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月的一个傍晚,陈老师把墨染叫到了语文组。
这一次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色衬衫,戴金丝边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书。墨染进门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像秤一样,似乎在掂量什么。
“这是林墨染。”陈老师介绍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学生。”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递过来一张名片。墨染接过去,名片上印着: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顾言之。
墨染的心跳猛地加快了。顾言之,这个名字她听过。去年省书法展上有一幅行书《赤壁赋》,落款就是顾言之。爷爷当时在展览现场站了半个小时,说这个人的字有“宋人意趣”。
“顾老师好。”她微微鞠了一躬。
顾言之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的锦盒上。“你平时用什么墨?”
墨染打开锦盒,那方松烟古墨露了出来。顾言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看了陈老师一眼。
“你把胡开文的松烟给她了?”
“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陈老师说。
顾言之把墨还给墨染,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写几个字我看看。”
墨染在陈老师的桌上铺开纸。桌上只有一瓶现成的墨汁,她倒了一点在砚台里,拿起笔,悬腕落笔。
写什么?
她想起昨晚在《残笺集》里写的那句话——墨染残笺意未穷。但这句太私密了,不能写给别人看。
她写了一首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四十个字,行书。写到“明月松间照”的时候,她想起那晚在天文望远镜里看到的土星;写到“清泉石上流”的时候,她想起陆砚舟刻章时刀刃在石面上游走的姿态;写到“莲动下渔舟”的时候,她想起他在宣纸上写下的“砚舟”二字。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影子,一闪而过,没有在笔尖留下痕迹。但墨染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搁下笔,退后半步。
顾言之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慢慢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折回去,停在“清泉石上流”的“流”字上。
“这个‘流’字,最后一笔为什么这样收?”
墨染也看向那个“流”字。她写的时候没多想,但现在看,那一捺收得很轻,像是水流入了地下,不见踪影却未曾断绝。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就是觉得应该这样收。”
顾言之点了点头,转向陈老师:“你说得对。她的字里有东西。”
然后他对墨染说:“市里下个月有个青少年书法展,你准备一幅作品。内容自选,字体自选。写好了先拿来给我看。”
墨染愣住了。
“我……”
“你什么你。”陈老师打断她,“让你写你就写。好墨配好砚,好砚配好字。你都有了,还怕什么?”
墨染走出语文组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顾言之的名片,和一份书法展的征稿通知。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那份通知。截稿期是十一月十五,还有不到一个月。参展要求:四尺整张,内容积极向上,字体不限。
一个月。一幅四尺整张的作品。
她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大的作品。平时练字都是小尺幅,最大的也不过四尺对开。四尺整张,长一米三八,宽六十九厘米,光是铺开就需要一张大桌子。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墨染抬头,看见陆砚舟正从理科班的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抱着一摞物理竞赛的资料,最上面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经典力学》。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你脸色不太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陈老师给我报了一个书法展。”墨染把通知递给他看,“四尺整张。我没写过这么大的。”
陆砚舟扫了一眼通知,然后说了一句让墨染意外的话。
“我爷爷以前写春联,最大的写过六尺整张。”
“真的?”
“嗯。宣纸铺在门板上写的。他说写大字和小字的道理是一样的——笔画可以放大,但结构不能散。大字就是把小字里的气韵撑开来。”
墨染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扇卸下来的门板,上面铺着六尺整张的大红纸,一个老人在上面挥毫泼墨。那些笔画该是怎样地舒展,怎样地从容。
“你见过他写吗?”
“见过。”陆砚舟的声音低了一点,“最后一次是他去世前那年春节。手已经抖了,但字一点不抖。”
墨染没有说话。
陆砚舟似乎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她手里的通知,说:“活动室的桌子够大。你可以去那里写。”
“你晚上会在理科楼自习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墨染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陆砚舟显然也愣了一下。
“……一般都在。”
“那如果我去活动室写字,写完了能找你看看吗?你是练过字的人。”
陆砚舟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墨染觉得自己的心跳被拉得很长。
“可以。”他说。
然后他抱着那摞资料走了。墨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理科楼的门洞里。
十月傍晚的风吹过走廊,带着桂花的香气。墨染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晚上会在理科楼自习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她问的不是“你能帮我看字吗”。
她问的是“你会在吗”。
从那天起,墨染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备展。
她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独自去实验楼顶层的活动室。方锦书给她的钥匙挂在书包拉链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个小小的铃铛。
活动室的桌子确实够大。她把四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上毛毡,再铺上四尺整张的宣纸。纸太大了,一个人铺不齐整,她得从这头走到那头,压住一个角再去拉另一个角,来回好几趟才能把纸铺平。
第一次面对这么大一张白纸的时候,墨染站了很久。
白纸像一片雪地,无边无际。她的笔就是她在这片雪地上留下的第一行脚印。问题是,往哪个方向走?
