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闭环难解，岁岁皆念红妆

直到那，北疆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北狄毁约进犯，谢长卿的大哥谢长渊战死，谢将军身负重伤。

消息传来，满朝震动。

散朝后，他跪在了御书房外。

“臣请旨，赴北疆。”

父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大哥战死，你父亲重伤，你不能再……”

“正因为如此。”谢长卿抬起头，声音平静，“谢家世代镇守北疆，臣不能辱没家门。”

父皇看着他，又看看我，展开那封请战的奏折，然后，在上面批了字：准。

谢长卿跪在那里，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谢主隆恩。”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心里乱成一团。

谢长卿要去北疆了，那是战场，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年年喜欢他，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那夜，我去了谢府。

他正在收拾行囊，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北疆凶险。”我说，“谢家如今只剩……”

“殿下。”他打断我“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可谢家世代镇守北疆，臣的祖父战死在那里，臣的大哥也战死在那里。臣若不去，有何颜面面对谢家的列祖列宗？”

我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会的。”他说，“殿下放心。”

谢长卿走了。

此后北疆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来，有时是捷报，有时是战况胶着。每一封，我都看得仔细，还好，他的名字始终在“无恙”那一栏。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朝议、奏折、功课、练武。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熬。

我把自己关起来，批折子，批折子，批折子。批到眼睛发酸，批到手指发僵，批到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

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海棠树下的样子。

想起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

想起她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然后叹一口气，继续批折子。

后来母后急了。

她隔三差五就来东宫，今天送画像，明天问心意，后天直接带人来让我“相看”。

我敷衍着，说再看看，不急。

母后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我低着头，不说话，我能说什么？说儿臣心里有人？可那个人心里装着别人。说儿臣谁也不想娶？那是抗旨。

我只能沉默。

沉默到母后以为，我是因为别的原因。

那，母后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画像，也没带人，只是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目光复杂。

“景琰，”她唤我的字，声音比往常软了些，“你老实告诉母后，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后多虑了。”

“多虑？”母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你是本宫一手带大的，你什么心思，本宫看不出来？这些年你往沈府跑了多少回？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沈府。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母后继续说：“沈家那个沈明珠，性子是跳脱了些，可人品不坏，你若真是喜欢她，直说便是，何必把自己闷成这样？”

我愣住了。

母后以为我喜欢的是沈明珠？

她以为我这些年往沈府跑，是为了沈明珠？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母后的眼睛。“母后，儿臣不喜欢沈明珠。”

母后愣了一下。

“儿臣从未喜欢过她。”我一字一句地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母后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茫然。

“那你……那你为什么总往沈府跑？”

我沉默了一瞬。

“儿臣去沈府，是向沈将军请教兵法。”我说，“仅此而已。”

这是假话。

可我只能说假话。

母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极了，随后她站起身，“本宫知道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母后说“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她以为她知道的是什么？

三后，圣旨到了东宫。

册封沈家嫡女沈明珠为太子妃，择完婚。我站在那里，听着内侍念完圣旨，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怒火“腾”地烧起来。

我第一次，在母后面前发了火。

“母后！儿臣说过不喜欢沈明珠！”

母后走到我面前，眼眶渐渐红了。

“不喜欢？”她的声音颤抖着。

“给你画像你不要，给你相看你不见，问你心意你不说，本宫只能猜，只能想，只能琢磨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把沈明珠指给你？”母后打断我，“你从未说过喜欢任何人，满京城你就往沈府跑，一跑就是这么多年。总不是为了那个庶女吧？那孩子出身太低，做不得太子妃。那你去沈府，还能为了谁？”

“那是因为——”

我猛地收住话。因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的就是那个庶女，因为她心里有别人？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这些话，我能说吗？

母后见我不说话，眼眶渐渐红了。

“景琰，”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本宫不是你亲生的母亲，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肯跟本宫说。本宫以为你是不好意思，以为这门婚事，是合了你的心意，本宫以为……你终于能笑了。”

她捂住心口，眼泪落下来。

“原来……是本宫想多了，本宫到底……入不了你的心。”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把我抱在膝上、教我写字、哄我入睡的女人，她不是我亲生的母后亲，可这十八年来，她对我，比亲生的还要亲。

她只是想让我高兴。

她只是……想错了。

我的怒火，忽然就散了。

“母后，”我走上前，跪在她面前，声音涩得厉害，“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母后别过脸去。

我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母后开口，声音疲惫极了：

“圣旨已经下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沈家了，拦不住了。”

她站起身，看了我一眼。

“景琰，对不起，母后……是真的想让你高兴。”

她走了。

我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谁有错呢？

母后有错吗？她问过我，我说了不喜欢。她不知道真相，她只能猜，可她猜错了，做错了，可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我。

我有错吗？我说了不喜欢沈明珠，可我说不出喜欢的是谁，我说不出口，因为那个人心里有别人，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沈明珠有错吗？她什么都不知道。

谁都没错。

不过是……阴差阳错。

不过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沈明珠接了旨，果然大闹了一场。

砸了屋子里的瓶瓶罐罐，撕了刚送来的嫁衣料子，嘴里只喊着一句话——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最后还是沈将军亲自出手，把她关了起来。

门外上了锁，窗子钉了木条，一三餐从窗口递进去，沈夫人站在门外，哭得说不出话。沈将军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那是抗旨的大罪。能把她关起来，已经是保全她的唯一办法。

听说，她闹了一夜，后来不闹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望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我心里更慌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知道——她不是认命了。

那夜，我去了沈府，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灯亮了，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瘦瘦的，小小的。

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是在想北疆的那个人？还是在想被关的姐姐？还是在想……这荒唐的命运？

圣旨已经下了。

婚期已经定了。

没有回头路了。

我只希望，她撑得住。

我希望她们，都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