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渡：彼岸无岸，我开路

14岁少女的自尊心，似乎在少女小小的世界里高于一切。

但总有一个人愿意穿过拥挤的人海，力排众难，给我一个拥抱——那个人便是母亲。

2006年10月19（二）

望着安雁求救的眼神，我将她一把拽到身后。

谈笑笑从短发女生手里夺过半瓶墨水，拧开——

将深蓝色液体顺着瓶口倒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脚上。

栗色短发女生僵在原地，双腿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谈笑笑手腕一扬，墨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咚”地落进墙角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她随即双手环，姿态慵懒却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锋芒，唇角斜斜一勾，朝那三个霸凌者投去一抹轻蔑的笑意：

“下次找茬记得带够墨水——至少要比你们脸上的粉底多。”

话音未落，那股从容与讥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甩在她们脸上。

三个女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先前嚣张的气焰霎时被戳破，面面相觑间脚步凌乱，终是落荒而逃。

身后的安雁缓缓抬起头，那双方才盛满慌乱的眼睛，此刻澄澈而安定地望向谈笑笑：

“谈同学，刚才多亏了你……谢谢你。”

谈笑笑扬声大笑，眉眼间尽是恣意的豪迈：

“哈哈哈~别整这么客气！本女侠就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安雁闻言，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腼腆一笑，微微低下头——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紧紧箍着我手腕，滚烫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灼人。

她触电般缩手，本就重心不稳的她，整个人踉跄着撞翻垃圾桶。

五颜六色的情书从桶里炸开，像突然爆发的彩虹雨。

“这些……”她趴在满地信封里抬头看向我，瞳仁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都是你的战利品？”

谈笑笑一脚踩上窗台，迎着窗外的风笑得肆意张扬：

“我们欢欢，可是踩着情书堆长大的冰山美人！”

“不对。”

安雁突然伸手接住飘落的信纸，粗短手指笨拙地折成纸鹤：

“她是踩着云彩的姑射仙子，偶然在人间迷了路。”

“姑射仙子？”自认为有些才华的我，在安雁面前倒是有些露怯，“那是什么？”

安雁安然一笑：

“《庄子·逍遥游》里有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她语调轻缓，像溪水流过石涧，颇有几分与世无争的逍遥之气。

我被安雁这番如此熟稔的引经据典，惊得是目瞪口呆。

“啪啪啪——”谈笑笑激动地鼓起了掌声，“同学，你好厉害呀！你叫什么名字？我可得好好记住你！”

安雁咧开红艳艳的嘴唇，笑得赤诚又明亮。

“安雁——我叫安雁！”

谈笑笑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追着问：

“是小燕子的燕，还是大雁的雁？”

安雁难得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想叫我哪个雁就叫哪个雁呗！”

窗外暮光骤然暗沉，我们三人并肩走出教室，身影被渐浓的暮色温柔地拢在一起。

暮色浸染的长廊里，安雁走在我们身侧，步伐向前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颠簸，每一步都像在起伏的波上稳住平衡。

她的整个身子微微僵直，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自然地左右轻扭。

仿佛一株在暗风里努力站稳的细竹，透出一种倔强又孤单的姿态。

我和谈笑笑几乎是同时心头一紧，彼此对视了一眼，那一眼迅疾如电，却满载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们不动声色地延续着方才的笑语与寻常话题，将心底一闪而过的疑惑轻轻掩在热闹的表层之下，用一如既往的轻松，给这位新朋友最大程度的尊重与善意。

敏锐地捕捉到我们眼里那抹短暂犹疑的安雁，反而坦然、落落大方向我们解释着：

“小时候发高烧留下的后遗症……好奇怪是不是？”

“没有，怎么会呢？”

我笑着摇头，语气笃定：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天生不凡！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我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她眼眸微微一颤，一层晶莹的泪光倏然浮起。

“就是！安雁，以后有谁敢欺负你，告诉我，我保护你！”谈笑笑拍拍脯，“本女侠会保护所有特别的花！”

谈笑笑的勇气与义气总是昭然若揭。

她话音落下时，黄昏正给安雁不协调的肢体和谈笑笑微微翘起的唇角，细细铺洒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辉。

走出校门口，我在人群里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校门口对面的街道角落里——

我发现了仍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服的母亲，正推着旧自行车，费力地四下张望。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她，侧过脸看向背着我书包的谈笑笑：

“书包给我吧！我自己在这等我妈妈。”

“那不就是阿姨吗？在那呢！”谈笑笑眼睛一亮，兴奋地冲远处挥着手，“阿姨，阿姨，这儿呢！”

母亲笑容可掬地推着自行车朝我们走来，车筐里还夹着一袋刚买的青菜，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笑笑啊，真是辛苦你了！每天都这样麻烦你。”

母亲接过书包，细心地放进车筐，还用手抚平了书包带，才转头笑眯眯地问我们：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呀？”

“阿姨，我们刚在班上聊天，聊得可开心了，瞧，都把放学时间给忘咯～”

谈笑笑一边说，一边亲热地向母亲介绍：

“喏——这是安雁，是我们的新朋友喔！”

“阿姨，您好。我和杜清欢是同班同学。”

安雁在我母亲面前显得有些腼腆拘谨，双手轻轻捏着书包带，头微微低着。

“你好你好，你们是同学啊，那还要拜托你多多照顾我家清欢，她动了心脏手术没多久，从小身体弱……”

母亲的话像温水一样往外淌，满是关切，却浇得我浑身不自在。

“妈——”

我急忙打断了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母亲顿时面露窘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好好，那你们也早点回家。”

“阿姨，您今天这身衣服可真是太酷了！”

谈笑笑眯着眼，语气神秘又带点夸张：

“像那种很厉害的、很飒的女特工呢！阿姨，再见！”

校门口身穿蓝色工装服的母亲裹在灰色雾霭里，像枚被遗忘在时光褶皱中的纽扣。

直到谈笑笑喊出“女特工”那刻，那抹深蓝突然在暮色下泛起珍珠母贝的光泽。

母亲抬手整理鬓发时，我惊觉她龟裂的指甲缝里，藏着将谢未谢的春天。

母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里满是欣喜，笑得更加热情，黑黄的脸颊竟泛起了两片肉眼可见的红晕。

谈笑笑话音刚落，便骑着自行车潇洒离去。

安雁也紧跟着骑上自行车，腿脚不利索、四肢失稳的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还不忘回头冲我喊：

“清欢，明天见！”

我的手一直挥，一直挥，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这天，一定是我整个初中最幸福的一天。

我不再孤独，在她们热情温暖的友谊里，终于卸下了我伪装着的、冰冷的沉重外衣。

“我……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自行车链条咬碎夕光，母亲的提问混着铁锈味飘来。

“没有……我……”我把脸埋进她后背，工装服粗糙的纹理摩挲着脸颊，“对不起，妈。”

忽然尝到海盐的滋味——或许是汗水，亦或是迟到了十四年的泪水。

“今晚想吃什么？要不今天不做饭了？回家后咱娘仨一起去步行街逛街去好不好？咱们去吃酸辣粉？吃烤面筋？”

母亲侧过头来，一口气朝我抛出一串问句，眼睛里闪着跃跃的光，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替我们安排好了整晚的热闹。

“好啊！”

我立刻接话，声音里透着雀跃：

“超想吃酸辣粉！面筋一定要加辣！吃完我们就去逛街，还要去‘哎呀呀’精品店……”

话没说完，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扬。

仿佛远处夜市灯火次第亮起，酸辣粉与烤面筋的热气，正在暮色中舒展成温暖的星云，香气已经在前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