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国歌者
经典小说大国歌者是网络作者阿娱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陈野沈清澜。1990年1月,上海大世界歌舞厅。后台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狭小屋,墙上糊着1970年代的《人民画报》,边角泛黄,画上的女拖拉机手笑容僵硬。空气里混着雪花膏、发蜡和廉价香烟的味道,像一块浸透了各种液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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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月,上海大世界歌舞厅。
后台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狭小屋,墙上糊着1970年代的《人民画报》,边角泛黄,画上的女拖拉机手笑容僵硬。空气里混着雪花膏、发蜡和廉价香烟的味道,像一块浸透了各种液体的旧抹布。陈野坐在一只掉漆的木箱上,手里攥着一把木吉他,指尖在弦上试音。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是沈清澜买的那件,领口系到第二颗扣子,底下是一条黑布裤子,没补丁,但洗得发白。解放鞋刷了,鞋头用墨汁涂过。
"小陈,该你了。"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是大世界的领班,姓马,"今晚人多,西藏路那边工厂年终聚餐,来了三车人,都等着听劲歌。你那个《一无所有》,再加首《花房姑娘》,唱完给你一百二。"
陈野抬眼:"不是八十吗?"
"加场了。"马领班抛过来一支大前门,陈野没接,烟掉在地上,"你小子现在有点名气,上音那个穷学生,穿补丁裤子唱摇滚,客人爱听这个新鲜。好好唱,唱好了,年后给你固定场子,一周三场。"
陈野把吉他往肩上一背,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子,木箱在他身后像只玩具。他没捡那支烟,径直往外走。马领班在背后嘟囔:"苏北佬,脾气臭,迟早吃亏。"
陈野没回头。他前世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盐碱地里的芦苇,从来不怕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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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是用旧木板搭的,刷了红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一盏旋转灯球挂在头顶,五颜六色的光在舞池里扫来扫去,像一群发疯的萤火虫。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大多是工厂青工,穿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有的还戴着帆布手套,没来得及摘。桌上摆着啤酒、汽水和瓜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
陈野走到舞台中央,没坐高脚凳,站着。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带着盐城腔的硬:
"第一首,《一无所有》。献给所有觉得自己穷、但骨头还硬的人。"
前奏是炸裂的吉他扫弦。陈野的十倍体质让肺活量惊人,声音像是从腔深处直接喷出来,撞在舞厅的墙壁上,嗡嗡回响: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炸开。有青工把啤酒瓶墩在桌上,沫子溅出来,喊:"唱得好!老子也是一无所有!"有女工捂住嘴,眼睛发亮,盯着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像盯着一团火。
陈野的脚跟着打拍子,解放鞋踩在木板上,咚咚响。他拔高嗓音,金属质感撕裂空气:
"噢……你何时跟我走。 噢……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唱到第二段,他闭上眼,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子里转——盐碱地、芦苇荡、沈清澜的梨涡、老爷子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渣。他唱: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颤,像是一把钝刀在人心上刮。全场死寂五秒,然后掌声雷动。有女工站起来,往台上扔手绢,红的,像一团火飘过来。陈野没接,手绢落在脚边。
"再来一个!"台下喊。
"《花房姑娘》!"有人吹口哨。
陈野喝了口摆在舞台上的凉白开,润了润嗓子。他正准备唱第二首,目光扫过舞厅角落,突然停住了。
角落最暗处,靠近消防栓的地方,坐着一个人。军绿色的棉大衣,咖啡色的毛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大纵湖的水。辫子在毛领里露出半截,辫梢系着一红头绳——珍珠白的,在旋转灯球的光里一闪。
陈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清澜。她怎么来了?
他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左歪,露出个带点痞气的笑。他对着话筒,声音比刚才柔了三分:
"第二首,《花房姑娘》。献给……角落里那位穿军大衣的姑娘。你男人唱给你听的,别人不许听。"
全场哄笑,目光齐刷刷射向角落。沈清澜把毛领往下扯了扯,露出通红的耳尖,却没有躲。她仰头看他,眼波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像盛着一汪水。
陈野拨动琴弦,前奏是轻快的、带着点挑逗意味的扫弦: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噢……脸庞。"
他一边唱,一边往舞台边缘走,走到离她最近的地方,蹲下来,对着她唱: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噢……赞扬。"
沈清澜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旁边坐着两个女工,看看她,又看看台上的陈野,窃窃私语:"那是他对象?真俊……"沈清澜听见了,嘴角翘起来,梨涡深深。
陈野唱到副歌,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噢……方向。"
全场开始跟着节奏跺脚,啤酒瓶在桌上磕出整齐的声响。陈野却只看她一个人,目光像两口深井,黑得看不见底,里面烧着火。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我不知不觉已爱上,你的……"
他故意拖长音,盯着她,一字一顿:"你的……"全场喊:"姑娘!"陈野摇头,笑:"我的……清澜。"
全场炸了。女工们尖叫,男工们吹口哨,有人喊:"亲一个!"马领班在后台急得跳脚,却又不敢上台拦——台下情绪已经被点着了,像一锅烧开的油。
陈野跳下舞台,几步走到沈清澜面前。他浑身是汗,白衬衫贴在脊梁骨上,能摸出肋骨形状。他伸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拉进怀里。军大衣厚,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腰肢的软,像一截芦苇。
"你怎么来了?"他低头,鼻尖蹭着她鼻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查岗。"沈清澜把脸埋在他口,蹭他衬衫上的汗味,"看看你有没有被女工拐跑。"
"拐不跑。"陈野箍紧她腰,下巴搁在她头顶,"老子这辈子,就你一个。"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吻了她。不是浅尝辄止,是深的,狠的,像是要把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烧穿。沈清澜的手指进他短发里,抓得他头皮发麻。全场掌声雷动,有人喊"好样的",有人吹口哨。
马领班终于冲过来,拉着陈野往后台拽:"疯了疯了!歌舞厅里不能这样!出去!出去腻歪!"