她试写了几笔,每一笔都不满意。笔画一放大,平时在小字里藏得住的问题全暴露出来了——起笔不够果断,行笔不够稳健,收笔要么仓促要么拖沓。写出来的字像是被硬生生扯大的,骨肉分离,毫无气韵。
她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里很快就塞满了揉成团的宣纸。
第三天的晚上,她正在和一张新纸对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陆砚舟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物理竞赛的logo。墨染注意到他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十月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
“还在写?”他走过来,看了看桌上那张只写了几个字就被废弃的宣纸。
“写不好。”墨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沮丧,“笔画一放大就散架。”
陆砚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绕到桌子另一边,从她的角度看了看那几个字,然后问:“你平时写小字,心里想的是什么?”
墨染想了想:“想笔画。”
“写大字不能只想笔画。”他说,“笔画是骨,但大字要有肉。你要想的是字和纸的关系。”
“字和纸的关系?”
“嗯。”他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笔,在纸面上方虚画了一个轮廓,“小字是被纸托着的,大字是你要压住纸。不是纸给你空间,是你去占据纸的空间。”
墨染似懂非懂。
“你写一个试试。”他把笔递给她。
墨染蘸墨,落笔。这一次她刻意加重了力道,想让笔画更有分量。但写出来的字反而更僵硬了,像被钉在纸面上的标本。
“不对。”陆砚舟说,“不是用力。是……”
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然后他走到她身后,右手握住了她握笔的手。
墨染全身僵住了。
他的手很热。十月的夜晚,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像一枚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引导她的手在纸面上移动。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低沉而平稳,“不是往下压,是往前推。力是横着走的,不是竖着砸的。”
墨染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他的引导下,写出了一横。
那一横和之前写的完全不同。不是靠手腕的力量把笔按下去,而是用整个手臂的运动带动笔锋在纸面上行进。笔画不是刻进纸里的,而是浮在纸面上,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
“对,就是这样。”陆砚舟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自己试。”
他的手离开了,但墨染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按照刚才的感觉又写了一横。
好了很多。不是完美,但至少笔画不再僵硬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回头看他。
“刻章刻多了就明白了。”他说,“印章是方寸之间的东西,但刻的时候不能只想着方寸。你要想着石头外面的空间。字在石头里,但它和石头外面的世界是连着的。”
墨染忽然想起爷爷说的:好墨越磨越亮,像人的心。
也许写字也是一样。你写的不是纸面上的那个字,而是纸面之外的、看不见的东西。那个字只是一个出口。
之后的子里,陆砚舟几乎每晚都会来活动室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九点,竞赛集训结束后;有时候是九点半,自习课下了之后。他来的时间不固定,待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坐十分钟就走,有时候会待上半小时。
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坐在窗边,要么看他的物理书,要么刻他的石头。墨染写字,他刻石。两种声音在活动室里此起彼伏——毛笔在宣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刻刀在石面上游走的嚓嚓声。两种声音都很轻,混在一起,像秋天夜里两只不同的虫在鸣叫。
墨染渐渐发现,陆砚舟在的时候,她写得更好。
不是因为他会指点她——事实上第一次之后他再也没握过她的手。而是因为他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方镇纸,把她的心神压住了,让她不至于在巨大的白纸面前飘忽不定。
她写坏了仍然会懊恼,会把纸揉掉重来。但揉纸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他从来不抬头,但墨染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因为他的刻刀会微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墨染终于写出了一幅自己勉强满意的作品。
内容是曹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五十六个字,行草。她把“水何澹澹”写得很疏朗,“洪波涌起”写得很奔放,“星汉灿烂”写得很安静——安静中又有一种暗涌的力量。
她写完最后一笔,退后三步,看着整张纸。
四尺整张的宣纸铺在拼起来的课桌上,上面是五十六个墨字。字与字之间有疏有密,行与行之间有呼有应。整幅作品像一片墨色的海,有风平浪静处,也有波涛涌起处。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陆砚舟。
他放下刻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幅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墨染开始紧张。
“‘星汉灿烂’那四个字。”他终于开口了。
“怎么了?”
