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绝对的失重感。
历铭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无尽虚空的尘埃,失去了所有参照。时间感消失了,空间感崩塌了,只剩下意识在冰冷粘稠的虚无中沉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那坠入裂缝瞬间的巨大眩晕感仍在神经末梢残留着刺痛。
他试图呼吸,但肺部仿佛被冻结,吸不进一丝空气。他试图呐喊,声带却像被无形的钳子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纯粹的、原始的、对“无”本身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正在溶解,意识即将被这片绝对的黑暗同化、吞噬。
“……稳定……”
那个冰冷、非人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嗡——
一丝极其微弱、冰冷的光感刺破了粘稠的黑暗。不是视觉上的光,更像是某种……感知上的映射。历铭“感觉”到,自己并非完全悬浮在虚空中。他的身体,或者说他存在的“形态”,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包裹着、牵引着,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移动。
这感觉极其怪异。他无法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触摸。他的感官仿佛被剥离重组,以一种全新的、更加“本质”的方式在接收信息。他“感知”到包裹他的力量并非善意,也非恶意,它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自动运行的规则,如同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精准地搬运着货物。
货物?他就是那个货物吗?
“适格者……适应性调整……开始……”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漠然。紧接着,历铭感到一种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体内部爆发开来!
不是肌肉或骨骼的疼痛,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构成他生命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都在被强行拆解、分析、然后粗暴地重组。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胚,被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塑形。剧烈的痛苦冲击着他的意识,几乎要将他的自我彻底粉碎。
“呃……啊……”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扭曲的、不成调的呻吟,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迅速被虚无吞没。
剧痛持续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就在历铭的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时,剧痛如同水般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包裹他的那股冰冷力量似乎完成了它的工作,缓缓松开。失重感消失了,他的“脚”(他无法确定那是否还是脚)触碰到了某种坚实的东西。不是地面,那触感冰冷、光滑,带着细微的、如同生物脉动般的起伏。
视觉,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回归了。
他睁开了眼睛——或者说,他“启用”了某种新的视觉模式。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弥漫着稀薄、浑浊灰雾的空间。这雾气并非外界的黑雾,它更像是空间本身散发出的、衰败腐朽的气息。光线来源不明,极其微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他站在一片……残骸之上。
脚下是巨大的、扭曲的金属结构,断裂的管线如同怪物的肠子般着,闪烁着微弱的、不稳定的电弧。更远处,是堆积如山的、难以名状的碎片:巨大的、布满锈迹和奇异粘液的装甲板;闪烁着诡异符文的破碎晶体;半融化的、像是某种生物巨大骨骼的惨白物质;甚至还有半截仿佛来自星际战舰的引擎喷口,斜在废墟中,散发着余温。
空气(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沉重、粘稠,带着浓烈的金属锈蚀、臭氧、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内脏的甜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肺部传来阵阵刺痛。
历铭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衣物还在,但破损严重,沾满了灰烬和某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静电吸附般的灰色尘埃。最让他心惊的是,他的手臂皮肤下,隐隐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幽蓝色脉络,随着他的呼吸微弱地明灭着。
这就是“适应性调整”的结果?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有些滞涩,仿佛身体还未完全适应新的环境重力(这里似乎有重力,但方向感很模糊),但力量感似乎增强了。更奇特的是,当他集中精神时,他的“视觉”发生了变化。
铅灰色的视野褪去,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表象,呈现出一种由线条和光点构成的、更加“本质”的结构。脚下的金属残骸显示出内部应力分布和能量流动的微弱轨迹;远处堆积的碎片山丘,其内部隐藏的、尚未完全熄灭的能量源如同萤火虫般显现;甚至那弥漫的灰雾,在他眼中也呈现出缓慢流动的“路径”和密度差异。
“微光视觉……” 历铭下意识地给这种新能力命名。这似乎是“适格者”身份赋予他的钥匙,用来解读这个诡异世界的密码。
“……生存……探索……核心……”
冰冷的声音如同背景噪音般再次在意识中低语,这次没有明确的指向,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提示。
核心?什么核心?
