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克是在周一早上接到专案组正式通知的。
电话是方主任打来的,语气比往常更简短,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今天下午三点,省纪委406会议室,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你以借调人员身份参加。”
沈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陆晚棠家——不,现在应该说他们家的阳台上,看着东城的早晨。秋天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对面的居民楼染成了淡金色。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经过。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让人很难想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些人正在经历他们人生中最不平常的一天。
陆晚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他。
“今天去省城?”
“嗯。”
“几点走?”
“吃完饭就走。下午三点开会,我争取两点前到。”
陆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痕迹。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新婚妻子,在丈夫要出门上班的早晨,替他准备好衣服、做好早饭、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
但沈克知道她不普通。一个能在一夜之间接受自己的丈夫要纪委专案组工作的女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不普通不在于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在于她在最该慌张的时候选择了平静,在最该追问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在最该挽留的时候选择了放手。
“晚棠,”沈克说,“我今天去了,可能就不一定每天回来了。专案组的工作强度很大,周末能不能休息也不一定。”
“我知道。”陆晚棠说,“你去吧。”
沈克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凉,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
吃完早饭,沈克收拾好东西,开车出发。从东城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他已经跑了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开到。但他没有闭眼睛,他的左眼在驾驶过程中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扫描着路况、车流、天气变化。这不是因为他在担心什么,而是因为这只眼睛已经习惯了这样工作,就像心脏习惯了跳动,肺习惯了呼吸。
上午十一点半,他到了省城。
距离下午三点开会还有三个多小时。他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在车里休息了一会儿。他把座椅放倒,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左眼在眼皮后面依然在工作,捕捉着车窗外每一个经过的行人、每一辆驶过的车辆、每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声响。这些信息像河水一样流进他的大脑,被他分类、存储、归档,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调出来。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到了省纪委大楼。
方主任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手里夹着一烟,烟雾在他面前缓慢地升腾。他看到沈克走过来,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沈克跟在方主任后面走进了大楼。走廊里的地毯还是那条深色的,墙上的照片还是那些,但今天的气氛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今天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整栋楼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力,或者说,某种战前的紧张感。
406会议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方主任推开门,沈克跟着走了进去。
会议室比沈克想象的要大得多。一个长方形的会议桌能坐三十个人,靠墙还有两排椅子,也已经坐得差不多了。沈克粗略数了一下,会议室里至少有四十个人。有些人穿着警服,有些人穿着便装,有些人穿着军装。他们来自不同的单位——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审计厅,还有几个沈克认不出制服的单位。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沈克上次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见过——那个方脸浓眉、像将军一样的人。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个人,其中有省委书记,有省纪委书记,有省公安厅厅长。
沈克在方主任的指引下,在靠墙的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三点整,主位上那个人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召开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我先通报一下案件的基本情况。”
他翻开那个红色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韩正平案自上周移交中央纪委以来,省纪委会同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审计厅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对涉案人员、涉案资金、涉案进行了全面排查。截至目前,已锁定涉案人员三十七人,其中厅级部三人,处级部十一人,其余为国企和民企相关人员。涉案资金初步统计为五亿七千万元。”
沈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五亿七千万元。不是之前的三亿两千万,不是张部长交代的一亿七千三百万,不是林寿全U盘里的那些数字。是五亿七千万。韩正平案在移交中央纪委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涉案金额翻了一倍。新挖出来的这些钱,不是韩正平一个人的,是他背后那些人的。
主位上那个人继续说:“据目前掌握的证据,韩正平案不是一个孤立的企业腐败案件,而是一个涉及政商勾结、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的系统性腐败案件。涉案人员从国企到民企,从地方到省直,从处级到副省级。我们要查的,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而是一张网。”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张网,我们要一网打尽。”
二
会议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沈克坐在最后一排,听了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里,他的左眼捕捉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专注的、疲惫的、紧张的、兴奋的。他听到了很多名字,有些他熟悉——韩正平、周明远、刘志远、林寿全、孟庆国。有些他陌生——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些符号,一些他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话、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人。但他知道,这些名字很快就会从他的“陌生”列表里转移到他的“熟悉”列表里。
会议结束后,方主任走到沈克面前。
“你跟我来。”
沈克跟着方主任走出了406会议室,上了五楼,走进了一间小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比406小得多,只有十几个平方,放了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张小沙发。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文件的高度几乎要挡住电脑屏幕。
方主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沙发。
“坐吧。以后这间办公室就是你跟我的了。专案组人多,办公室不够用,这间是临时腾出来的,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对付着。”
沈克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弹簧有些松了,他一坐下去就陷了进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吞没了的人。
“方主任,今天的会议,我听下来感觉专案组对韩正平背后的人已经有比较明确的指向了。”
方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克熟悉的東西——那种在评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带着审视和判断的目光。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三个人的名字没有被公开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第一个是分管能源的副省长,第二个是省政府秘书长,第三个是清江市的常务副市长。”
方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继续说。”
“这三位,和韩正平的关系都不一般。副省长分管能源,长风集团归他管。秘书长是副省长的亲信,也是韩正平和上面之间的联络人。清江市的常务副市长,劉志远是他的下属,林寿全的华鑫矿业在他的辖区里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任何部门查处过一次。”
方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克。
“沈克,你知道你今天参加的這個会,是什么级别的会吗?”
