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破妄记

敲门声落下的刹那，黄龙周身的道元瞬间绷紧，左手按在腰间的青云剑剑柄上，右手一扬，三道隐匿阵旗同时落地，原本就布在屋内的阵法瞬间收紧，将他与柳清寒的气息彻底锁死，连一丝灯光都没有泄出半分。

他没有应声，更没有靠近房门，只是拉着柳清寒退到了房间的死角，后背紧贴着提前打通的暗道入口，眼神死死锁着房门的方向，丹田内的五行道元蓄势待发。哪怕门外的人自报是青云宗执法堂长老林素，他也没有半分放松警惕。

在这龙潭虎般的青云镇，任何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青云宗长老，都可能是陷阱。他太懂修仙界的人心险恶了，哪怕柳清寒口中的林素是刚正不阿的执法长老，也未必没有投靠暗蚀，设下请君入瓮的局。

柳清寒被他按在墙角，脸色发白，却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对黄龙道：“林素长老是宗门执法堂的定海神针，执掌宗门刑律三百年，最是铁面无私，当年楚苍澜贪墨宗门资源，就是她亲手查办的，绝不可能投靠暗蚀！”

黄龙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噤声，同时指尖弹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道元，顺着门缝探了出去。道元扫过门外，只感应到一道气息，元婴境初期，平稳中正，没有半分蚀源的阴寒之气，与楚苍澜、周恒身上的气息截然不同，确实是青云宗的正统功法气息。

可他依旧没有开门，只是用气音，隔着门板冷冷开口，声音故意改变了声线，让人听不出年纪：“林素长老？青云宗上下都在搜捕我黄龙，你身为宗门执法长老，不带着人来拿我，反而孤身一人深夜到访，要和我做交易？我凭什么信你？”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叹，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悲凉：“黄龙小友，老身若是想拿你，此刻门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元婴境的长老来了三位，封死了所有退路，何必要孤身一人，敲你的房门？”

“老身知道你不信我，这很正常。青云宗出了叛徒，宗主沦为暗蚀傀儡，整个宗门早已烂到了里，老身现在，除了身边几个忠心的弟子，谁也不信。”

话音落下，门缝里塞进来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青云宗执法堂的徽记，还有一道淡淡的神魂印记。柳清寒看到令牌，瞳孔一缩，用气音对黄龙道：“是真的！这是执法堂的长老令牌，只有执掌执法堂的长老才能持有，伪造不了！”

黄龙弯腰捡起令牌，指尖抚过上面的徽记，道元探入其中，确实没有任何陷阱，只有一道纯正的青云宗道韵，与青玄真人传承的功法气息同源，绝不可能是修炼蚀源功法的魔修能伪造出来的。

可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只是淡淡开口：“令牌是真的，不代表人是真的，更不代表你的来意是真的。你要和我做交易，总得先拿出点诚意来。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先说清楚。”

“好，小友果然谨慎，不愧是能从楚苍澜、黑魇魔将手里一次次脱身的人。” 门外的林素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随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老身要的，是你在三后的宗门大典上，以你的五行道体，破掉祭坛中央的蚀源献祭大阵，揭穿宗主的真面目，阻止他以全郡修士为祭品，打开界门。”

“而老身能给你的，是青云山全图，护山大阵的所有薄弱节点，献祭大阵的完整阵图与破解之法，大典当宗主与黑水宗的全部部署，还有老身手里三十七个忠心弟子的全部助力。除此之外，大典之后，老身可以以青云宗执法堂的名义，向全南域昭告，你与青云宗无冤无仇，甚至是护我玄荒的功臣，绝不让青云宗的人再追你。”

黄龙指尖轻轻敲击着令牌，心里飞速盘算着。

他要阻止这场献祭阴谋，最缺的就是青云宗内部的情报，还有对青云山地势、阵法的了解。柳清寒虽然知道一些，却只是个内门弟子，接触不到核心的阵法部署与大典计划，而林素身为执法堂长老，必然知道所有的核心机密。有她的助力，他成功的概率至少能提升七成。

可风险同样巨大。一旦他和林素，就等于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了对方，若是林素有半分异心，他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这时，门外的林素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小友，老身知道你还是不信。老身可以对天立道心誓，今与你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言，或是暗中算计于你，便让老道心崩碎，修为尽废，神魂被蚀源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一出，黄龙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修仙界的道心誓，是最毒的誓言，一旦立下，若是违背，必然会应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神魂俱灭。哪怕是元婴境大能，也绝不敢轻易立下道心誓，更别说拿被蚀源吞噬来立誓。

