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碎星之羽 · 人间不盼风雪 · 2026-07-09 22:37:25

石漠地带的边界比沉星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灰白色的沙土在这里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断面整齐,边缘尖锐。沙土的另一侧,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腐草原的枯黄,不是石漠的灰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湿意的深褐色。那是土。真正的、肥沃的、能长出庄稼的土。

沉星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深褐色的土,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带着一股湿的、混合着草和腐殖质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

“沉星姐姐?”小七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她。

“没事。”沉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

中州边境的丘陵地带比沉星想象的更辽阔。不是荒原那种一望无际的辽阔,而是层层叠叠的、像海浪一样的辽阔。一座座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山丘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和灌木,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山丘与山丘之间夹着狭长的谷地,谷地里是农田——不是整整齐齐的方块田,而是形状不规则的、顺着地势开垦的梯田。田里的庄稼刚冒头,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毛铺在深褐色的土地上。

沉星看着那些庄稼,怔了一会儿。她有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活着的、正在生长的东西了。

“那是麦子。”小七指着田里的作物,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爷爷教过我。麦子秋天种,春天收。现在是春天,所以它们快熟了。”

沉星“嗯”了一声,继续走。

官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齐腰了,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沉星的裤腿和鞋袜。

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还有人的吆喝声。不是修者那种中气十足的喝声,是普通人那种粗粝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

沉星下意识地压低了斗笠——她在星溪村买的一顶竹编斗笠,用来遮住那头半白半黑的长发。

她们在正午时分遇到了一只星兽。不是腐草原上那种被噬星雾污染过的、扭曲变异的星兽,而是一只正常的、活生生的、还在生长的星兽。体型不大,像一头成年野猪,但浑身覆盖的不是鬃毛,是鳞甲——青灰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鳞甲。它的头部长着一独角,角尖泛着淡淡的红光。

它趴在一棵老槐树下,正在啃食一丛灌木。听到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朝沉星的方向看来。那双眼睛不是暗黄色,不是猩红色,不是金色——是琥珀色的,和小七的眼睛很像。

沉星的星感术捕捉到了它的修为。启明境后期,比她低一个小境界。

独角鳞豕的鼻孔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分辨来者的气息。它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两下,刨出两道浅浅的土沟。但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它在犹豫。野兽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白发人类不好惹。

沉星没有拔匕首。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星兽,慢慢释放出一丝星力。不是攻击,是威压。启明境巅峰的威压——只比那只星兽高一个小境界,但足够了。

独角鳞豕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低吼一声,声音不像威胁,更像是……不甘。然后它转身,四蹄蹬地,窜进了灌木丛中,转眼就没了影子。

“沉星姐姐,你不它?”小七从沉星身后探出头来。

“为什么要它?”

“它的鳞甲可以做护甲,角可以做武器,肉可以吃——”

“我们不缺这些。”沉星打断了她,“而且它没有惹我们。”

小七沉默了片刻,然后“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沉星收回星力,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解决了什么烦,而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启明境巅峰在中州边境的野外,已经够用了。至少不会遇到一只低阶星兽就要拼命。

星落河在午后出现在眼前。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先是一道银白色的线,像有人在天边用刀划了一道口子,透出光来。然后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条宽阔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流。

沉星站在河边,看着对面。河面宽约五十丈,水流不急,但也不缓。水的颜色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而是一种介于银灰和淡蓝之间的颜色,像被磨过的金属表面。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点,随着水波跳动,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对岸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村庄,有农田,有道路,有行人。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不是废墟,是活着的、有人居住的建筑。白墙灰瓦,错落有致,在午后阳光中像一幅画。

小七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平原。她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河水的光,亮晶晶的。

“沉星姐姐,我们到了。”

“还没。”沉星说,“过了河才算。”

渡口在下游。沉星站在河边,目光沿着河岸向下游移动。约莫两三里外,有一个简陋的码头,停着几艘小船。码头上有人在走动,她能看到几个穿深色衣服的身影——那些人的星力波动很规律,不像普通人。

“渡口有检查点。”沉星收回目光,“坐船过会被拦。”

小七也感知到了。“五个修者,修为都在启明境后期到耀光境初期之间。是星穹学宫的人?”