历铭环顾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垃圾场,一个被遗忘在时空夹缝中的战场坟场。破碎的造物来自难以想象的文明,被强行糅合、挤压、堆叠在一起,散发着死亡和终结的气息。他称之为——“界间之墟”。
没有方向,没有路标。只有死寂、废墟和无处不在的衰败感。但那个声音提到了“生存”和“探索”。他必须离开这片死寂的废墟,找到所谓的“核心”,或者任何可能通往“生路”的线索。
他深吸了一口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依然存在,但求生的意志像黑暗中燃烧的微小火苗,支撑着他。他选择了“微光视觉”中能量流动相对稳定、灰雾也较为稀薄的一个方向,开始前进。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残骸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塌陷。尖锐的金属边缘和断裂的晶体像刀片一样威胁着脚踝。空气中弥漫的灰雾似乎有微弱的腐蚀性,暴露在外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同时利用“微光视觉”避开能量紊乱的区域和那些内部结构濒临崩溃的巨大碎片堆。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打破了死寂。
历铭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将“微光视觉”提升到极致,扫视四周。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片由扭曲管道和巨大生物甲壳构成的阴影区域。在“微光视觉”下,他看到了!阴影中潜伏着三个……东西。
它们大约半人高,形态极其怪异,像是用不同生物的残肢和机械零件随意拼凑起来的。主体是某种多节的、覆盖着暗绿色甲壳的虫类躯,却连接着两条粗壮、布满吸盘的章鱼腕足作为前肢,后端则是三只细长、反关节的金属节肢。它们的“头部”更是猎奇:一颗布满复眼、不断滴落粘液的昆虫头颅,侧面却镶嵌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类似摄像头的机械义眼。
这些畸形的造物散发着混乱、饥饿和极其微弱的生物能量信号,如同废墟中滋生的蛆虫。它们似乎并未发现历铭,只是在阴影中缓慢地爬行、翻找着,用前端的腕足扒拉着地上的碎屑,偶尔将一些金属碎片或发光的晶体塞进昆虫口器下裂开的一道缝隙里。
“拾荒者……” 历铭心中警铃大作。这些生物看起来战斗力不强,但数量不明,而且形态诡异,天知道它们有什么特殊能力。他立刻压低身体,借助一块巨大的、半融化的引擎残骸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绕行。
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的结构上。然而,就在他即将绕过那片阴影区域时,脚下的一块金属板突然发出了“嘎吱”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中如同惊雷!
阴影中,三个拾荒者猛地停止了动作。布满复眼的昆虫头颅和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齐刷刷地转向了历铭藏身的方向!
嘶嘶——!
刺耳的、混合着生物嘶鸣和电子杂音的尖啸响起!三只拾荒者瞬间由缓慢的爬行变为狂暴的冲刺!它们反关节的金属节肢在金属残骸上敲打出密集的“哒哒”声,速度快得惊人!前端的章鱼腕足疯狂挥舞,吸盘开合,带着恶心的粘液,直扑历铭!
“该死!” 历铭咒骂一声,知道避无可避。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他目光一扫,发现旁边一斜着的、手臂粗细的断裂金属杆。他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双手握住,用力一拔!
金属杆入手沉重冰冷,一端断裂处异常锋利。
就在他拔出武器的瞬间,第一只拾荒者已经扑到面前!布满吸盘的腕足带着腥风直抽他的面门!
历铭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闪避,同时双手紧握金属杆,用尽全身力气,像挥动棒球棍一样,朝着那怪物的昆虫头颅狠狠砸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甲壳碎裂和粘液飞溅的声音!金属杆结结实实地砸中了目标!巨大的冲击力让历铭手臂发麻,那拾荒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一块装甲板上,复眼破碎,机械义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然而,另外两只已经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一只挥舞腕足缠向他的腰部,另一只则用锋利的金属节肢刺向他的小腿!
历铭刚收回武器,身形不稳。他猛地向后跳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刺向小腿的节肢,但缠向腰部的腕足却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吸盘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不能同时对付两个!他瞬间做出判断。利用“微光视觉”,他锁定了左侧那只试图再次扑击的拾荒者。在它跃起的瞬间,历铭不退反进,一个矮身从它下方滑过,同时将锋利的金属杆向上狠狠一捅!
噗嗤!
金属杆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地刺穿了拾荒者相对柔软的腹部甲壳连接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体液喷涌而出!那怪物发出一声扭曲的悲鸣,身体剧烈抽搐,缠绕的力量瞬间松懈。
历铭毫不停留,用力拔出金属杆,带出一大蓬污秽的体液,顺势转身,面对最后一只。
这只拾荒者似乎被同伴的惨死激怒了,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后退几步,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骤然变得刺目!
“不好!” 历铭心中警兆顿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旁边一块厚实的金属板后扑倒!
滋——!
一道炽热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红色能量射线从机械义眼中激射而出!射线擦着历铭翻滚的身体射过,击中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块晶体残骸。
轰!
