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今天也在飞升

玉匣被带走，殿门重新闭合，隔绝了外界。紫宸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悬浮的传讯魔晶光幕散发出的幽暗光芒，以及师徒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陆执看看那重新闭合的黑玉匣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光幕中那位笑容玩味、眼神却深不见底的“魔尊前辈”，只觉得刚才那番对话里透出的信息，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小小的口。“往生殿”、“失落之渊”、“祭祀供养”……这些词汇陌生而危险，带着浓重的血腥与阴谋气息。尤其是当那童子虚影尖叫出这些词时，师尊周身那股几乎恒定的清冷，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

“往生殿，失落之渊，祭祀供养……”晏离摸着下巴，指尖在光幕中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哒哒的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沉默。他看向陆见微，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下，是毫不掩饰的凝重与探究，“天尊，这线索，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往生殿那群躲在历史阴影里的老鼠，居然还在活动，而且目标直指归墟禁地……他们想什么？复活上古魔神？还是打开通往‘往生之地’的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更巧的是，他们活动的时间点，与你这小徒弟出现在葬魂渊，被当作‘钥匙’或‘祭品’的时间，似乎……有些微妙的吻合啊。”

陆执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和那些可怕的“往生殿”有关？

陆见微眸光清冷，平静地迎上晏离探究的视线：“此事，本尊会查。”

“那是自然。”晏离笑道，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依旧锐利，“不过，天尊，咱们这算不算……互通有无，精诚了？你看，我帮你查‘弟弟’和葬魂渊的线索，你帮我‘捞猪’问话，这配合，多默契。关于往生殿和归墟，后续若有什么发现，不如……继续资源共享？”

他这话看似提议，实则是在试探，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多介入此事的“名分”和“便利”。毕竟，涉及归墟禁地和往生殿这等禁忌，单打独斗风险太大，若能拉上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太上忘情天尊，无疑安全许多。

陆见微岂能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只是淡淡道：“魔尊若有心，可自行查探。若有确切消息，本尊不吝交换。”

这便是应允了有限度的，但也划清了界限——各查各的，情报可以交换，但别想指使她或让她的人去打头阵。

晏离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笑容更盛：“好说，好说。那就……预祝我们愉快？”

陆见微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旁边安静如鹌鹑的陆执，语气平淡地结束了关于“往生殿”的话题：“魔尊若无事，便请自便。本尊要教徒了。”

“教徒？”晏离目光一转，这才似乎“刚”注意到旁边一直乖乖坐着、努力降低存在感、实则竖着耳朵听了全程的陆执。

“哟，这就是天尊新收的小徒弟？看着……挺精神啊！”晏离打量着陆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穿透力，让陆执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尤其是目光扫过陆执心口位置时，停顿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陆执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但依旧谨记师尊的教诲，没有随便开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不错，不错，骨清奇，就是瘦了点，得多吃点。”晏离笑眯眯地，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漆黑如墨、却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小盒子，透过光幕递过来（虚影），“来，小家伙，初次见面，师叔……啊不，本尊算是你师尊的……老朋友？送你点九幽特产，‘噬魂蜜饯’，味道一绝，还能壮大神魂哦！”

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镜，内里盛放着几颗龙眼大小、呈暗紫色、表面有细密银色纹路流转的“蜜饯”，甜香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能勾动魂魄深处悸动的奇异气息。

陆执看着那盒光是名字就透着不祥的“蜜饯”，没敢接，抬眼看向陆见微，眼中带着询问。

陆见微扫了那盒子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他修为尚浅，魂魄未固，无福消受魔尊如此‘厚礼’。此物于他，不啻于穿肠毒药。”

“啧，小气。”晏离撇撇嘴，似乎有些遗憾地收起盒子，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拿出个寻常零食。“本尊一片好心嘛。不过天尊说得对，是得循序渐进。” 他倒也不坚持，只是看着陆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小家伙，好好跟你师尊学。你这师尊啊，可是诸天万界，最粗的大腿了。抱紧了，以后有前途。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提醒，“你身上因果不小，前路多艰，光抱大腿可不够，自己也得……快点长起来才行。”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也有些莫名。陆执听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并非全是调侃，似乎隐含着一丝……告诫？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前辈，弟子记住了。”

“前辈？”晏离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也没纠正，只是挥了挥手，“行了，不打扰你们师徒授业了。本尊也得回去收拾收拾残局，看看还能从哪些犄角旮旯里，挖出点关于‘往生殿’的蛛丝马迹。天尊，有消息再联络。”

“不送。”陆见微淡淡应道。

晏离也不在意，对着光幕这边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在光影明灭中逐渐淡化。下一秒，光幕彻底熄灭，传讯魔晶的光芒收敛，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黑色晶石，静静落入陆见微摊开的掌心，随后消失不见。

殿内，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以及星河穹顶永恒流淌的静谧辉光。

那股无形的、来自魔尊的强大压迫感散去，陆执悄悄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小小肩背也放松了些。他重新坐好，看向自己面前还没吃完、但已经有些凉了的灵食，又偷偷看了看闭目沉思的师尊，心里那点关于“往生殿”和“归墟”的好奇与不安，如同小猫爪子，轻轻挠着。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尊，‘往生殿’、‘归墟’……是什么？很危险吗？” 他顿了顿，想起晏离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又补充道，“还有……那位魔尊前辈说，弟子身上因果不小……是什么意思？”

陆见微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小男孩的眼睛清澈透亮，映着星辉，也映着她清冷的身影。那里面有关切，有好奇，有对未知的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弄明白、不愿意稀里糊涂的执拗。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陆执，你可知，修行之路，为何？”