“应该是。”

沉星抬头看向上游的方向。上游的河面更窄一些,大约三十丈宽,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水面,像一排不规则的踏板。那些石头有大有小,有的半隐在水下,有的高高凸起。

“从上面过。”

沉星在河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凉。不是刺骨的那种凉,是春天河水特有的那种凉,像有人把冰块磨成了粉末,撒进了水里。她的星力在体内自动运转,将寒意隔绝在外。

“你在这里等着。”沉星对小七说,“我先过去,探一遍路。”

“我跟你一起——”

“等着。”

沉星将碎星盘从乾坤袋中取出,握在左手掌心。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她踩在第一块石头上,石头很稳,没有滑动。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二十步。河面中央,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脚下的石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滑,青苔在石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浸了油的石板上。沉星将星力凝聚在脚底,每一步都稳稳地钉在石面上,没有打滑。

她没有停。对岸的河堤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沉星从水中跳上河堤,靴子里灌满了水,裤腿湿到膝盖以上。她蹲下来,将靴子里的水倒出来,拧裤腿,然后站起来,朝河对岸的小七挥了挥手。

小七站在河对岸,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沉星的样子,踩着石头开始过河。她的个子矮,水最深的地方没到了她的大腿,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石头。

沉星看着她走了大半程,没有出意外,才转过身,面朝平原的方向,将星感术铺展开来。没有修者的波动。至少在她能感知到的范围内没有。

小七爬上河堤的时候,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浑身湿透了。

“冷吗?”沉星问。

“不冷。”小七的牙齿在打架,“就是……有点凉。”

沉星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净的、燥的外袍,披在小七身上。外袍很大,几乎把小七整个人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头湿漉漉的头发。

“走吧。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

河堤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是腐草原那种荒凉的、灰扑扑的草地,而是真正的、碧绿的、像毯子一样的草地。草叶很短,像是被牛羊啃过的,草处开着细小的白色野花,一丛一丛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沉星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用碎石垒了一个简易的火塘,捡了些柴,用星力点燃。火焰在燥的柴火上跳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小七坐在火边,将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放在火边烤。她的脚很小,脚趾冻得发红,脚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那是腐草原上的碎石划的,已经结痂了。

沉星坐在她对面,将碎星盘从乾坤袋中取出来,放在膝上。盘面上的星辰缓缓旋转,比在河里时平静了许多。盘面温度正常,没有任何异动。

“沉星姐姐。”小七低着头,看着自己正在烤火的脚趾,忽然开口。

“嗯。”

“慕容雪姐姐……会没事的吧?”

沉星的手指微微收紧。“……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七没有再问。

衣服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沉星站起来,将火堆踩灭,用土盖好。她将碎星盘收入乾坤袋,将斗笠压低,遮住那头半白半黑的长发。

“走吧。”

两人沿着河堤,向下游的方向走去。她们没有走官道——官道上有检查点,走官道等于自投罗网。小七的星引图在脑海中铺展开来,找到了一条避开官道的小路。小路沿着河堤内侧延伸,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绕过几个村庄,最后汇入通往星渊城的一条岔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城墙在暮色中呈青灰色,高约三丈,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着旗帜——深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颗银色的星辰。城门还没有关,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断。

城门的正上方,嵌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星渊城。

沉星在城门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石匾。“星渊城。”她轻声念了一遍。

小七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被城门的灯火映得亮晶晶的。“沉星姐姐,我们到了。”

“到了。”

沉星迈步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热闹。街道很宽,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客栈、当铺、兵器铺、丹药铺、符篆铺,应有尽有。店铺门口挂着各色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招牌上的字有的烫金,有的描红,有的只是用墨笔写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朴拙的亲切。

小七的眼睛不够用了。她从小在荒原边上长大,去过的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而星渊城的繁华,是那个集市的百倍、千倍。她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看到了耍杂技的艺人,看到了穿着绸缎的贵妇,看到了牵着猴子讨钱的乞丐。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差点撞上沉星的背。

“小七。”沉星头也不回地说。

“来了来了。”小七小跑几步跟上来,眼睛还在往两边瞟。

沉星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客栈的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门板也有些老旧,但胜在清净。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低声交谈;另一桌是一个独坐的老人,面前放着一壶茶,正在闭目养神。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上下打量了沉星一眼,目光在她遮住半张脸的布巾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两位姑娘,住店?”

