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陈叔还是出去了。
林晚和陈屿前一天晚上劝了他很久,说钱的事不着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说。
可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陈叔不喜欢过欠着别人人情过子。
那笔钱是救命钱,更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想着,能多挣一点是一点,能早还一天,心里就少一分不踏实。
他在医院附近的物流园找了个临时搬运的活,计天算钱,当天结工资。
力气活,累,脏,可胜在来得快。
出门前,他特意去病房看了一眼陈紫涵。
小姑娘还睡着,呼吸机平稳地运转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看不出太多凶险。
他跟护工反复交代了几遍,有事立刻打电话,哪怕是一点点不对劲,都不要耽搁。
护工是个实在的中年女人,连连点头,让他放心去。
陈叔最后看了一眼病床,转身推门走了。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林晚继续去商场里面推销,能挣一点是一点。
陈屿跑外卖尽量送在医院周边的,以防万一,他能很快去看子涵,多少也能帮衬一点。
生活依旧在往前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勉强支撑,谁也不敢停下。
物流园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人声嘈杂。
陈叔闷着头活,一箱接一箱地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他一点也不休息,几乎是在拼命。
每多搬一箱,就意味着离还清那笔钱更近一步,意味着他能更早一点踏踏实实地守在女儿身边。
傍晚的时候,工头把当天的工钱结了。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攥在手里,不算多,却是他实打实挣来的。
陈叔捏着钱,紧绷了一天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他毫不犹豫,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小超市。
货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他挑了半天,选了一盒软软的小蛋糕,又拿了一瓶温和的果汁。
陈叔记得,陈紫涵以前偶尔看到别的小孩吃,眼睛会悄悄瞟一眼,却从来不说想要。
他想,等下回到医院,就用棉签沾一点果汁给她润润嘴,让她尝尝一点点甜味。
东西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可陈叔心里却难得有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朝着医院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护工。
陈叔略待开心,他以为护工是来说紫涵已经好很多了,而自己又刚好买了好吃的,回去一定要给紫涵一个惊喜。
他兴奋的点开了接听。
可电话那头,护工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哭腔,几乎不成调:
“哥……你快回来……孩子不行了……紫涵她、她撑不住了……”
后面的话,陈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了静音。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车流,人声,风声,全都不见。
手里的蛋糕和果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盒子摔开,甜腻的气味散在空气里。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
下一秒,他疯了一样朝着医院冲。
病房的门,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冲进来的那一刻,陈叔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空气安静得可怕,呼吸机已经停了。
各种线路被轻轻整理好,贴在床边。
病床上的陈紫涵,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轻轻闭着。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一朵被风吹了的小花,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林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满脸都是泪痕。
陈屿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可自己不受控制的流下一滴泪,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晚了。
来晚了。
陈叔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是紫涵小时候,软软糯糯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颠地喊爸爸。
是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她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安安静静,从不吵闹。
是她生病难受的时候,蜷在角落里,忍着疼不吭声,怕给他添麻烦。
是她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即便难受,也只是安安静静躺着。
是她把唯一的小狗玩具星星交给林晚时,那微弱又认真的模样。
她从来都不吵,从来都不闹,从来都不抢。
不怨,不抱怨命运对她太薄。
她那么努力地想活着。
那么安静地忍受着痛苦。
那么乖,那么好。
可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生命,还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一天。
风停了。
灯熄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陈叔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空,连站都站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紫涵”,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苏苏姐冲了进来。
她是接到电话赶来的,头发有些乱,身上穿的甚至还是睡衣,可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苏苏姐一进门,看到病床上的情景,脚步瞬间顿住。
那张一向最会说话的嘴,此刻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躺着的陈紫涵。
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说话。
整个病房,只剩下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一起,走到了停尸房。
冰冷,安静,昏暗。
陈,紫涵躺在那里,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一觉,再也不会醒来。
陈叔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林晚捂着嘴,哭声压抑又心疼。
陈屿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苏苏姐靠在墙边,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
四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孩子。
空气冷得刺骨,心更冷。
不知站了多久,陈叔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
只是整个人依旧空洞,眼神没有焦点。
林晚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走上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叔……紫涵走的时候,手里……一直紧紧攥着这个。”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张小小的、被揉得有些皱的纸条。
纸条很简陋,像是随手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格外用力。
只有5个字。
爸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