这个问题，之前陆见微也问过，陆执也回答过。但此刻师尊重新问起，他知道，师尊想要的，或许不只是重复之前的答案。

他认真地想了想，组织着语言，慢慢说道：“弟子知道，修行是为了变强，为了明心见性，为了超脱。但弟子觉得……修行，首先是为了‘明白’。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明白那些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都是因为什么。然后，才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陆见微：“师尊，弟子不知道‘往生殿’和‘归墟’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因果’。但弟子想知道。如果它们很危险，如果这‘因果’会带来麻烦，弟子更想知道。因为……弟子不想再像在乱葬岗，或是在葬魂渊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地承受，连为什么受苦、为什么会被抓都不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语气里的认真和那股子从苦难中磨砺出的、超越年龄的清醒，却让陆见微冰封的眸底，微微一动。

“你想知道？”她问。

“想。”陆执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陆见微静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殿内星辉流淌，时间仿佛也放缓了脚步。

“归墟，”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并非一地之名，乃是一‘概念’，一种‘状态’。它是诸天万界一切终结、湮灭、归宿之地的统称，是法则的坟墓，是时光的终点，亦是……所有‘存在’最终流向的深渊。那里没有秩序，没有生命，只有永恒的寂静与消亡。然而，有终结，便有试图‘超越’终结的存在；有湮灭，便有妄想‘掌控’湮灭的狂徒。”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无尽虚空深处。

“上古之时，便有生灵——或许已不能称之为生灵——试图窥探归墟之秘，妄图从中攫取超越生死、凌驾法则的力量。他们建立了‘往生殿’，自诩为沟通‘往生’与‘现世’的使者。他们的道路，与正统修行截然不同，充满了禁忌、血腥与不可控的变异。他们献祭生灵，窃取界源，进行种种悖逆天道、扰乱轮回的试验，所求的，不过是打开一条‘安全’通往归墟深处，或从归墟中召唤、创造某种‘不朽’存在的道路。”

“这种行为，自然为诸天所不容。上古末期，曾爆发过一场席卷诸天的浩劫，被称为‘归墟之战’。天庭、佛国、乃至部分魔道，罕见地联手，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将‘往生殿’的主要势力剿灭，将其余孽驱逐、封印，并将已知的、与归墟产生不稳定连接的区域，统一定性为‘归墟禁地’，设下重重封印，严禁任何人靠近。”

陆见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陆执却从中听出了那场远古战争的惨烈与沉重。献祭生灵，窃取界源，召唤不可名状的存在……仅仅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那……‘失落之渊’，就是一处‘归墟禁地’？”陆执小声问。

“不错。”陆见微颔首，“而且是较为危险的一处。按照那散财童子所言，往生殿的余孽，这三千年来，一直在‘失落之渊’附近活动，以大规模献祭生灵、窃取界源的方式，进行着某种持续的……‘供养’。他们想供养什么？复活什么？或者，打开什么？”

她看向陆执，目光深邃：“至于你身上的‘因果’……”

陆执的心提了起来。

“你体内的血脉封印，古老而强大，蕴含着人皇与祖龙的气息。这两种力量，在诸天万界的历史上，都曾与‘守护’、‘秩序’、‘正统’紧密相连。而‘天煞孤星’的命格，虽带来灾厄，但某种意义上，亦是天道对你的一种……‘标记’与‘考验’。” 陆见微缓缓道，“往生殿余孽将你视为‘钥匙’或‘祭品’，或许并非偶然。你的血脉，你的命格，可能恰好与他们在‘失落之渊’进行的阴谋，有着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深层次的关联。这便是你的‘因果’，亦是你的‘劫’。”

陆执听得有些懵懂，但又似乎明白了一些。他的出身，他身上的秘密，似乎天然就将他卷入了这场延续了万古的、黑暗而危险的漩涡之中。不是他想不想，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从他出生，或许更早，这一切就已经注定。

一股沉重的压力，无声地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但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心底滋生——不再是茫然的恐惧，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以及随之而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决心。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如果他注定要面对这些。那么，躲是躲不掉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见微，黑亮的眼眸里，映着星河，也映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师尊，弟子明白了。弟子不怕‘因果’，也不怕‘劫’。弟子只想快点变强，强到有朝一，能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能保护自己，也能……”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帮师尊分担。”

陆见微看着他眼中那簇小小的、却仿佛燃烧着星辰之火的亮光，冰封的眸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如春雪初融，悄然化开，转瞬即逝。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抬手，指尖清光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缓缓勾勒。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行气路线，而是一副更加复杂、蕴含着某种玄妙韵律的观想图——图中似乎有月星辰轮转，有山河大地起伏，中心一点混沌，仿佛在阐述着天地初开、灵气化生的至理。

“《太上导引初篇》你已熟记，静心内观亦有小成。今，为师传你《太上观想图·星辰卷》第一幅——‘星辉初现’。此图有助你更细腻地感应、辨析天地间不同属性的灵机，尤其是较为温和的星辰之力。好生观想，细细体悟。”

陆执精神一振，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看向师尊指尖流淌出的那幅玄奥图卷，努力将每一个细节烙印在脑海之中。他知道，这才是真正修行的开始，是他迈向“明白”，迈向“强大”的第一步。

紫宸殿内，星河无声，道韵暗生。

一师一徒，一个传授至高妙法，一个沉浸于大道初窥。殿外诸天风云，远古阴影，此刻似乎都暂时远去，唯有这幅静谧的传道图卷，在永恒流淌的星辉下，缓缓展开。

而在那无人可窥的、被遗忘的“失落之渊”最深处，无尽的灰白迷雾之下，亘古的寂静仿佛被一丝细微的、源自遥远时空的“钥匙”共鸣所扰动。

一双巨大、冰冷、布满灰色细密鳞片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