“两间房。”沉星将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钱,递过来两把铜钥匙。“二楼,天字三号和四号。热水在后院,要的话喊一声。”

沉星接过钥匙,转身上楼。小七跟在她身后,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扇对着巷子的窗户。被褥是净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沉星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巷子对面的灰墙。慕容雪说过,星渊城是中州边境最大的城镇,也是星穹学宫的门户。从这里往东北方向,走两天官道,就能到学宫。

夜里,沉星下楼吃饭。她本想低调行事,但客栈大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她刚坐下,旁边那桌行商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云梦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慕容渊病重,快不行了。族里几个长老在争权,乱成一锅粥。”

“那个慕容雪呢?不是说被抓回来了?”

“抓是抓回来了,但听说被关起来了。墨羽亲自押送的,一路上谁都不让靠近。”

“啧啧,堂堂大小姐,落到这步田地……”

“谁让她叛逃呢。慕容渊亲笔签的字,废了她的大小姐身份。她现在就是个囚犯。”

沉星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面前放着一碗素面,面已经凉了,她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另一个行商压低声音,“听说星穹学宫最近在招人。不是普通的招生,是‘星渊试炼’。通过了可以直接进入学宫内院,不用从外院熬三年。”

“星渊试炼?那玩意儿不是三年一次吗?去年不是刚办过?”

“不知道。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据说是学宫内部出了什么事,急需补充人手。”

沉星的眉头微微皱起。星渊试炼。可以直接进入内院。她需要进入学宫。她需要变强。她需要尽快提升自己,然后去云梦救慕容雪。正常的入学流程——从外院开始,三年后才能进入内院——太慢了。她没有三年。慕容雪等不了三年。

沉星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小七。”她在心中默念。

客房方向传来小七的星引传音。“听到了。星渊试炼。沉星姐姐,我们要去吗?”

“去。”

第二天一早,沉星在客栈大堂买了一份中州的地图。地图是用粗纸印的,线条粗糙,颜色也有些褪了,但最重要的信息都有标注。星渊城的位置,星穹学宫的位置,以及连接两者的官道。

官道是一条直线,从星渊城的东北门出发,穿过平原,绕过一座叫“青屏山”的山丘,然后直达学宫的外门。路程约两百里,正常脚程两天。

但小七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她的指尖落在一片标注为“星陨峡谷”的区域,“从星渊城往北,走这条小路,穿过峡谷,可以绕开官道上的检查点。路程比官道远三十里,但不用经过青屏山——青屏山有学宫的巡境弟子驻扎。”

沉星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星陨峡谷,标注的文字很小,字迹也有些模糊,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备注:“上古星辰坠落之地,星力混乱,慎入。”

“星力混乱。”沉星念出这四个字。

“我的星引在混乱的环境中反而更敏锐。”小七说,“而且星力混乱的地方,通常人迹罕至。没有人,就没有人盘查。”

沉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越来越像一个星图师了。”

小七咧嘴笑了。

两人在巳时离开了星渊城。出的是北门。北门外不像东门那么繁华,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夯土,两侧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从店铺变成了民居,从民居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野。

沉星走在前头,斗笠压得很低,白发被遮得严严实实。小七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在这里分出了一条岔路。岔路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长满了荒草,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字:星陨峡谷。

沉星在石碑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岔路延伸的方向。远处,地平线上隆起一道暗色的弧线。那不是山,是峡谷的北壁——一道从地面裂开、向两侧延伸的巨大裂缝,像大地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口子。

“走吧。”沉星迈步走上了岔路。

小七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路面上,像两把指向远方的剑。

身后,星渊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前方,峡谷的入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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