陈野被拽着走,却回头对沈清澜喊:"门口等我!老子拿了钱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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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陈野拉着沈清澜的手,从西藏路拐进一条弄堂。弄堂窄,两边是灰扑扑的骑楼,墙堆着煤球和破纸箱。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枝桠。
沈清澜的手在他掌心里,凉,软。她军大衣的扣子系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
"钱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陈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马领班写的条子,"一百二,年后固定场子,一周三场。一个月一千四,加上零散的,够出专辑的母带钱了。"
"那也不够。"沈清澜把条子塞回他口袋,手指在他裤兜边缘停了一瞬,"压磁带、做封面、跑渠道,至少五万。你这一千四,得攒三年。"
"所以我打算先录小样。"陈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雪粒子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盐,"找周教授借上音的录音棚,半夜偷着录。十首歌的小样,成本压到最低。然后拿着小样去谈发行,拉。"
"我帮你谈。"沈清澜仰头看他,眼波清澈,"我导师认识上海音像出版社的人。但有个条件……"
"说。"
"不许再去歌舞厅唱《花房姑娘》给别的女人听。"她瞪他,可眼波里全是水,没有怒意,"只许唱给我。"
陈野笑了。他伸手,把她军大衣的毛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她冻红的耳尖:"行。以后《花房姑娘》只给你唱。对外,老子唱《一无所有》,唱《孤勇者》,唱硬的歌。软的歌,只给你一个人。"
沈清澜嘴角翘起来,梨涡在雪夜里深深浅浅。她抓住他手腕,往自己这边带,让他手掌贴住自己脸颊。他的掌心烫,粗糙,像一块烧热的砂纸,蹭着她冰凉的皮肤,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陈野,"她声音轻得像雪粒子落地,"我妈今天找我了。"
陈野的手顿住了:"说什么?"
"她说……寒假让我回家,军区大院。有个叔叔的儿子,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在部委工作,想让我见见。"沈清澜的眼眶在昏黄路灯下泛红,不是冻的,是憋的,"我拒绝了。我说我有对象了。我妈说……说你是个唱歌的,没前途,给不了我未来。"
陈野的呼吸陡然粗重。他盯着她,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里面烧着火。他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来,停在她脖颈上,拇指蹭着她锁骨下那颗小痣。
"你怎么说?"
"我说,"沈清澜抓住他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陈野不是唱歌的,陈野是中国的歌手。他现在穷,但他骨头硬。我这辈子非他不嫁。谁拦我,我跟谁断绝关系。"
陈野的心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双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浑身都在抖。雪粒子落在两人头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清澜,"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子不会让你赌输。我让你妈,让你爸,让你家那个老爷子,都心甘情愿把你交给我。我唱歌,唱到中国之最,唱到亚洲之最,唱到世界之最。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沈清澜是陈野的老婆,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我信你。"她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我等你。一个月一首新歌,一年一张专辑。我帮你管账,帮你挡那些烂桃花,帮你应付我妈。你只管往前冲,我在后面给你守着。"
陈野松开她,双手捧住她脸,额头抵着她额头。雪越下越大,弄堂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
"走,"他说,"回亭子间。老子给你煮姜汤,然后写首新歌。只给你听。"
"什么歌?"
"《雪夜》。"他嘴角往左边歪,露出个带点痞气的笑,"写今晚,写你,写老子怎么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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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间里,煤炉烧得旺。陈野添了一块蜂窝煤,炉膛里轰的一声,火舌舔着壶底。铝壶里的水呜呜响,像谁在远处吹哨。
沈清澜坐在床上,裹着军大衣,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陈野煮的姜汤,红糖是从学校食堂偷的,姜是菜市场捡的边角料。她小口啜着,辣得直哈气,眼泪都呛出来了。
陈野坐在床尾,抱起吉他。琴弦在煤炉的光里泛着暖黄的光。他调了调弦,没看谱,直接唱。声音低,哑,像大纵湖底的水,又像盐碱地上的风:
"雪落在你的眉睫,像星星坠下。 我多想用手接住,又怕它融化。 这世界冷得像冰,你是唯一的火。 我护着你走,走到天塌。"
沈清澜捧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她抬眼看他,眼眶热了。
"弄堂里的灯很暗,照不亮我的家。 可你眼里有光,照亮我的天涯。 谁若碰你一下,我手里有刀心里有火。 血可以流,你不能伤,不能怕。"
陈野唱到这儿,停下来,把吉他往旁边一靠。他走过来,蹲在沈清澜面前,双手捧住她膝盖。他仰头看她,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里盛着星。
"清澜,"他说,"这歌没写完。后面还有一段,等我成了中国之最,再唱给你听。现在,老子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
"抱你。"
他站起来,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捞进怀里。军大衣厚,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腰肢的软,她心跳的快。他的手臂箍住她背,像一条烧红的铁链,把她锁在自己口。
"清澜,"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这辈子,超爱你。爱到骨头里,爱到血里,爱到下辈子还想找你。"
"我也是……"她哭出声,手指进他后背的衬衫里,抓出皱褶,"陈野……我也是……"
窗外,雪下白了整个上海。亭子间里的煤炉烧得正旺,两把吉他斜靠在墙上,像两柄交错的刀,又像两个依偎的人。铝壶里的水开了,呜呜响,没人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