“知道。”
“你不知道。”方主任摇了摇头,“你今天参加的這個会,是这个省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的反腐专案组会议。坐在第一排的那些人,是这个省里权力最大的几个人。他们坐在一起,用四个小时的时间,讨论怎么把他们的同事、他们的下属、他们的朋友送进监狱。你觉得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沈克沉默了一下。
“他们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供出我。”
方主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比之前看到沈克时的那种严肃的表情多了一些东西。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你被借调到专案组了吗?”
“因为我不在这个系统里。我不是纪委的人,不是公安的人,不是检察的人。我跟这些人没有利益关系,没有交情,没有恩怨。我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只认证据、不认人的局外人。”
方主任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你的眼睛。”
沈克看着方主任,没有说话。
“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个能力,在查案的时候比任何技术手段都好用。韩正平案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证据不够,而是证据太多了,多到我们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被伪造的、哪些是被篡改的。我们需要一个人,能在一堆假证据里找到真证据,能在一堆谎言里听到真话。”
方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克。
“明天开始,你要跟我去见一些人。”
“谁?”
“韩正平、周明远、林寿全、孟庆国。这些人都已经交代了一部分,但都不完整。他们都在等,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把更重磅的东西爆出来,然后他们再说。他们都在博弈,跟我们博弈,跟彼此博弈,跟时间博弈。”
他转过身,看着沈克。
“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把那些他们不想说、不敢说、不能说的东西,从他们嘴里撬出来。”
三
周二早晨,沈克第一次走进了省纪委的留置点。
留置点在省城郊区的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墙角装着摄像头。院子里有两栋楼,一栋是工作人员的办公楼,一栋是被留置人员的住所。
方主任带着沈克走进了办公楼,在一间监控室里坐了下来。监控室的一面墙是玻璃的,玻璃的另一面是一間询问室。询问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的光线很亮,把整间询问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韩正平就在隔壁。”方主任指了指玻璃后面的那间询问室,“今天上午要提审他,你在这里看着。”
沈克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透过玻璃看着那间空荡荡的询问室。他的左眼在那盏台灯的光线中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到了最小的程度。
门开了。
韩正平被两个人带了进来。
他穿着橘黄色的留置服,手腕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茬已经长得很长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询问室里回荡了很久。
方主任走进了询问室,在韩正平对面坐下来。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韩正平,我们今天继续昨天的谈话。昨天你交代了通过华鑫矿业转移资金的整个过程,但有一些细节你还沒有说清楚。比如,你指示周明远安排人去清江追沈克这件事,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韩正平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恐惧。一个在长风集团经营了八年、让无数人敬畏和恐惧的人,此刻坐在一盏台灯下面,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留置服,手上戴着金属的镣铐,像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
没有人回答他。
方主任没有催促。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在等鱼咬钩。
沈克透过玻璃看着韩正平。他的左眼捕捉到了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眼角的皱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喉結在上下滚动,那是他在吞咽口水。
他害怕了。不是因为方主任,不是因为留置点,不是因为手铐和脚镣,而是因为他知道,方主任今天问的这个问题,会把他送到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是……”韩正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张副省长。”
沈克的手指在膝盖上用力地摁了一下。张副省长。分管能源的副省长,长风集团的直接上级领导。韩正平背后的那棵大树,终于被连拔起来了。
方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笔在纸上快速地记下了这几个字。
“张副省长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清江那边有一个,沈克在查。如果让他查下去,会查到很多不该查到的东西。他说让我想办法……让沈克消失。”
韩正平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沈克要把监控室的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找周明远,让他去安排。”
方主任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通过监控室的音响传过来,清晰得像是在沈克的耳边写字。
“除了张副省长,还有谁?”