林素能立下这样的誓言，足以证明她的诚意。

黄龙终于抬手，撤掉了房门处的阵法，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妪，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她身上没有带任何法器，双手空空，显然是为了表示诚意，连的东西都没带。

看到房门打开，林素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屋内的阵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友果然谨慎，这五行隐匿阵，布得极为老道，就算是元婴境修士，不仔细探查，也未必能发现你的踪迹。”

“长老请进。” 黄龙侧身让开位置，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热络，始终与林素保持着三丈远的安全距离，手始终按在青云剑的剑柄上，没有半分松懈。

林素走进屋内，黄龙反手关上房门，重新布好了阵法，确保屋外的人听不到屋内的任何动静。

柳清寒看到林素，立刻躬身行礼，眼眶微红：“林素长老！”

“好孩子，苦了你了。” 林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拍了拍她的肩膀，“楚苍澜的事，老身已经知道了，你能从他手里逃出来，还能守住本心，没有投靠暗蚀，很好，没有丢我们青云宗的脸。”

说完，她转过身，看向黄龙，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玉盒，放在桌上，推到黄龙面前：“小友，这是老身的诚意。”

黄龙打开玉盒，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兽皮图纸，最上面的一张，是完整的青云山全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护山大阵的所有节点、核心中枢、薄弱位置，甚至连暗哨的分布、禁地的入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下面的几张，是献祭大阵的完整阵图，阵眼、生门、死门、破解之法，都用红笔标注得明明白白。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册子，上面记录了青云宗内所有投靠暗蚀的长老、执事名单，以及他们的修为、功法、弱点，还有大典当的全部部署，甚至连黑水宗会来多少人、暗蚀界会派出多少魔将，都写得清清楚楚。

黄龙一页页翻看着，眼神越来越凝重。

他之前从柳清寒口中得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青云宗内，投靠暗蚀的长老竟然超过了七成，元婴境的五位长老，有四位都沦为了暗蚀傀儡，只剩下林素一人，还在苦苦支撑。大典当，黑水宗会派出三位元婴境长老，暗蚀界也会有两位元婴境巅峰的魔将亲临，甚至暗蚀主君会降下一道分身，主持献祭仪式。

若是他没有拿到这份情报，贸然闯入青云山，别说阻止阴谋，就算是踏入山门，都难如登天。

“这些情报，是老身用了三个弟子的性命，才换回来的。” 林素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三个月来，老身身边的弟子，一个个被他们找借口清洗，要么被炼成蚀奴，要么惨死在秘境之中，现在，老身手里只剩下三十七个弟子，最高的也只有凝丹境初期，本无力回天。”

“整个青云宗，整个青水郡，只有你能破这个局。只有你的五行道体，能净化蚀源，破掉献祭大阵；只有你手里的青云剑与天序之晶，能抵挡暗蚀主君的分身。老身求你，帮帮青云宗，帮帮青水郡的数十万修士，帮帮玄荒界的苍生。”

她说着，对着黄龙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花白的头发垂落，带着一位守护宗门三百年的长老，最后的卑微与决绝。

黄龙合上玉盒，看着躬身的林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三个条件，你若是答应，我们就；若是不答应，此事就此作罢。”

“小友请讲，只要老身能办到，绝无二话。” 林素立刻直起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第一，大典之上，所有行动，必须听我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你的人，必须全部由我调遣，哪怕是让他们送死，也不能有半分犹豫。” 黄龙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你们的意气用事。”

“可以！老身答应你！大典当，所有弟子，包括老身在内，全听你的调遣！” 林素毫不犹豫地点头。

“第二，大典结束，阴谋破除之后，青云宗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追我，或是打探我的行踪。我手里的《青元剑诀》，是林墨前辈与青玄真人亲自传承给我的，青云宗不得再以盗取宗门功法为由，找我的麻烦。” 黄龙继续开口，这是他最核心的底线，他绝不会因为帮了青云宗，就给自己留下后续的麻烦。

“老身答应你！” 林素立刻道，“大典之后，老身会以执法堂的名义，昭告全南域，《青元剑诀》是青玄二祖亲自传承给你的，你是青云宗的恩人，全宗上下，谁敢找你的麻烦，老身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第三，我只负责破掉献祭大阵，揭穿宗主的真面目，抵挡暗蚀主君的分身。剩下的清理宗门叛徒、对抗黑水宗与暗蚀魔军的事，是你们青云宗自己的事，我不会手。一旦事了，我立刻就走，你们的宗门内斗，与我无关。”