那块晶体瞬间被高温熔穿、爆炸!飞溅的灼热碎片如同弹片般四射!
一块锋利的碎片擦过历铭的手臂,划开一道血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趁着那拾荒者发射能量射线后的短暂僵直,他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冲出,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凝聚在金属杆上,对准那颗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狠狠刺去!
精准!狠辣!
咔嚓!
金属杆的尖端精准地刺入了机械义眼!红光瞬间熄灭,伴随着一阵短路的电火花和黑烟。拾荒者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扭曲,最终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得很快,却异常凶险。历铭拄着金属杆,剧烈地喘息着。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这里的危险无处不在。他看着地上三具扭曲的尸体,那混合着生物组织和机械的怪异构造,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血腥味,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寒意。
这些“拾荒者”是这里的原住民?还是和他一样,被某种力量改造或吸引进来的?它们口中的“食物”,那些金属碎片和发光晶体,又是什么?
他不敢久留。拾荒者的尖啸很可能引来更危险的东西。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不算深,但需要处理。他撕下一截相对净的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那只发射能量射线的拾荒者尸体旁,用金属杆撬动了几下,试图取下那个损坏的机械义眼。但义眼似乎与它的神经组织深深嵌合,强行拆卸只会弄得更糟。他只得放弃,但记住了这种生物可能的攻击方式。
他不敢再沿着原来的方向前进,那里离拾荒者的巢太近。他利用“微光视觉”重新观察环境,发现刚才战斗爆发的能量波动(主要是那道能量射线)似乎短暂地驱散了附近的灰雾,并且在废墟深处,似乎有一条能量流动相对平稳、灰雾也明显稀薄的“通道”显现出来。
那可能就是生路!
历铭不再犹豫,握紧沾满污秽的金属杆,朝着那条“通道”快速前进。他变得更加谨慎,时刻开启着“微光视觉”,扫描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和结构稳定性,避开任何可疑的阴影和能量富集点。
废墟的景象在“通道”中发生着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机械或生物残骸,开始出现一些巨大、光滑、如同黑色玻璃般的建筑碎片,上面残留着奇异的几何刻痕。一些半透明、如同水母般漂浮在空中的发光体,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它们似乎没有攻击性,只是缓慢地在灰雾中游弋。历铭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
他还看到了一些巨大的、如同化石般的骨骼嵌在金属墙壁里,形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地球生物。一些地方残留着凝固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红色物质,散发着微弱的热辐射。整个空间充满了混乱、荒诞和超越认知的拼凑感,仿佛无数个世界的碎片被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观察前方时,脚下突然一空!
“糟了!” 历铭心中一惊。他踩到了一块被灰烬覆盖的、脆弱的金属网格板。网格板瞬间破裂,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噗通!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撞击。他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充满粘稠液体的容器里。液体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防腐剂和某种生物碱的味道。
“咳咳咳!” 历铭挣扎着浮出粘稠的液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呛进去的液体。他抹了一把脸,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培养槽。槽壁是光滑的、暗银色的金属,内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口和断裂的管线。槽内浑浊的绿色液体几乎淹没了他的口。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浑浊的液体中,漂浮着许多……东西。
不是尸体,更像是未完成的“作品”。
有半成型的、覆盖着金属骨骼的类人生物,肌肉组织暴露在外,浸泡得发白;有长着多个头颅、肢体扭曲拼接的怪异兽类胚胎;还有一些纯粹由机械和生物组织混合而成的、无法形容的造物,如同噩梦中的剪影。它们都安静地悬浮在液体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生物……实验室?还是……制造工厂?” 历铭感到一阵恶寒。这个巨大的培养槽,像是某种疯狂造物主的工作台,用来制造那些拾荒者一样的扭曲生物?他想起自己经历的“适应性调整”,难道也是类似的过程?只是他是“适格者”,而这些东西是失败的残次品?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地方让他极度不适。
他扑腾着,试图游向最近的槽壁。粘稠的液体严重阻碍了他的动作。就在他奋力划水时,他的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冰冷、滑腻、带着吸盘!
历铭浑身汗毛倒竖!低头看去,只见浑浊的液体下,一条粗壮的、如同章鱼般的惨白色触手,正从培养槽底部一个破损的管道口伸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那触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不断开合的吸盘,力量大得惊人,正将他往深处拖拽!
“放开!” 历铭惊怒交加,挥动手中的金属杆,狠狠刺向那条触手!