“‘汉’字的三点水,你写得太快了。”他指向那个字的左侧偏旁,“三点水不是三个点,是一条水的三个瞬间。第一点是起,第二点是行,第三点是收。你的第一点和第二点连得好,但第二点到第三点断得太急,水就断了。”
墨染低头看那个“汉”字。他说得对。三点水的前两点一气呵成,但到第三点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那一点就孤立了,和前两点失去了联系。
“我重写。”
“不用。”陆砚舟说,“断了就断了。水本来就有断流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说:“这幅很好。交吧。”
墨染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台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像一方还没刻完的印章。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晚上过来。”
陆砚舟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看向窗外。实验楼顶层望出去,能看到半个校园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十月的夜空晴朗无云,星星不多,但很亮。
“我不是来看字的。”他说。
墨染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青田石,放在桌上。
“给你的。”
墨染接过去。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静」
是阳文,笔画凸起。字是小篆,结构古朴,线条圆润。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的笔画,石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只有刻痕处微微凹陷。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刻的?”
“这几天晚上。”他说,“你写字的时候,我就在刻这个。”
墨染把印章握在掌心里。石头是凉的,但她觉得掌心在发烫。
“为什么刻‘静’?”
“因为你写字的时候,太吵了。”
墨染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陆砚舟的嘴角也动了动,那大约是他最大程度的笑了。
“我说的是你心里的声音。”他补充道,“你每次下笔之前要想很久。想太多了。写字不是想出来的。”
墨染握着那枚“静”字印章,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每晚来活动室,不是来看她写字的。他是来陪她安静的。他在旁边刻石,他在旁边看书,他在旁边什么都不说——都是为了让她的心安静下来。
因为她心静了,字就好了。
那一晚墨染回到家,打开《残笺集》,写下了第三十三封信。
「你送了我一枚印章。上面刻着‘静’字。
你说我写字的时候心里太吵了。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我确实想很多。落笔之前要想,写完一笔要想,整幅写完了还要想。想这个字好不好,那个笔画对不对,整体有没有气韵。想太多了,字就僵了。
但你在的时候,我想得少一点。
因为你在那里,我不用想‘写得好不好’。我只用想‘他在那里’。
谢谢你每晚都来。」
她在信的最后盖了两枚印。一枚是“山河”,一枚是“静”。
红印落在宣纸上,像两颗大小不同的星。
她合上本子,拿起那枚“静”字印章在灯下细看。小篆的“静”字,左边是“青”,右边是“争”。清争为静。
青是颜色,争是动作。用颜色去争取安静。
她想,他选这个字,也许不只是因为她写字的时候心太吵。
也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墨染带着那幅《观沧海》去书法家协会找顾言之。
顾言之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十一月了还挂着几个裂的果子。墨染敲门进去,看见满墙都是字——有装裱好的,有还没装裱的,有当代名家的,也有不知名的习作。
顾言之正站在案前写字。他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画极慢极稳,像是在用毛笔雕刻。墨染不敢打扰,安静地站在旁边看。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抬头看她。
“带来了?”
墨染把卷好的宣纸递过去。顾言之接过来,在案上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他看了很久。比上次看《山居秋暝》还要久。
“你最近跟谁学字?”他忽然问。
“没有。我自己练的。”
“不对。”顾言之指着“星汉灿烂”的“汉”字,“这个三点水的写法,不是你自己能悟出来的。有人指点过你。”
墨染想起了陆砚舟的话——三点水不是三个点,是一条水的三个瞬间。
“有一个……朋友。他看了之后说第三点断得太急。”
“他练过?”
