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浦这家厂叫“恒力精密”。
名字起得大,厂房不大。五百平米,五台数控车床排成一排,其中三台盖着灰色的防尘罩。车间的光灯坏了一,剩下的几发出嗡嗡的低频电流声,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赵师傅的师弟姓董,四十二岁。圆脸,小眼睛,皮带勒在肚子下面。他正蹲在一台拆开的车床旁边,零件摊在一张报纸上,机油把报纸洇出深色的印子。
“赵师兄跟我说了。”董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台设备,租二十天,按小时计费。但丑话说前面——第一个批次我要现场盯着。不合格,立马停。”
“行。”陆然说。
董师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掂量。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陆然。钥匙上拴着一小块铁牌,上面刻着“恒力”两个字,边缘被磨得圆润。
“后门。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随你。中间吃饭,出门左拐有家面馆,报我名字能赊账。”
陆然接住钥匙。“董师傅,还有一件事。除了租金,我还需要一个能在合同上签字的资质。恒力的营业执照,能不能用?”
董师傅看着他。
“加十个点。”
“五个。”
“八个。”
“成交。”
董师傅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常笑的人,嘴角往一边歪。“赵师兄说得没错。手稳,心也稳。”
陆然没有笑。他在心里把预算重新算了一遍。设备租金、材料款、周桐的工钱、董师傅的八个点。母亲答应的两万到账后,全部资金刚好覆盖。试样通过,赚小几千;试样不过,赔一万多。
“董师傅,”他忽然开口,“您头顶有一行字。”
董师傅的笑容收住了。
车间的光灯嗡嗡响。那三台盖着防尘罩的车床安静地蹲在角落里。
“什么字。”
“【规矩:不找合伙人】”
董师傅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人一脚踩进最深的水域、脚底忽然够不到底的那种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然看着他。“我看到的。每个人头顶都有一行字。”
董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在车床的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烟雾在光灯的青白色光里慢慢散开。
“十年前,我三十五岁。跟人合伙开这个厂。他跑的那个晚上,我坐在这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债主上门。我说,钱我还。还了三年。”
他弹了一下烟灰。
“还清之后,我定了规矩:不找合伙人。”
“那您现在为什么愿意让我用恒力的牌子?”
董师傅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不是因为赵师兄的面子。是因为你刚才跟我讨价还价。五个点,八个点,你算得清楚。算得清楚的人,不会占人便宜。不占人便宜的人,可以试一试。”
他把烟头摁灭在工作台的烟灰缸里。
“设备你用。资质你挂。活好。”
陆然点了点头。
走出恒力精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工业园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把路边堆着的工业废料照出长长的影子。
陆然打开笔记本。
第二天。
董师傅。词条:十年前被合伙人坑过,一个人把债还清。
他愿意让我用恒力的牌子,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我算得清楚。
算得清楚,意味着不会稀里糊涂占人便宜。
词条不是用来“破解”的。是用来理解对方真正在意什么。
他在意的不是钱,是“不会再被坑”。
他合上笔记本,站在路灯下。
手机响了。是父亲。
“爸。”
“你妈跟我说了。两万,明天打你卡上。这是定期,提前取,利息没了。”
“我知道。”
“三个问题。第一,订单哪里来的。”
“实习时做的样品,彭哥拿给客户看了。客户现有供应商出质量问题,同意试样。”
“第二,违约怎么办。”
“试样不过,材料费和加工费赔一半。我算过了。两万借款加我自己的积蓄,能兜住。”
“第三,做完了下一步是什么。”
“试样通过,第二批五千件。用第一批的订金买材料、发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然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你葛叔明天到。他是我中学同学,二十年钳工。工地停工,闲了半年。你带他。工钱按件算。”
陆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爸。”
“不用谢。人是我介绍的,活是你。好了,是他的出路,也是你的。不好——”
他停了一下。
“好。”
电话挂了。
陆然把手机放回口袋。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工业园大门的方向。
人齐了。陆然,周桐,葛叔。三台旧车床,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