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次，晨光微熹，寒意未散。

玄天宗外门演武场，气氛比昨更加炽热。十座擂台已被清理净，四周高悬的观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人比昨更甚，许多昨未能晋级的弟子，乃至一些内门弟子、执事，都早早赶来，占据了有利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座即将进行焦点之战的擂台——三号台，林倦对吴痕。

高台上，长老与执事们也已就座。柳明依旧神色淡然，只是目光扫过三号台时，停留了一瞬。苏晚坐在观礼席，腰背挺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阁楼窗口，赵虎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三号台方向。

林倦带着弟弟林安，依旧来到昨那处僻静角落。他将弟弟托付给小蝶和那名尽责的值守弟子，自己则提着扫帚，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步走向三号擂台。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可能分生死的搏，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清扫。

他的对手，“影剑”吴痕，早已抱剑立于擂台一角。他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中，帽檐低垂，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薄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站在那里，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擂台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这种极致的敛息与隐匿功夫，正是其“影剑”之名的由来。

“咚！”

钟声敲响，清越悠长，传遍全场。

一名裁判执事飞身上台，朗声道：“三号台，林倦，对吴痕！比斗开始！规矩如前，一方认输、失去战力或落下擂台即为负！开始！”

话音落下，裁判执事飞身退至擂台边缘。

擂台上下，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吴痕没有动，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在等待什么。林倦也没有动，只是将扫帚轻轻拄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这诡异的静默持续了数息，台下观众开始有些躁动不安。

“搞什么？怎么都不动？”

“吴痕在等机会？那扫地的怎么还闭眼了？”

“故弄玄虚！”

就在这细微的躁动声中，吴痕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不，并非消失，而是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极速，拖出一道淡淡的黑色残影，并非直线，而是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如同毒蛇蜿蜒般的诡异弧线，瞬间横跨十数丈距离，近林倦左侧！

速度快得惊人！台下许多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启动的！

“好快！”有人惊呼。

然而，就在吴痕身影启动、意迸发的刹那，一直闭目静立的林倦，握着扫帚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向左偏移了半分。

与此同时，他身周三尺之内，那经过一夜揣摩、初步构建的、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尘网”，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冰冷、迅疾、充满恶意的“涟漪”！

来了！左侧，斜上三十度，目标——左肋！

判断在瞬间完成。林倦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大幅度闪避。在吴痕那柄狭长、漆黑、不带丝毫反光的“影剑”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刺向他左肋的瞬间，他手中拄地的扫帚，看似随意地向左后方一拨。

尘拨。

动作轻缓，如同拨开拦路的柳枝。

扫帚柄的后端，不偏不倚，正好“拨”在了吴痕刺来的影剑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却短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在寂静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吴痕这势在必得、刁钻狠辣的一剑，竟被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拨”，带得微微偏转了方向，擦着林倦的衣衫刺空！剑身上附着的阴寒灵力，与扫帚柄上流转的灰扑扑气息一触，发出轻微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嗤嗤”声，旋即互相抵消、湮灭。

吴痕心中剧震！他这一剑，蓄势已久，速度、角度、隐匿性都已达到自身巅峰，自问就算是炼气九层的韩战，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这林倦，闭着眼，竟然精准地判断出了他的攻击轨迹，还用那破扫帚的柄，以如此巧妙的角度和力道，拨开了他的剑！

这不是运气！是预判！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感知能力！

一击不中，吴痕毫不恋战，身影如轻烟般向后飘退，再次融入擂台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挡住了？闭着眼睛挡住了？”

“他怎么知道吴痕会从左边攻击？”

“那扫帚柄……是什么材质？竟然能挡住吴痕的影剑？”

高台上，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刚才那一拨，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力道、角度的把握，妙到毫巅！尤其是那份闭目状态下的精准预判，绝非寻常灵识能够做到。

“此子，果然有门道。”主事长老捋须，眼中兴趣更浓。

阁楼中，赵虎脸色更加难看，咬牙道：“吴痕在什么？试探吗？直接动用招啊！”

擂台上，林倦依旧闭目静立。通过刚才那一下接触，他对“尘网”的感知更加清晰，对吴痕的剑路和灵力属性也有了初步了解。阴寒，迅疾，诡变，擅长隐匿和爆发。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但……并非无懈可击。