韩正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还有……”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省政府秘书长方建国,清江市常务副市长赵志高。”
沈克的左眼微微眯了起来。方建国,省政府秘书长,副省长的亲信,韩正平和上面之间的联络人。赵志高,清江市常务副市长,刘志远的上司,林寿全的保护伞。
这些名字沈克在之前的调查中都接触过,但它们一直是一些模糊的、不太确定的影子。现在,这些影子从韩正平的嘴里说出来,变成了实体的、有血有肉的、可以被的人。
方主任又写了几行字。他停下笔,看着韩正平。
“韩正平,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吗?”
“都是事实。”
“你愿意在笔录上签字吗?”
韩正平沉默了很久。
“愿意。”
方主任把笔录推到韩正平面前,把一支笔放在笔录旁边。韩正平低下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拿起那支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和他八年来在无数份文件上签下的名字一样工整。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名字的最后那一笔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像是一条正在逃离的蛇。
四
周三上午,沈克跟着方主任去了省政府。
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调取一些文件。方主任需要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些会议记录和文件材料,这些东西不能通过电话或者传真要,必须有人亲自去取。
沈克坐在车里,在省政府对面的停车场等着。他的左眼透过车窗,看着省政府大院的大门。大门是黑色的铁栅栏,两边各有一个岗亭,岗亭里站着武警,手里握着枪。大院里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楼顶竖着一旗杆,旗杆上挂着国旗,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方主任进去了大约一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愤怒的不好,而是一种沉重的、压着什么东西的不好。他上了车,把一摞文件放在后座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主任,怎么了?”沈克问。
方主任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的省政府大院。
“省政府秘书长方建国,今天上午请假了。說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但我去医院查了,没有他的就诊记录。”
沈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
方建国跑了。不是真的跑了,而是在做准备。他知道韩正平被抓之后,下一个就是他。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式、合适的理由,把自己从这个漩涡里摘出去。
但方主任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沈克,开车。我们去方建国家。”
五
方建国的家在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小区里。
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每栋楼都不高,最高的是八层。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大,中间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着一些沈克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小区的门口有保安,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岗亭外面,像一尊雕塑。
方主任的车被保安拦了下来。
“请问您找哪位?”
“省政府办公厅的,找方秘书长。”
保安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岗亭里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回来,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方建国住的那栋楼的楼下。方主任下了车,沈克跟着下了车。两个人走进单元门,上了电梯,按了八楼的按钮。
八楼只有一户人家,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框上有一块铜牌,写着“801”。方主任按了门铃。门铃响了几声,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方建国,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方主任,我在医院……”
“你没有在医院。我查过了,省城所有三甲医院都没有你的就诊记录。开门。”
又是一阵沉默。
门开了。
方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血色。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省政府秘书长,更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普通人。
“方主任,进来吧。”
方主任和沈克走进了方建国的家。房子很大,至少有一百八十个平方,装修得很豪华,但不是很张扬的那种豪华,而是那种低调的、有品位的、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但不会让人觉得暴发户的豪华。
方建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点上。
方主任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方建国,这是省纪委对你进行立案审查的决定。你涉嫌违法,请你配合调查。”
方建国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那烟在他手指间烧出了一截长长的烟灰,烟灰掉下来,落在了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方主任。
“我能打个电话吗?”
“不能。”
方建国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拧得很用力。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着,像是在敲一首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曲子。
“方主任,”他终于开口了,“我交代。”
他交代了很多。
他说了刘志远是怎么通过韩正平的渠道,从长风集团套取资金,用于清江市的市政工程建设的。他说了赵志高是怎么利用职权,为林寿全的华鑫矿业提供各种便利,包括土地审批、环评批复、税收优惠。他說了张副省长是怎么在每一次有人举报韩正平的时候,把举报信压下来,或者转到韩正平手里让他自己处理。
他说了很多,多到方主任的笔记本写了将近十页。他说完之后,方主任把笔录递给他,让他签字。
方建国拿着笔,看着那份笔录,手在发抖。他签了。他的名字签在笔录的末尾,笔画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签在省政府文件上的那些工整的字完全不一樣。
方主任收起笔录,站起来。
“方建国,从今天开始,你被留置了。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走。”
方建国跟着方主任走出了家门。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套花了大价钱装修的房子,看了一眼那个他住了好几年的家。他的目光在玄关处的一幅照片上停留了一下——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和老婆、女儿在海南的海边,笑得像三个没有烦恼的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六
当天下午,沈克和方主任去了清江。
他们到达清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清江的秋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鐘,太阳就落山了,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山峦在夜幕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们没有去酒店,直接去了清江市政府。
常务副市长赵志高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五楼。方主任和沈克到的时候,赵志高还在办公室里。他在加班,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什么。
秘书推门进去通报的时候,赵志高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看到了方主任,也看到了沈克。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还握着。
“方主任,什么事?”
