飞起来，在光里翻。

他把五个零件放进去。挨着放。排成一排。第一个在最左边，第二个挨着它，第三个挨着第二个，第四个挨着第三个，第五个在最右边。整整齐齐。

五个了。

他用手摸了一下。凉的。光滑的。一个一个摸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凉，都滑。

他收回手。布落下来。盖住。灰尘又飞起来一点，慢慢落下去。

走回工作台边。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已完成：4个”旁边，写上：+1。然后划掉。改成：已完成：5个。

他看着那行字。5/16。十天了。平均一天0.5个。还剩二十天。需要十一个。一天0.55个。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还是0.55。

他放下本子。

拿起那张通知。把上面的金属屑吹掉。吹的时候，金属屑飞起来，落在手上，痒痒的。

他看着那个红章。字模糊，但能认出来。“前沿技术研究院”。下面那行字：“逾期后果自负。”

三天。今天算一天。还剩两天。

他把通知放下。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郑同志。电话：XXXX-XXXXXXX。

他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按。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放回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下，裂痕看不见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没人。那只灰猫蹲在墙洞口，在舔爪子。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来。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裤腿是帆布的，灰的，蹭出一道印。它蹲下，挨着他。

林风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猫也看着他。眼睛眯着，瞳孔竖成一条线。它的毛有点脏，灰里带黄，耳朵缺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对面墙上那道裂缝，看不太清了。裂缝里那棵草，也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耷拉着。

他蹲了很久。

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着。然后走回墙洞口。钻进去。尾巴最后消失，不见了。

林风站起来。腿蹲麻了，他站着没动，等麻劲儿过去。

然后回到屋里。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吱——很轻。

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从兜里掏出那发绳。黑的，小银花，花瓣掉了一片。他摸着那朵花，摸到掉花瓣的地方，有个小疙瘩。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是焊上去的，焊点还在。

他攥着它。攥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摸到那个本子。翻开。摸到第一页。

父亲那两个字：“好好用。”

他摸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摸。“好”字的女字旁，三划；子字旁，两划。“用”字，外面一个框，里面一竖，两横。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抽屉。推上。

躺回床上。

天花板看不见。只有黑。

他闭上眼睛。

投影出现了。

【系统任务】

【任务名称：基础框架构建】

【当前进度：5%】

【剩余时间：26天7小时】

他睁开眼睛。

黑。

又闭上。

投影还在。

倒计时在跳。26天6小时。26天5小时。——

他想起沈军的手。伸向那块布，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手指离布不到两厘米。那个距离，他记得很清楚。

他想起沈军说的。“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想起沈军站在巷子口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拐弯。那两秒里，他在想什么？

他攥着那发绳。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

窗外，那只灰猫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没声了。

他没睁眼。

倒计时还在跳。

26天4小时。26天3小时。——

那张通知还在工作台上。金属屑又落上去了。盖住“逾期”，盖住“后果”，盖住“自负”。

只剩那个红章。红的，模糊的，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