黄龙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更没想过要手青云宗的内务。他阻止这场阴谋，只是因为不阻止，他最终也会被暗蚀势力追至死，玄荒界沦陷，他也无处可去。这是自保，不是圣母心泛滥，更不会把自己陷进青云宗的泥潭里。

林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好，老身答应你。清理门户，本就是我们青云宗自己的事，绝不敢拖累小友。”

三个条件全部答应，黄龙终于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阵图，语气平静：“好，那我们的交易，就此达成。现在，你跟我说说，大典当的具体流程，还有祭坛的具置，宗主会在什么时候，启动献祭大阵。”

林素松了一口气，立刻拉过椅子坐下，指着阵图，一点点给黄龙讲解起来。柳清寒也凑了过来，补充着自己知道的细节。

三人在屋内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大典的入场流程，到护山大阵的关闭时间，从献祭大阵的启动时机，到每一个阵眼的守卫部署，再到他们的人手安排、破阵顺序、退路规划，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林素才收起阵图，站起身来。

“小友，老身该走了，待久了，会被暗线发现。” 林素对着黄龙再次拱手，“三后大典，老身会在青云山山门内的迎客松处，留好接应的人，拿着这个玉佩，他们会带你进入内门，到老身的静室汇合。”

她把一枚刻着青云纹路的玉佩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 黄龙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林素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黄龙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确定，你手里的三十七个弟子，全都是可信的？青云宗被渗透了这么久，你就这么确定，你的人里，没有叛徒？”

林素的脸色瞬间一白，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那些弟子，都是跟着她几十年的老人，是她最后的依仗，她不敢去想，里面会不会有叛徒。

黄龙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淡淡开口：“大典之前，不要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你的弟子。只需要告诉他们，大典当，听你的号令行事即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老身明白了。” 林素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对着黄龙再次躬身，“多谢小友提醒，老身险些坏了大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穿过窗户，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之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林素走后，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柳清寒看着黄龙，眼中满是敬佩：“黄龙，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们本不可能阻止这场阴谋。”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救我自己。” 黄龙淡淡开口，收起了桌上的玉佩和阵图，贴身藏好，“林素的话，不能全信，她的人，也不能全靠。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就算她那边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能力脱身，有能力破阵。”

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哪怕对方立下了道心誓，也不行。

接下来的两天，黄龙没有出门，只是待在客栈的房间里，一遍遍推演着破阵的计划，把献祭大阵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处生门死门，都刻在了脑子里。同时，他也在不断打磨修为，将体内的五行道元淬炼得愈发纯粹，距离聚气境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他还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青云镇内布下了十几处后手，每一处都藏了符箓、灵石、伤药，还有三条通往青云山外的暗道，哪怕计划失败，他也能带着柳清寒，第一时间脱身。

可就在大典前一的夜里，意外还是发生了。

深夜的青云镇，突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夜空，整个镇子瞬间乱了起来。

黄龙猛地睁开眼睛，撤掉阵法，冲到窗边，朝着镇子中央望去。只见镇子中央的几家客栈，火光冲天，无数青云宗弟子与坊市守卫，提着灯笼在街上来回奔跑，厉声呵斥，整个青云镇，瞬间进入了状态。

“发生什么事了？” 柳清寒也醒了过来，脸色发白地冲到窗边。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了青云宗弟子的厉声嘶吼，声音顺着夜风，清晰地传了过来：“所有修士听着！昨夜镇内有十二家客栈，七十三名前来观礼的散修，全部被人抽精血，惨死在房间里！现场留下了黄龙的本命符箓，还有《青元剑诀》的剑痕！”

“奉宗主之令，全城封锁，挨家挨户搜查！凡窝藏黄龙者，与黄龙同罪，格勿论！凡能提供黄龙踪迹者，赏下品灵石十万，赐青云宗内门功法一部！”

黄龙的瞳孔瞬间收缩，握紧了手中的青云剑。

他被栽赃了。

对方不仅了七十三名散修，还伪造了他的本命符箓与剑痕，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的头上。现在，整个青云镇的修士，都成了他的仇人，青云宗更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全城搜捕他。

而就在这时，客栈的楼下，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领队修士的厉声呵斥：“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黄龙给我找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的楼梯口。

前有全城搜捕的青云宗弟子，后有栽赃陷害的暗蚀阴谋，整个青云镇，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他再也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