方主任走到他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
“赵志高,我们代表省纪委和中央纪委专案组,对你进行谈话。”
赵志高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和方主任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打个电话。”
“不能。”
赵志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方主任,又看了看沈克。沈克的左眼捕捉到了他瞳孔的收缩——不是恐惧,是一种正在快速计算什么东西的光。
“方主任,你们要查什么?”
方主任在赵志高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刘志远、韩正平、林寿全都已经交代了。你在清江这些年为他们做的那些事,都已经写在文件里了。你需要做的,不是否认,而是补充。”
赵志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光线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给赵志高的政治生命做最后的倒计时。
“方主任,我说。”
他说了很多。他说的内容方建国说的差不多,但多了很多细节——每一笔钱的数目、每一个的审批过程、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的名字。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在这些话说出来之前,他已经在自己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方主任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赵志高说完之后,方主任把笔录递给他。他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没有抖,字迹工整有力,和他平时签在清江市政府文件上的那些字一样。
方主任站起来。
“赵志高,从今天开始,你被留置了。跟我们走吧。”
赵志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递给方主任。
“我能跟我老婆说一声吗?她不知道我今天不回去。”
方主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志高拨了老婆的电话。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志高,今晚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赵志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今晚有工作,可能要忙很晚。你和孩子先吃,不用等我。”
“好,你注意身体。”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方主任。他的手在那一刻终于抖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那种在一个说了一辈子谎的人,最后一次对家人说谎时,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他跟着方主任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了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面前铺开了一条明亮的路。赵志高走在方主任的后面,沈克走在赵志高的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在灯光下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七
周四上午,沈克和方主任回到了省纪委。
这一天,他们要去见一个人——分管能源的副省长。
张副省长的办公室在省政府大楼的八楼。沈克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那是在省新闻里,他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个写着名字的席卡,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走进这间办公室。
方主任走在前面,沈克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遇到了张副省长的秘书,姓李,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方主任,张省长今天的程很满……”李秘书挡在门口。
“让开。”方主任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李秘书的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方主任推开了门。
张副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电话,正在说什么。他看到方主任和沈克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这边有事,稍后打给你”,然后挂了电话。
“方主任,什么事?”
方主任走到他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张副省长,我是受中央纪委专案组的委托,对您进行谈话。这是专案组的委托函。”
张副省长看着那份文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眼下方有一块肌肉在微微跳动——沈克的左眼捕捉到了这个极其细微的信号。那是紧张。
“什么内容?”
“韩正平、方建国、赵志高都已交代了。您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您比我们更清楚。希望您能主动配合,把问题说清楚。”
张副省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方主任。他的目光在方主任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到了沈克的脸上。
“你就是沈克?”