噗!金属杆刺入触手,一股暗紫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触手吃痛,剧烈地痉挛收缩,但并未松开,反而缠绕得更紧!同时,又有两条同样的惨白触手从管道口闪电般射出,一条缠向他的腰部,另一条则直取他持械的手臂!
历铭在水中行动不便,眼看就要被完全束缚!危急关头,他脑中灵光一闪!集中精神,将刚刚获得的“微光视觉”能力提升到极限,不再仅仅是观察能量流动,而是尝试去“感知”那条缠住脚踝的触手内部的能量节点!
成了!
在他的特殊视野中,那条触手内部,靠近管道口连接处的地方,有一个比其他地方明亮得多的能量核心,如同神经节般跳动着!
没有犹豫!历铭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手臂的束缚(代价是手臂被吸盘刮掉一大块皮肉),双手反握金属杆,对准那个“看”到的能量核心,如同投掷标枪一般,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精准命中!
“嘶嗷——!!!”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深处的痛苦嘶鸣从管道深处传来!整个培养槽的液体都剧烈地震荡起来!缠住历铭的几条触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煮烂的面条般瘫软下去,暗紫色的血液在液体中迅速弥漫开。
历铭趁机奋力挣脱,强忍着恶心和伤口的剧痛,拼命游向槽壁。他抓住一断裂的管线,艰难地爬出了这恐怖的培养槽,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粘稠的绿色液体和暗紫色的血液,狼狈不堪。
手臂和小腿的伤口辣地疼,体力也消耗巨大。他靠在槽壁上,警惕地盯着那个仍在汩汩冒着血泡的管道口,生怕再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休息了短暂的片刻,他不敢再耽搁。培养槽上方有一个破损的缺口,似乎是当初灾难发生时被撕裂的。他挣扎着站起来,利用金属杆和槽壁的凸起,艰难地爬出了这个噩梦般的容器。
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废墟通道,历铭感到一阵虚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检查伤势。手臂的伤口较深,皮肉翻卷,需要更仔细的处理。小腿的伤稍浅,但被吸盘吸过的地方一片青紫,隐隐发麻。
他撕下更多衣襟,用相对净的里层布条紧紧包扎住手臂的伤口。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喝了几口水壶里仅剩的清水(在酒店找到的),稍微补充了一点体力。
“……能量……补充……前方……”
冰冷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再次在意识中低语。
前方?
历铭打起精神,再次开启“微光视觉”。这一次,他不仅观察环境和能量,也尝试感知自身。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些幽蓝色脉络光芒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能量即将耗尽。而在他感知的前方不远处,通道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那里传来一股相对纯净、温和的能量波动。
这能量波动对他体内的幽蓝脉络产生了微弱的吸引力,如同久旱逢甘霖。
是食物?还是……能源?
历铭别无选择。他拄着金属杆,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朝着能量波动的来源,踉跄前行。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他踏入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穹顶大厅的废墟。穹顶部分坍塌,露出上方翻滚的、更加浓稠的灰雾。大厅中央,没有堆积如山的残骸,反而异常“净”。
吸引他目光的,是大厅中央矗立着的一座奇异的“喷泉”。
它并非由水流构成。底座是某种暗金色的、布满复杂能量回路的金属结构。从底座中心向上喷涌而出的,是一种散发着柔和白色光芒的、如同液态光般的物质。这些“光液”升腾到大约两米高,然后如同瀑布般沿着一个无形的弧形力场流淌下来,落回底座,形成一个循环。整个“喷泉”散发着宁静、温和却又磅礴的能量气息,正是历铭感知到的源头。
在“喷泉”周围的地面上,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奇特的植物。它们没有叶子,只有粗壮的、布满鳞片的灰绿色茎秆,顶端结着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果实。果实内部,有白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与喷泉同源、但微弱得多的能量波动。
“……纯净源质……可吸收……”
冰冷的声音确认了他的猜测。
历铭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没有贸然去触碰那喷涌的“光液”,那能量太磅礴,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奇异的果实上。
饥饿感(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饥饿)和体内幽蓝脉络的微弱呼唤,让他难以抗拒。他走到一株植物旁,仔细观察。果实半透明,触感温润,像某种玉石。他用金属杆轻轻碰了碰,果实微微晃动,没有异常。
他伸出手,小心地摘下一颗。
果实入手温暖,内部的光晕似乎感应到他的存在,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历铭不再犹豫,将果实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入喉咙,扩散至四肢百骸!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疲惫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手臂和小腿伤口的刺痛感也明显减轻!更神奇的是,他体内那些黯淡的幽蓝色脉络,如同涸的河床注入了清泉,瞬间明亮、活跃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充斥全身,体力、精神都在快速恢复!这果实蕴含的能量,精纯而温和,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补给品”!
