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月中旬,老谭有一天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萤火拿到了人工智能学会一个行业峰会的展示位,可以在主会场的展厅里摆一个独立体验区。
“这是我们打响自己品牌的最好机会。但这个机会我们只有一把钥匙。”他发现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诗集侧面——书页折了一角,旁边夹着一页萤火的内部测试文档,纸边已经翻得起了毛。
“什么钥匙?”
“你的第二本诗集。”老谭说,“如果你能在峰会之前写完,我们可以把其中一首做成AI互动展品——让参观者体验从零到一首诗的创作过程。写诗的人是你,但AI能帮用户拆解你的思维路径。你愿意吗?”
“什么时候要?”
“最晚过年前。峰会二月底,排期上看我们至少需要十天联调,你过年期间得赶工。”
大年初三,苏州河边的爆竹碎屑被雨水冲到了河里,河面零零散散地漂着红色的纸屑,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的味道。整栋老洋房安安静静,楼下有人贴了春联,是那种金粉印刷的,“福”字的笔画描了两道金边。
我从除夕开始就在写第二本诗集,一直写到年初三——趁假期空闲,时间被拉得很长,每天在露台的寒风里泡杯热茶,写到手指冻僵再回室内暖暖。程诺没回老家,她说“没地方可回”,但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拆着快递纸箱,里面是一副刚从菜鸟驿站取回来的新蓝牙耳机。她顺口接了一句:“今年老洋房人少,刚好够两个人吃火锅。”
于是我们年三十吃火锅,年初一热了剩汤继续涮,年初二煮饺子,年初三中午坐在沙发上各自看手机消食。程诺在看设计资讯,我在旁边改诗集第二稿。四百零二室仅有的年味不是烟花爆竹,是她用红色卡纸剪的几朵窗花——没有字,只是几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对称地贴在露台玻璃门上。
她剪窗花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捏着红纸转了好几个角度,每一下停顿都很果断。最后成品贴上去之后她退后一步打量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通过。
“你这是剪纸还是做平面构成?”
“平面构成。春节版。”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初八上午,我把第二本诗集的稿件发给了林悦。书名叫《转折》,选取了我在402室写下的几十首新诗。从《破壁机》到《等待豆浆冷却的时间》,从写苏州河银杏的那首到台风那晚在黑暗里写下的几句残句。
最核心的一首长诗是《转折》,放在最后。写的是苏州河拐弯的那个位置——从露台上能看到的最大的一个河湾。河水在那里放慢了速度,打了半个漩涡,然后继续往东。
林悦很快就回了消息。
“你这本比第一本好。不是好一点,是好了很多。”
“好在哪?”
“第一本写的是你一个人怎么在都市里挣扎。这一本写的是你在挣扎的过程中,旁边站了几个人。赵霁、老谭、苏州河边的保安老陈——还有一个写了不止一首的,你那位女房客。你以前写孤独写得很准,但这本你写陪伴也写得很准。”
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我认识一个小众文学奖的评委。他们今年的主题是‘城市与个体’,跟你的风格很接近。我想把你的稿子推荐过去。不保证得奖,但至少能让你被更多人看到。”
“什么奖?”
“春芽文学奖。奖金不多,三万块,但评审团里有几个是当代诗坛里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入围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那就试试。”
“等等——你真的愿意?上次让你参加线下活动你纠结了好久,现在这么爽快?”
“人总要学会往前走。”
“程诺教你的?”
“一部分是。”
“那另一部分是谁教的?”
“你。”
她发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行了别煽情了,我去联系评委。你别忘了请我吃饭。”
放下手机,我看到程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设计资讯,iPad屏幕上是某位本建筑师的专访。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是那种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一手举着咖啡杯,杯子是上次出差在北京798买的,侧面印着一行字——“设计改变生活”。她买了两只,一只放工作室,一只放在402的茶几上,说今后喝豆浆也用这个,戒咖啡的时候杯子不会闲着。
“林悦说第二本比第一本好。”
“内容上?”她头也没抬。
“说我以前写孤独写得很准,现在写陪伴也写得很准。”
程诺的手指在iPad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滑动。
“那是自然。素材库不一样了。”
“什么素材?”
“以前你只能写自己。现在你有一个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响的破壁机,小区门口积了水坑的苏州河步道,里设计图改到凌晨两点的设计台,冰箱里每年一换的冷冻标签——比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了十倍不止的细节。”
她翻了一页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
“我说的这些都不是诗,但你随便挑其中一样放在该放的位置,就会有人觉得‘这个人懂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iPad上划屏的手指,忽然觉得她说得很对。这两年在402室攒下的细节,比我之前独自在上海五年攒的都多。不是因为时间更长,是因为有人跟我一起在攒。
元宵节后的一个周末,我们难得一起出门,去创意园旁边新开的书店逛了逛。书店的选书品味不错,诗集那一架居然同时摆着我的第一本诗集和程诺最喜欢的那位本建筑师的作品集。两本书隔了三格,但靠得很近。
她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忽然说:“这个书店的灯光色温用得不对。诗集区应该用三千K的暖光,现在这个是四千K冷白,不适合长时间阅读。下次他们如果翻新,我可以给他们出一个灯光方案——免费的。”
“‘免费的’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普通人说‘我爱你’还稀有。”
她白了我一眼,把书放回原处。
“书是书,设计是设计。好的设计值得免费。”
那天下午,我在书店买了自己的第二本诗集样书。印刷厂刚送到的,封面还有轻微的油墨味。程诺设计的封面改了第二版——苏州河在前面弯了一个大弧,河水转过弧形之后,水面的波纹明显比第一本封面更宽,像在舒展。
她接过样书翻了翻,这次没有挑毛病。只是在扉页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跟上次一样多停了半秒。然后她把书合上,说:“这次页码的字体比第一本好。你下次如果再出第三本,封面可以考虑布面精装。”
“为什么?”
“因为前两本都是纸面,第三本要有点不一样的触感。”
“那第三本写什么?”
“不知道。但你会知道的。”她把书放进帆布袋里,帆布袋上印着“生活不是一道数学题”。她背着电脑包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上次你说我炒糖色不够深,这次跟赵霁讨论的时候他说可以用冰糖代替白糖。我就试了试。”程诺停下来,用一种微妙的眼神回头看我。
“赵霁会做菜?”
“不会。但他说的冰糖溶点比白糖低,上色更均匀。技术上是成立的。”
“所以你跟你同事讨论我的菜谱,得出了技术性结论。行。”
她又往前走,马尾在冬的凉风里晃晃悠悠。苏州河的河水在午后泛着淡金色的波光,河边的银杏枝丫光秃秃的,但芽苞已经开始萌动了。如果仔细看,每枝条的顶端都有一个小小的鼓包,裹着毛茸茸的外壳。
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对了,你诗集里那首《转折》——最后一段你改了几遍?”
“五六遍。”
“初版是什么?”
“‘苏州河拐了一个弯/没有人注意到。’终版加了一句。”
她没问加的是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几片冬天最后残留的枯叶从银杏枝头落下,飘在河面上被水流卷走。
但我知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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