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墨

雷墨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河岸上。

头顶没有天光。四周是无尽的黑暗，空气温热，带着铁锈味。他躺在光滑的岩石上，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这不对，韩崶的电弧贯穿伤，至少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可现在只过了几个时辰。

暗红色的光纹在皮肤下游走，正缓慢修复伤口。

他撑着站起来。远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抱起昏迷的苏映雪，朝那光走去。

光来自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色光团，隐约呈老人轮廓。

“你醒了。”声音苍老沙哑，语气却懒洋洋的。

“你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口那颗黑球——从哪来？”

雷墨警惕地反问：“你认识它？”

“不。但我见过。”老人的光闪了闪。“很久以前，有个东西从天外坠落，砸进这片山。它带来了雷磁矿，也带来了我——那东西溅出的一滴残渣，年头久了，生出意识。”

雷墨心头一震。“那颗黑球创造了这片矿脉？”

“和你口那颗一样，黑的，不反光。但有房子那么大。已经死了，能量耗尽。你身上那颗，是它的碎片。”

老人转身。“跟我来。”

雷墨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地下空间中央，一颗巨大的黑色球体嵌在石柱顶端，表面布满裂纹，与墨芯一模一样，只是大如房屋。四周岩壁上长满人头大的暗红色晶体，脉动如心跳。

“这些晶体……我能用吗？”

“你想用？”老人打量他。“可以。代价很大。晶体里的能量比雷磁矿强上千倍。以你现在的肉身，靠近就会被烧成灰。”

“那怎么办？”

“淬体。用辐射磨你的骨肉。三年后，你才能承受那些能量。”

三年。又是三年。

“没别的办法？”

“有。放弃这丫头，自己去枢雷宗。十年八年筑基，再回来报仇。”

雷墨看了看怀里的苏映雪——她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但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我不放弃她。”

“那就三年。练到一半死了，我可不埋你。”

老人指向角落的石台。“把她放上去。这儿的辐射能温养经脉。”

雷墨轻轻将苏映雪放上石台。台面亮起暗红色光纹，裹住她。她的眉头松开，呼吸渐稳。雷墨脱下破外袍盖在她身上，转身面对老人。

“开始吧。”

“锻体之术没有名字。你只需做到三件事——疼的时候别叫，疼完了别死，死了算你倒霉。”

雷墨盘腿坐下。暗红色的光纹从四肢百骸亮起，像无数条蛇钻入骨髓。

第一年，他坐在距离晶体三十丈的地方。辐射像针一样扎进皮肤，又疼又痒。他按老人教的方法引导能量渗入肌肉，撕裂、重组、再撕裂。每一次都像被人活剥了一层皮。他没有叫。

第二年，他靠近到十五丈。暗红色电弧从皮肤表面弹射出来，肌肉膨胀到两倍粗，青筋暴起。他的修为仍是炼气一层，但肉身强度已达筑基水准。

“你不急？”老人问。

“急有用吗？”

第三年，第五百七十三天。他站在那颗巨大的黑色球体面前，伸手触碰。粗糙、冰冷。指尖碰到球体的瞬间，口沉睡了近三年的墨芯忽然跳了一下——微弱，但活了。

能量从暗红色晶体中涌入他的身体。不再是刺痛，是温热的，像泡在热水里。能量经过淬炼后的肌肉和骨骼，被压缩、转化，最终汇入墨芯。

“能量吸收效率：百分之七点三。”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零，是新的、更年轻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宿主……你是谁？我在哪？”

“你是零？”

“我是墨芯的核心意识，叫我‘墨’。零的战术模块还在休眠，能量不足，无法唤醒。”

“需要多少？”

“两千万焦耳。”

雷墨看着面前那些脉动的暗红色晶体，还有那颗巨大的母体。“够了。”

他把双手按在球体表面，开始吸收。

三天后，能量储备达到两千三百万焦耳。雷墨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肌肉在抽搐中重组。

“唤醒零。”他说。

口猛地一热。灼热从心脏蔓延到全身，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零。”

沉默。

“零！！！”

一道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声音劈开灼热。“……谁在叫我？”

雷墨的眼眶湿了。“零。”

“宿主？你的肌肉结构……你的骨骼密度……你的丹田……”

“闭嘴。”

零沉默了一秒。“宿主的情绪波动异常。心率一百一十，泪腺分泌——”

“我说闭嘴。”

零不说话了。雷墨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雷渊老人面前跪下。

“谢谢。”

老人的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快死了。这个空间会塌，你赶紧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笑了，笑声清亮如风铃。“我没有名字。非要有一个的话——叫我‘雷渊’。这片矿脉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他的光从暗红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走吧。带着那丫头，别回头。”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缕风，消失在黑暗中。

雷墨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把苏映雪抱起来。三年了，她的气色好了些，但还是瘦。

“走吧。”

苏映雪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那个老人……走了？”

“嗯。”

“你难过吗？”

雷墨没回答。他抱着苏映雪，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出地下空间。身后，那些暗红色晶体一块一块碎裂，发出清脆的声音，像一首送别的歌。他没有回头。

路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