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倒流的眼泪
如果你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一定不要错过一叶昭昭的一本书《时间倒流的眼泪》,这本书的主人公是陈渡。初一下学期,清明过后,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嫩绿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上,把天光剪成无数细碎的斑点,落在周念的桌面上。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陈渡从后排看过去,能看见那些光斑在她的课本上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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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学期,清明过后,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嫩绿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上,把天光剪成无数细碎的斑点,落在周念的桌面上。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陈渡从后排看过去,能看见那些光斑在她的课本上晃来晃去。风从窗户灌进来的时候,光斑就碎了,散成更小的光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去拂,只是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光点在她手背上明明灭灭。
那支系着红绳的钢笔,周念没有带到学校来过。陈渡知道她放在哪里——枕头底下,和他的那支并排压着。她说过,那支笔太贵重了,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七个结。每一个结里都编着一样东西,带在身边太重了,她怕走路的时候会听见红绳里那些子互相碰撞的声音。她把笔留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摸一下,确定那七个结还在,然后去上学。陈渡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每天早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支笔的时候,也会停一下。七个结,一个一个硌着他的指腹。他摸到第七个的时候,心跳会漏一拍。
清明那几天,周念请了两天假。孙老师在课上没有说原因,只是把她的作业本交给前排的同学,让帮忙带回去。陈渡放学后绕到她的座位旁边,桌肚里收拾得很整齐,课本按大小摞着。那个淡绿色的记本压在语文书下面,橡皮筋箍得紧紧的。桌角上贴着一小截淡绿色的胶带——是她用来给笔做记号的那种。她把胶带贴在桌角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教室。
巷子里的大婶正在收摊,推车上的铁板还冒着热气。她看见陈渡走过来,铲子在手里停了一下。“那丫头今天没来买煎饼。”她把最后一块面糊刮净,铲子在铁板上刮出一道弧形的痕迹。“昨天也没来。她倒是来了,买了两烤肠。她牙不好,烤肠啃不动,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带回去的。”大婶把铲子放进水桶里涮了涮,水花溅起来落在她鞋面上。“说是去给她妈扫墓了。”
陈渡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从巷口伸进来,落在推车的塑料布上。
“她妈的墓在逍遥宫后面那座山上。她每年清明都去。以前是她带她去,今年她自己去。”大婶把水桶里的水倒掉,拎起桶,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十二岁了。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五岁。七年了。”
陈渡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荔枝味的糖,是周念还给他的那颗崭新的。糖纸边缘皱了,是他每天捏出来的。他把糖握在掌心里,感觉到糖纸上的褶皱一条一条印在他的掌纹上。
第二天是周六,陈渡起得很早。周兰在厨房里熬药,砂锅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哒哒声。他喝了一碗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周兰没有问他去哪,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兰站在门口,超市红马甲还没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又攥住了围裙边。
他坐了四站公交车,在逍遥宫那一站下了车。山门外的石阶上蹲着一只灰色的猫,右耳完整,不是阿灰。它看见陈渡,从石阶上跳下来,沿着墙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黄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他想起周念说过的话——它不是阿灰,但它知道阿灰。
上山的路是土路,昨天下了雨,路面还没有透,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小块。两旁的杜鹃开得正好,红色的,一丛一丛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露水。陈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荒了的纺织厂。厂房顶上的铁皮生了锈,红褐色的,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涸的血迹。厂房最东边那栋楼,楼顶的铁皮塌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木檩条,像一折断的骨头。周念说过,她妈以前就在那个车间。车间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香得很。后来树被砍了,厂子也关了。
他继续往上走。山顶上是一片很缓的坡地,杂草丛里零星立着几块墓碑。周念蹲在最边上那块墓碑前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蓝色罗纹。马尾扎得很低,淡绿色的发绳在晨光里变成一小片很淡的青。她没有听见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墓碑上的泥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擦到了。擦完以后她把抹布叠好放在塑料袋里,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面。
是一颗糖。荔枝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粉红色的荔枝,颜色是新的。
她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墓碑上。墓碑上刻着字,最上面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下面是生卒年份。从出生到去世,中间隔着三十一年。最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小念,妈妈很快就回来。”
周念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陈渡。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哭。手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能看见手指在轻轻蜷着。