“尘”之真意，在于厚重，在于弥漫，在于无所不在。你的剑再快，再诡，能快过光的传播吗？能诡过尘埃的飘落吗？只要你动，只要你在这“尘网”笼罩的范围内，就必然会扰动“尘”的平衡。

吴痕显然也意识到了林倦拥有某种诡异的感知能力。他不再急于强攻，而是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化作了擂台上的一道道黑色幽影，围绕着林倦高速旋转、闪烁，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出现在林倦身后，时而却又仿佛同时在数个方位闪现，令人眼花缭乱，难以捕捉其真身所在。

这是“幻影步”，吴痕的成名身法，配合其敛息术，能制造出多个以假乱真的残影，迷惑对手，寻找一击必的机会。

台下观众看得目眩神迷，惊呼连连。

“好快的身法！本看不清哪个是真身！”

“这么多残影，那扫地的怎么防？”

“完了，他肯定要中招！”

然而，身处残影中心的林倦，却丝毫不乱。在“尘网”的感知中，那些快速移动、虚实变幻的残影，虽然扰动“尘”意，但真正的机，始终锁定在那道气息最为凝实、移动轨迹最为诡谲的“线”上。

吴痕在寻找破绽，林倦同样在等待。

蓦地，围绕林倦旋转的七八道残影，同时一滞，然后从四面八方，以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出手中的影剑！剑光漆黑，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致命的机，封死了林倦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幻影剑！”有人惊呼，认出了吴痕的招。以残影迷惑，真身藏于其中，同时发动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剑袭，林倦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静的灰。

他没有去分辨哪道剑影是真，哪道是假。在那漫天剑影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双手握住扫帚柄，以自身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抡出一个！

尘圆·护！

这一次的“尘圆”，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屏障。随着扫帚划出的轨迹，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灰蒙蒙“尘”力，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环形波浪，以林倦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去！

这“尘浪”并非刚猛的冲击，而是一种粘稠、沉重、带着强烈侵蚀与湮灭属性的“场”。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光线为之扭曲。

那七八道刺来的漆黑剑影，无论是真是假，在触及这扩散的“尘浪”时，都如同陷入了无边泥沼。假影瞬间溃散，了无痕迹。而那道真正的、隐藏在假影之后的剑，也被“尘浪”层层削弱、迟滞，剑身上附着的阴寒灵力被迅速侵蚀消磨，速度大减，威力锐减！

吴痕的真身被迫显露出来，就在林倦右后方三尺处，他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林倦有如此大范围的防御反击手段。

机会！

在吴痕身形被“尘浪”迟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林倦动了。

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般转过，手中扫帚借着方才抡圆的余势，由下至上，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帚头直撩吴痕持剑的右腕！

尘撩·断！

这一撩，快如闪电，与之前的沉静缓慢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决绝的“断”意！灰蒙蒙的气息在帚尖凝成一线寒芒，仿佛能斩断一切连接。

吴痕大骇，他此刻身形迟滞，剑势被阻，正是最脆弱的时刻。眼看那诡异的帚头就要撩中自己手腕，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左手在腰间一抹，三道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寒光的“无影针”悄无声息地射出，成品字形，直取林倦面门和咽喉！同时，他右手手腕诡异一扭，影剑如同活物般翻转，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削林倦撩来的扫帚柄，企图围魏救赵！

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凶悍狠辣到了极点！

台下惊呼再起！谁都没想到，吴痕在劣势下，竟还藏着如此阴毒的暗器，并悍然用以命搏命的打法！

然而，林倦似乎早有预料。

在那三道“无影针”射出、吴痕影剑反削的瞬间，他撩出的扫帚轨迹，骤然由“撩”变“圈”！

尘圈·纳！

扫帚划出的弧线，在半空中诡异地画了一个圈，那灰蒙蒙的“尘”力也随之流转，形成一个微型的、向内旋转的漩涡。三道激射而来的“无影针”，如同飞蛾扑火，一头扎入这“尘圈”之中，针身上的幽蓝毒光瞬间黯淡，然后随着“尘圈”的旋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偏转，叮叮当当，互相碰撞，斜斜地飞了出去，射在擂台边缘的青罡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却已无力为害。

而林倦的扫帚，在画圈卸去暗器的同时，去势不减，依旧撩向吴痕手腕。只是角度微微调整，避开了吴痕反削而来的影剑剑锋。

噗！

一声轻响，如同钝刀割过厚革。

扫帚那稀疏的枯草帚头，终究还是“撩”中了吴痕的右小臂外侧。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断裂。

