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而坚定地爬向凌晨三点。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惨白，映照着每一张写满倦容的脸。咖啡的效力早已耗尽，只剩下喉咙的涩和眼皮的沉重。

顾魏的状态显然更差了。他不再试图掩饰，左手一直用力按在胃部，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冷硬的脸部线条滑下。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失去了血色。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屏幕，处理着不断汇总过来的报告片段，下达着最后的修改指令。那份顽固的意志力，让目睹这一切的人既感到心惊，又莫名地生出一丝敬意。

林薇完成了自己部分的最后修改，将报告提交上去。她站起身，想去茶水间倒杯热水，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经过顾魏座位附近时，她清晰地听到了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一声闷哼，以及那因为剧痛而瞬间绷紧的肩背线条。

她的脚步顿住了。抽屉里那盒常备的胃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胃也不好，压力大时也会不舒服，所以总是备着药。

要不要给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吓了一跳。顾魏是谁？是那个冷面冷心、从不接受任何示好、甚至可能将善意视为扰的“魔王”。给他送药？会不会被当成多管闲事？甚至…是一种冒犯？

她犹豫了。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然而，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背影…那份脆弱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容忽视。抛开上司的身份，他此刻只是一个正在忍受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一股冲动压过了顾虑。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抽屉。那盒胃药就在最上面。她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同事们要么埋头苦，要么眼神呆滞地对着屏幕，没人注意她这边。

她拿起药盒，又拿起自己刚接满热水的杯子，杯子有点烫。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顾魏的座位方向，手里还拿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无关紧要的文件作为掩护。

走到顾魏桌边时，他正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深深陷入胃部，似乎在忍受着一波剧烈的疼痛。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林薇的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膛。她飞快地将药盒和那杯温水轻轻放在顾魏桌面的角落，一个不显眼但又不至于被忽略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羽毛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放下后，她立刻将那份文件放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顾总，这份文件需要您过目。”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说完，她甚至不敢去看顾魏的反应，立刻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又是一层冷汗，脸颊也微微发烫。

她坐回座位，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眼角的余光却紧张地瞟向顾魏的方向。

顾魏似乎被文件的声音惊动，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痛楚和疲惫。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份文件，随即，目光落在了桌角那突兀出现的白色药盒和冒着热气的杯子上。

他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视线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几秒钟，眼神复杂难辨。没有惊讶的疑问，没有愤怒的斥责，也没有任何言语。他只是看着。

然后，林薇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下。那一直紧抿成直线的嘴角，也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冷硬，而是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困惑或者意外的东西？

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向林薇这边。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个保温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没有立刻喝，也没有去碰那盒药，只是握着那杯水，仿佛在汲取着某种支撑的力量。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屏幕，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但林薇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办公室里那堵无形的、由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和顾魏冰冷气场筑成的壁垒，似乎在这无声的、细微的关怀瞬间，被悄然打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没有言语的交流，没有眼神的确认，只有一杯热水，一盒药，和一个强忍病痛依旧坚守的背影。

一种奇异的、微妙的连接感，在弥漫着和疲惫的深夜办公室里，悄然滋生。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渐渐扩散开去，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