“他刻章。”
顾言之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治印的人看字,眼光不一样。他们看的不是笔画,是笔画之间的空隙。你这个朋友,眼光不错。”
墨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感。
“这幅字可以用。”顾言之说,“但要改一处。”
“哪一处?”
“‘秋风萧瑟’的‘瑟’字。底下那个‘必’,你写得犹犹豫豫的。‘瑟’是秋风声,要利落。你回去重写这个字,然后把整幅重新写一遍。”
墨染点头。
“还有。”顾言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字帖递给她,“这是明代董其昌的行书帖。你拿回去看。不是让你临,是让你看。看他的字和字之间是怎么呼吸的。”
墨染双手接过字帖。封面上印着“董其昌行书”几个字,纸张泛黄,显然是旧书。
“谢谢顾老师。”
“不用谢我。”顾言之说,“谢你那个朋友。他教你的那一点,比我今天说的这些都重要。”
墨染走出工作室的时候,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她抬头看天,十一月午后的阳光温淡如水。
她掏出手机,给陆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顾老师说,你教的那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回了。
「哪个顾老师?」
「顾言之。省书协的。」
又过了两分钟。
「他眼力不错。」
墨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巷子里笑出了声。一个高中生说省书法家协会理事“眼力不错”,传出去大概会被人说不知天高地厚。但墨染觉得,陆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有半分自傲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他说“三点水是一条水的三个瞬间”时一样。
十一月十五,墨染把重新写过的《观沧海》交给了顾言之。
这一次的“瑟”字她写得很利落。底下那个“必”,三点排布如疾风,最后一点向右上挑出,像秋风卷起的一片枯叶。
整幅字的气韵也比上一版更加贯通。她听从顾言之的建议,看了整整一周的董其昌——不是临,只是看。看他的字与字之间如何呼应,看他的行与行之间如何留白,看他如何在一幅字里安排疏密、虚实、动静。
然后她发现,董其昌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笔画,而是他的停顿。他在该停的地方停得毫不犹豫,于是不停的地方就显得格外流畅。
像陆砚舟刻章时刀刃的起落。
交完作品那天,墨染走出展厅,发现陆砚舟站在门口的台阶下等她。
十一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给。”他把茶递过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墨染接过茶。杯身的热度透过手套传到掌心,她的手指被十一月风吹得有些僵了。
“顾言之说可以了。”她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这条路沿着老城墙,两边种着银杏树。十一月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墨染走得很慢。陆砚舟配合着她的步速,也走得很慢。
“你那个‘瑟’字改了吗?”他问。
“改了。”
“怎么改的?”
“把它当印章刻。”
陆砚舟侧过头看她。
“你说的,印章看的不是笔画,是笔画之间的空隙。”墨染说,“我把‘瑟’字当成印章来写。不写笔画,写笔画之间的那些空。”
陆砚舟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脚步似乎轻了一点。
银杏叶在他们脚下沙沙地响着。墨染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甜度刚好。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存了很久了。从他第一次在活动室出现,到他每晚都来陪她写字,到那枚“静”字印章,到今天这杯茶。
陆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你写字的样子,很安静。”
“你不是说我心里太吵吗?”
“心吵,人静。”他说,“这比心里安静但人很吵,要好得多。”
墨染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
心吵,人静。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波澜不惊。所有的汹涌都被压在皮肤底下,只在笔尖泄露出一丝半缕。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心里吵不吵?”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又走了一段路,银杏叶落了满肩。
“吵。”他最后说,“所以我才刻章。刀刃在石头上的声音,能把别的声音盖掉。”
墨染想起他刻章时的样子。刀刃在石面上游走,碎屑在阳光里飞舞。那个画面确实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不是因为无声,而是因为那种声音太纯粹了,容不下杂念。
“那你听我写字的声音,也能静下来吗?”
陆砚舟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能。”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的路,银杏叶还在落,铺成一条金黄色的、没有尽头的路。
墨染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残笺集》里的那句话——光从它那里走到我这里,用了一个多小时。我不知道从我到你,需要走多久。
也许她正在走。
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条路上。十一月底,市青少年书法展在老美术馆开幕。
墨染的《观沧海》被挂在二楼东厅的展墙上,四尺整张,装裱在深色的镜框里。展厅的灯光打在上面,墨色泛出一种沉静的苍青——是那方松烟古墨特有的颜色。
开幕式那天,诗社的六个人都来了。
江一舟第一个找到墨染的作品,站在前面大呼小叫:“墨染这是你写的?这也太大了吧!”