“是我。”
张副省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個在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人在看到对手最后一张牌时的表情。
“我听韩正平提过你。”
沈克没有说话。
“他说你是一个很难缠的人,不好对付。他说你有一只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一直不太信,现在信了。”
沈克依然没有说话。
张副省长从他的笔筒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那支笔是黑色的,笔杆上刻着一行金色的小字,写着“XX省人民政府”几个字。
“方主任,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检查。如果你们觉得我有问题,按程序办理就是。”
方主任看着张副省长,张副省长看着方主任。两个人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方碰撞了一下,像是两把无形的剑在交锋。
“张副省长,按程序办理,我需要请你到省纪委去一趟。你在这里不方便。”
张副省长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高比方主任高了将近一个头,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方主任身上移到了沈克身上,又移回到了方主任身上。
“好。我跟你们走。”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有事,下午的会取消。”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那支笔,放进上衣口袋里。
“走吧。”
他走在最前面,方主任和沈克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了办公室,经过了李秘书的工位。李秘书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张副省长没有看他。他径直走向了电梯,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方主任和沈克也走了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轿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到了一楼,门开了。张副省长第一个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很直,和韩正平从清江的酒店会议室走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克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左眼捕捉到了那个背影上的每一个细节——肩线微微下垂,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才会有的体态;领口有些皱,那是今天早上出门太匆忙没来得及熨烫的痕迹;裤脚上沾了一点泥,那是从家里走到车里的路上沾上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
八
周五,专案组召开了第二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次会议的时候,大家的表情是严肃的、紧张的、带着一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不确定。但今天,大家的表情多了很多东西——轻松、兴奋、还有一种在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之后才会有的成就感。
方主任坐在第一排,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文件。沈克坐在最后一排,面前什么都没有。
主位上那个人宣布:“韩正平案第一阶段工作已基本完成。截至目前,专案组共立案调查三十七人,其中副省级一人、厅级三人、处级十一人,其余为国企和民企相关人员。追缴涉案资金两亿一千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沈克没有鼓掌。他的左眼在会议室的光线中微微眯着,瞳孔深处那种介于深蓝和灰色之间的颜色变得很深很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的颜色。
他在想一件事。
这些人——副省长、省政府秘书长、常务副市长、国企副总、矿老板、手——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撼动的。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经营了多年,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权力、金钱、人脉都织了进去。他们以为这张网坚不可摧,以为没有人能把它撕破。
但网终究是网。再密的网也有洞,再粗的线也有断的一天。他们不是输给了沈克,不是输给了方主任,不是输给了专案组,他们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婪。是贪婪让他们在这张网上越织越密,也是贪婪让他们在这张网上越陷越深。
会议结束后,方主任走到沈克面前。
“明天周末,你回东城吗?”
“回。”
“去看看云舒。她这几天一直在问我你在专案组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不信。”
沈克点了点头。
从省纪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把停车场照得亮堂堂的。沈克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把中央纪委专案组的工作证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是一张硬卡片,蓝色的底色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中央纪委专案组借调人员”。
他看了那张工作证几秒钟,然后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SUV从停车场驶出去,汇入了省城夜晚的车流中。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闪烁着无数的灯火,那些灯火亮在每一栋楼的窗户里,亮在每一路灯的顶端,亮在每一辆行驶的车的车灯里。每一盏灯的下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在做着某件事,在想着某个人。
沈克的车在那些灯火之间穿行着。
他从省城上高速,一路向东,开往东城的方向。高速公路上车很少,他的车在黑暗中孤独地行驶着,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路面上的白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他引路。
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到了东城。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陆晚棠那里——不,是他们家。他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车,走进了楼道。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面前铺开了一条明亮的路。他沿着那条路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
他站在602室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陆晚棠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沈克熟悉的表情——那种在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表情。她看了他幾秒钟,然后伸出了手,拉住了他的手。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陆晚棠把他拉进了门,关上了门。门里是温暖的,明亮的,安静的。门外是黑暗的,复杂的,危险的。但他此刻在门里。在这一刻,门里的一切,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陆晚棠去厨房把菜热了。她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响,菜下锅时滋啦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沈克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听腻的曲子。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陆晚棠把一盘盘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菜,都是她在他不在的时候准备好的,等着他回来热給他吃。
“晚棠,”沈克夹起一块排骨,“韩正平的案子,第一阶段差不多了。”
陆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看着他。
“副省长、省政府秘书长、清江市的常务副市长,都被留置了。”
陆晚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的嘴唇被烫了一下,微微红了一小块。她把碗放下,看着沈克。
“沈克,你答应我的那些事,都做到了。”
沈克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答应我去清江之前领证,你做到了。你答应我从清江回来就结婚,你做到了。你答应我这辈子不再让我为你担心——你还没做到。”
沈克沉默了一瞬。
“但我愿意等。”陆晚棠说,“等到你做到的那一天。”
沈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是护士的习惯。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温暖,暖得讓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窗外的夜很深了,但屋里的灯很亮。那盏灯不大,功率只有几十瓦,但在这一刻,在这间六十平方米的老房子里,它亮得像一颗恒星。
有些人的眼睛是用来寻找真相的,有些人的眼睛是用来看见美好的。沈克只有一只半盲的眼睛,但那只眼睛找到了最真的真相,也看见了最美的美好。
这就是一只半盲的眼睛能做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