历铭精神一振,立刻又摘下了两颗果实,小心地放进背包里。他没有贪多,直觉告诉他,这种地方,任何资源都需要谨慎对待。
补充了能量,伤势也得到缓解,历铭的状态好了很多。他站在“源质喷泉”旁,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思考下一步。这喷泉和果实似乎是这片死寂废墟中唯一的生机之地。但“核心”在哪里?出路又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四周的残破墙壁。在“微光视觉”下,他注意到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上,似乎刻着一些东西。他走近查看。
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他用手拂开灰烬,露出了下面蚀刻的图案和文字。
图案很抽象,像是无数纠缠的线条和几何符号构成的星图,又像是某种复杂的能量回路。而文字……他完全不认识。那是一种由尖锐棱角和流畅弧线构成的奇异文字,充满了非人的美感与冰冷感。但在他的“微光视觉”下,这些文字竟然隐隐散发出微弱的、与源质喷泉同源的能量波动。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在这片蚀刻区域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符号——一个由两个同心圆和一道贯穿的闪电组成的标记!
这个标记,他在酒店房间里找到的那张神秘金属卡片上见过!
难道……留下这信息的人,或者说“适格者”,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至少,有某种联系?
历铭仔细地抚摸着那些蚀刻的痕迹,试图理解。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个闪电同心圆的标记给了他强烈的暗示。他集中精神,将“微光视觉”提升到极致,去感知那些文字的能量流动轨迹。
一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如同无线电杂音般,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意识:
“……界间裂隙……时空夹缝……吞噬者……游荡……警惕……”
“……源质……生命……维系……净化……”
“……核心……控制节点……界门……唯一……生路……”
“……后来者……寻找……标记……同心……闪电……”
信息极其破碎,充满了混乱和紧迫感。但几个关键词清晰地烙印在历铭脑中:吞噬者(是那些黑雾中的东西?还是更可怕的?)、源质(喷泉和果实)、核心(控制节点)、界门(生路!)、同心闪电标记!
这就是线索!是前代“适格者”留下的指引!
历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生路是存在的!那个“界门”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出口!而找到它的关键,似乎是那个“核心”,以及……这个同心闪电标记!它不仅仅出现在卡片上,也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路标或者钥匙!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标记,找到通往“核心”的路!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解读墙壁信息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大厅入口的方向弥漫开来!
比拾荒者凶残百倍!
比培养槽触手邪恶千倍!
甚至比黑雾边缘那冰冷的注视感更加……古老、深邃、充满绝对的毁灭意志!
历铭猛地转身,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大厅入口的灰雾剧烈地翻涌、退散,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一个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缓缓地从浓雾中浮现。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的、由纯粹黑暗和绝望凝聚而成的实体。无数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在那黑暗的躯体表面明灭不定,每一只眼睛都散发着贪婪、饥饿和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它经过的地方,脚下的金属残骸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留下焦黑的痕迹。空间本身都在它的存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扭曲!
“……吞……噬……者……”
冰冷的声音在历铭意识中响起,这一次,竟然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极其细微的……凝重?
前代适格者警告的“吞噬者”!它被源质喷泉的能量吸引过来了!
历铭瞬间明白了。这片生机之地,同时也是致命的陷阱!它是废墟中的灯塔,照亮生路的同时,也必然会引来最恐怖的掠食者!
没有时间思考了!
那庞大的黑暗实体已经锁定了源质喷泉——以及喷泉旁边的他!无数暗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而来!
跑!立刻!马上!
历铭没有任何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看也不再看那面墙壁和喷泉,转身朝着大厅深处、与入口相反的方向,用尽刚刚恢复的全部力气,亡命狂奔!
在他身后,吞噬者那庞大的黑暗之躯,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踏入了大厅。它所过之处,连光都被吞噬殆尽。源质喷泉柔和的光芒,在它近的阴影下,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黯淡下去……
历铭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冲入了大厅深处更加幽暗、结构更加复杂的废墟之中。他的心跳如同战鼓,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对那毁灭阴影的无边恐惧。寻找核心和界门的求生之路,在吞噬者的阴影下,变得更加凶险莫测。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前代适格者留下的标记,以及体内那盏名为“适格者”的微弱灯火,能否照亮这绝望的黑暗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