“小声点。”方锦书拉了他一下。
顾长安站在《观沧海》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翻开速写本,开始画展厅里的场景。她把墨染的字作为画面的核心,周围画了看展的人——江一舟张着嘴的侧影,沈星河推眼镜的姿势,方锦书抱臂而立的样子。
陆砚舟站在最边上,她没有画他的正面,只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安静的背影,站在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前面。
沈星河凑到墨染耳边小声说:“你那个‘星汉灿烂’的‘汉’字,三点水写得特别好。像星河流淌。”
墨染笑了笑,没有说那是陆砚舟教的。
陈老师和顾言之站在不远处交谈。顾言之朝墨染招了招手,她走过去。
“顾老师。”
“这幅字有人想要收藏。”顾言之开门见山,“是市图书馆的馆长。他想把这幅字挂在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
墨染愣住了。
“收藏?我这幅字?”
“你舍不得?”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还没到那个水平。”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你到没到那个水平,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字自己说了算。你的字告诉别人,它可以挂在古籍阅览室里。”
墨染沉默了一会儿。
“顾老师,这幅字我不卖。”
“嗯?”
“如果图书馆想要,我可以送给他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装裱的时候,在落款旁边多盖一方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静”字印章。
顾言之接过印章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可以。”
开幕式结束后,六个人在美术馆门口合影。江一舟把手机架在台阶上,设了定时拍摄,然后跑回来站在顾长安旁边。
快门响起的瞬间,墨染站在陆砚舟左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放下一枚印章。
那天晚上,墨染在《残笺集》里写道:
「我的字要挂在图书馆里了。顾言之说,是字自己决定的。
我决定在落款旁边盖上你刻的那枚‘静’字。
因为那幅字里,有你的手。
也有你的安静。」
八
十二月初,诗社的活动开始频繁起来。
方锦书联系了市里的老年大学,组织了一次“代际书法交流”活动。六个人去老年大学的书法教室,和一群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起写字。
墨染原本以为会是一对一教学,到了才发现完全是反过来的——那些老人个个都是练了几十年的行家,写出来的字苍劲老辣,比他们这些高中生强多了。
一位姓周的老先生看了墨染的字,说:“小姑娘,你的字里有灵气,但还欠点火候。灵气是天赋,火候是时间。急不得。”
另一位老先生看了陆砚舟的印章,爱不释手,当场要拜他为师学篆刻。陆砚舟难得地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江一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星河和老人们聊起了诗词中的天文。一位退休的天文爱好者和他争论“七月流火”到底指的是哪颗星,两人从《诗经》吵到现代星图,最后互留了联系方式。
顾长安给每一位老人都画了一幅速写。她画得极快,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写字的神态——弯腰的弧度、握笔的姿势、眯起眼睛看字的皱纹。老人们拿到画都乐得合不拢嘴,说比她写的字还好看。
方锦书全程负责统筹协调,联系车辆、安排时间、准备物料。墨染注意到她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事项,做完一项划掉一项。那本笔记本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用了很久。
活动结束后,老年大学的负责人握着陈老师的手说:“以后常来。这些孩子真好。”
回学校的车上,江一舟瘫在座位上感叹:“我今天写的字被周爷爷秒了。他写那个‘龙’字,一笔下来,像真有一条龙在纸上飞。”
“周爷爷练了六十年。”墨染说,“你才练了两个月。”
“那五十八年后我就能跟他一样了?”
“五十八年后你都七十五了。”沈星河说。
“七十五怎么了?七十五还能写字就行。”
顾长安坐在江一舟旁边,忽然说:“你今天的字其实有进步。”
江一舟猛地坐直了:“真的?”
“‘江’字的三点水,比以前连贯了。”
江一舟的耳朵尖又红了。墨染从前排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砚舟坐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毛笔写下的枯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但墨染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肩膀。可能是车子转弯的惯性,也可能不是。
她没有躲开。
车窗外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