“你怎么来了。”
“大婶说的。”
周念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面上的一粒小石子。碾了好几下,石子嵌进泥土里,看不见了。“每年都是陪我来。今年她说,念念长大了,可以自己去了。我就自己来了。”她把那粒石子从泥里踢出来,又碾了进去。“其实我不是自己来的。我妈在这里。”
山风从坡地上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别,那些碎发就那样飘着。墓碑前那颗荔枝糖在风里一动不动,粉红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变成一小片鲜艳的颜色。
陈渡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崭新的荔枝糖。他掏出来,蹲下去,和周念那颗并排放在墓碑前面。两颗糖,一模一样。并排挨着。
“这是第九颗。”他说。
周念低下头,看着那两颗并排的糖。风把其中一颗的糖纸吹起来一角,她伸出手按住了,按了很久。然后松开,站起来。
“走吧。”
他们一起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片荒了的纺织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厂房最东边那栋楼的窗户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像一只没有了眼珠的眼眶。那棵梧桐树被砍掉以后留下的树桩还在窗户下面,被杂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断面。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我妈走的那年,我五岁。她拎着一个红色的旅行袋,袋子上印着一只熊猫。熊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有一只快要掉了,用白线缝着。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回来,她没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周念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来我每年清明都来。以前是带我来,她带一罐腌萝卜放在墓碑前面。我妈爱吃腌萝卜。每年腌两罐,一罐自己吃,一罐留到清明。今年她让我带糖。她说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五岁,她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你带糖吧,糖总是喜欢的。”
山道两旁的杜鹃花在风里微微晃着。有一只白色的蝴蝶从花丛里飞起来,在她们头顶绕了一圈,然后沿着山路往下飞,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走出逍遥宫的时候,那只右耳完整的灰猫还蹲在石阶上。周念蹲下来伸出手,猫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在她腿边蹭了一下。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它不是阿灰,但它每年清明都在这里。”周念站起来。“也许是我妈让它等的。等不到她,就等我。”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周念靠窗,陈渡靠过道。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把头发别到耳后,就那样让它们飘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她把头靠在陈渡的肩膀上,很轻。
“那两颗糖,我妈会吃吗。”
“会。”
“她不知道是我带的。那颗粉色的是你带的。”
“她知道。荔枝味的。和阿灰的一样。”
周念没有说话。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脖子。她把头从他肩膀上移开,坐直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色的纽扣——那颗从逍遥宫市场买来的,和她妈缝在校服上那颗一模一样的。扣眼里的线头还在,她用手指拨了拨。
“我说,人走了以后会变成别的东西。有的是变成风,有的是变成树,有的是变成一只猫。我妈变成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每年清明来的时候,山道上那只蝴蝶都在。白色的,从杜鹃花丛里飞起来。”她把纽扣放回口袋里。“也许就是她。”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周念站起来朝车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陈渡。”
“嗯。”
“那两颗糖,明年清明,你还来吗。”
“来。”
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然后走下车门,背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马尾在脑后晃了晃,淡绿色的发绳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巷口的梧桐树影子遮住了。
陈渡回到家的时候,中药的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周兰在厨房里熬药。陈穗坐在客厅里,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握着笔。旧报纸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周念”了,是“妈妈”。她写了好几排,第一个“妈”字的女字旁写歪了,第二个“妈”字的马字写成了鸟,第三个端端正正。她把报纸转过来给他看。
“姐今天写的。写了好多遍。”
陈渡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妈”字。女字旁是正的,马字的四条腿稳稳地站在横线上。陈穗的左手握笔,指节上那些茧在灯下变成一小片浅浅的黄。
“姐以前在南方,那个四川大姐说,她每年清明都回不了家。厂里不给假。她就在宿舍里用报纸剪一件衣服的样子,烧给她妈。她说妈,今年这件是的确良的,比去年的好。烧完以后她把灰扫净,继续上工。”
陈穗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后来她不在了。她妈把那罐腌萝卜带回去了。来的时候满满一罐,走的时候还是满满一罐。她妈说,妹儿吃不动了,妈替你吃。替你吃完。”
陈渡走进阳台隔间,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排在枕头旁边。那颗崭新的荔枝糖不在了——放在墓碑前面了。口袋里只剩下那截淡绿色的发绳,一小撮灰色的毛,一片被纸盒压出印子的梧桐叶,一支系着红绳的钢笔,一个红绿相间的结。他把那个红绿相间的结举到月光下。红绳和绿绳编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的哪里是绿的。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那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围墙上,尾巴卷在脚边。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更远处,河面上的水光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银色。那条黑色的鱼沉到水底去了。
明年清明。逍遥宫后山。两颗荔枝糖。她妈会吃的。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