吴痕只觉得右小臂处传来一股奇异的、冰冷的麻木感，随即，一股诡异霸道的力量瞬间侵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右臂的经脉、血肉，乃至骨骼，都在这股力量的侵蚀下，迅速“失去活力”，变得僵硬、灰败，仿佛正在飞速“石化”、“沙化”！更可怕的是，他苦修的、与影剑心意相连的灵力，也在手臂被“撩”中的部位，被那股灰气疯狂吞噬、湮灭，联系迅速减弱！

“啊！”吴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再也握不住影剑，当啷一声，漆黑长剑脱手落地。他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右小臂，只见被扫帚撩中的部位，衣物早已化为飞灰，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并且这灰白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下蔓延！

他的右臂，正在“坏死”！甚至，那股诡异的力量，还在顺着经脉，试图侵入他的躯！

“我认输！我认输！”吴痕魂飞魄散，再无半分战意，嘶声尖叫，左手猛地并指如刀，狠狠斩在自己右肩肩井上，强行截断了右臂与躯的部分气血联系，同时疯狂催动灵力，试图出那股侵入的灰气，但收效甚微。

裁判执事立刻飞身上前，隔在两人之间，高声宣布：“吴痕认输！林倦胜！”

台下，一片寂静。

胜负已分。

从吴痕发动“幻影剑”，到林倦以“尘圆”防御、“尘撩”反击、“尘圈”破暗器，再到吴痕断臂求生、凄厉认输，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却凶险诡异到了极点，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最后的结果，更是出乎许多人意料——凶名赫赫的“影剑”吴痕，竟然在正面对决中，被这扫地的一招废了右臂，得自断生机认输？！

而且，看吴痕那右臂灰败、生机尽失的模样，显然不是普通的伤势，与之前“毒手”费青、侯三等人的下场何其相似！

这扫地的，不仅赢了，赢得脆利落，更是再次展现了其手段的诡异与狠辣！

林倦缓缓收回扫帚，拄在地上。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呼吸也略显急促。连续施展“尘圆”、“尘撩”、“尘圈”，尤其是最后那蕴含“断”与“湮”之意的“尘撩”，对心神的消耗颇大。但他站得很稳，目光平静地看着被裁判执事扶下擂台、面如死灰的吴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承让。”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提着扫帚，一步步走下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敬畏、恐惧，再无半分轻视与嘲弄。

经此一战，“扫地杂役林倦”之名，将不再仅仅是“邪门”和“凶悍”，而是真正具备了跻身外门顶尖强者行列的资格与威慑力！

高台上，主事长老抚掌轻叹：“以静制动，后发先至，其力诡谲，其意深沉。此子若灵无恙，他成就，不可限量。可惜，可惜……”

柳明眼中精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晚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背后竟已惊出一层细汗，但看向林倦背影的目光，却越发坚定。

阁楼中，赵虎面沉如水，眼中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盯着林倦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林倦，你彻底激怒我了。小比之后，我看柳明和苏晚，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他猛地转身，对尖嘴弟子低吼道：“去！给内门的‘血手’师兄传信！告诉他，外门出现了一把疑似上古遗宝的‘湮尘帚’，持有者身怀诡异传承，但修为低微，只是杂役！把侯厉和吴痕的下场也告诉他！‘血手’师兄对这类‘湮灭’属性的宝物，最感兴趣不过了！”

尖嘴弟子心中一凛：“血手”厉屠？那可是内门煞星，筑基中期修为，手段残忍，背景深厚，且对毁灭、湮灭类的功法宝物有着偏执的收集欲……若他手，这林倦，怕是真要大祸临头了！

“是，师兄！我立刻去办！”

林倦对即将降临的、更可怕的危机尚无所觉。他回到弟弟身边，看到弟弟小脸上满是崇拜和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哥，你又赢了！”林安眼睛亮晶晶的。

“嗯。”林倦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他看到韩战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中战意熊熊；看到柳青青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到陈风嘴角那玩味的笑容更浓；也看到“铁壁”周莽挠着头，憨厚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忌惮。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手中的扫帚，心中的“尘”意，便是他劈开一切阻碍的依仗。

他抬头，望向更高处的擂台，那里，将进行五十强，乃至更往后的战斗。

淬灵池，藏经阁，破障丹……以及，救治弟弟的希望。

他必须，一路赢下去。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