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仙商

后山的石洞藏在青崖峰背阴面的一片乱石堆后，洞口常年被藤蔓遮掩，不走到跟前本发现不了。浩楠跟在老道士身后拨开藤蔓钻进去时，一股混着药草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洞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足有两间石屋大小。洞壁上嵌着几颗发光的萤石，光线幽暗但足够视物。幼兽蜷在石洞深处一张铺了草的石台上，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被一层淡绿色的药膏封住了，后腿也用两削得光滑的木棍固定好，缠了好几圈绷带。绷带缠得很专业，不是王大壮那种打个死结就完事的手法。

“骨接上了。腿保得住，肚子上的伤口没伤到脏腑，主要是失血太多。”老道士蹲在石台边上，用手指沾了点药膏在幼兽肚子上最后一块没封住的伤口处抹匀，“我给它灌了小半瓶培元散，命算是捞回来了。什么时候醒，看它自己。”

浩楠在石台另一边蹲下。幼兽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口起伏的幅度也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微弱。银白色的毛发被老道士用药水擦洗过，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是一种很漂亮的银灰，在萤石的光照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三天之内别搬它。醒了之后头一顿不能喂肉，熬点米汤加点骨头汤，少食多餐。”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转过身看着浩楠，“现在说吧。你怎么知道这东西体内有一道空间本源？”

浩楠沉默了几息。他能说的部分不多，系统的事情不能暴露。

“我从一枚古玉简上见过天痕兽的图鉴。这种妖兽只在幼年期体内有一道不稳定的空间本源，受到致命伤时最容易溃散。”这倒不完全是假话，系统弹出的警示框确实起到了类似图鉴的作用。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古玉简的来历，目光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低头又看了一眼幼兽，语气不紧不慢：“天痕兽上一次现世，是三千年前。知道为什么叫天痕吗——它成年之后，一爪子能在虚空里撕出道缝来，钻进那道缝就能横跨千里。当年多少人为了抢一头天痕兽红了眼。后来这东西就绝迹了，都说是因为得太狠，惹了天怒。”他顿了顿，“这一只才这么点大，体内那道空间本源就已经成形了。千年难遇的资质。那些琳琅剑宗的人知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

“看起来不知道。”

“那就好。既然天痕兽祖上跟碧落宗有些渊源，它现在就算碧落宗的灵兽。以后对外就这么说——碧落宗护山灵兽，天痕幼崽，谁敢动一下就是跟碧落宗过不去。”

浩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老道士这话其实是在告诉他——既然你想保，就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去保。

老道士转身往洞口走了几步，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上次你在石屋突破淬体三重的时候，我感应到你体内有炼罡诀的痕迹。我不管你从哪学来的，但那确实是正宗的上古炼罡诀，不是坊市里的假货。吞灵诀配炼罡诀，这条路几千年前有人走过，没走通。你如果能走通，那是你的造化。但有一点——这两门功法没有一门是温和的。炼罡诀炼化杂质的速度跟不上吞灵诀吞噬的速度，你就还是会被反噬。自己掂量着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洞外的碎石地上渐渐远去。

浩楠在幼兽旁边盘膝坐下，在心里将老道士的话逐字逐句过了一遍。老道士看穿了他身怀炼罡诀，但没有追问来历。老道士知道吞灵诀配炼罡诀的搭配几千年前就有人尝试过，而且知道那人没走通——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魂天涯提过的吞灵诀创始人。老道士认识那个人。一个活了至少三千年的人。

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东西不需要现在想清楚。

他在石洞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王大壮来送了两次饭，一次是早上的米粥配咸菜，一次是晚上的酱肉拌面。王大壮蹲在石台边看了幼兽半天，挠着头说这小东西洗净了还挺好看的，然后被老道士喊去劈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外走。

第二天傍晚，浩楠正闭目运转炼罡诀，忽然听到石台上传来一声极细的呜咽。

他睁眼。幼兽醒了。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睁得圆圆的，比昏迷时清澈了许多，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琥珀。它先是茫然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肚子上的药膏，伸出舌头想舔，被苦得打了个喷嚏，整个小身板都抖了一下。浩楠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它自己适应。

他见过村子里的野狗，刚被捡回来的头几天最容易咬人，因为怕。这头幼兽的心理状态，跟那些刚断就被遗弃的狗崽差不了太多。

幼兽打完喷嚏后注意到了他。那双金色竖瞳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它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反应——它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他的脸，是认出他的气息。那天在山门口，他用手掌给它渡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灵石灵力，他体内的灵力带着吞灵诀的独特气息，和任何修士的灵气都不一样。幼兽对这股气息记得很清楚。它努力地抬起上半身，两条前腿撑在石台上，后腿还动不了，但它还是拼命往前蹭，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他的衣角。

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浩楠的膝盖。额头正中间那道黑色的裂缝状纹路，在碰到他膝盖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系统面板猛地弹了出来——

【天痕兽幼体绑定进度：100%】

【认主完成】

【灵兽面板已开启】

【灵兽：天痕兽（幼体）】

【绑定主人：浩楠】

【血脉：89%】

【当前状态：重伤恢复中（腿部骨折、腹部撕裂伤，预计恢复期：15）】

【天赋能力：空间吞噬（幼年期仅可吞噬巴掌大小的空间碎片，随着成长逐步增强）、虚空感知（可感知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异常）】

【成长阶段：幼年期第一阶段，需大量进食含灵气的食物以促进发育】

浩楠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缓缓伸出手，放在它的头顶。幼兽被他摸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咕噜声，然后脑袋一歪，眼睛又慢慢合上了。不是昏迷，是累倒了。它把所有仅存的力气都用来完成认主仪式了。

浩楠把草往它身边拢了拢，起身出了石洞。他需要找老道士问问，一只上古天痕兽幼崽，到底要吃什么东西才能长个。

走到正殿门口，发现老道士正独自坐在歪匾额下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碗。山风从少了石柱的空旷山门灌进来，吹得老道士花白的发丝微微飘动。他看到浩楠，指了指身边的石阶：“崽子醒了？坐会儿聊聊。”

浩楠在他旁边坐下来。老道士喝了口茶，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了下去：“那天我提到有人也在找这座仙府，你不在场。现在既然你手头也有残图，有些话就该跟你说清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兽皮残图，递到浩楠面前。浩楠接过来看了一眼——材质、纹路、标注的字迹，和他从地下拍卖会买来的那张残图一模一样。两张残图的边缘拼在一起时图上的纹路自动延伸对接，合成了一张更大的地图片段，上面隐约能看出四个分布在不同方位的标记点正在微微闪烁。

“这座仙府每五百年才现身一次，每次只开三天。上一次开启是三百年前，进去过的人大多没能出来。我这张残图，是很久以前欠了我一壶酒的老朋友送我的，他当年也没能走到仙府最深处，只在外围捡了些零碎。但他在仙府深处感应到一整条完整的天地灵脉，灵气是外界灵石矿脉的数十倍。”

老道士说到这停了片刻，声音放慢了不少：“只是那条灵脉里好像封印着什么东西。他没看清，也没敢碰。”

浩楠把两张残图的边缘仔细对齐，忽然想起魂天涯提过那个渡劫失败被反噬而死的疯子——他也是在仙府秘境里吞了不该吞的东西，下场极其惨烈。仙府深处有灵脉也有封印，大概率是同一个地方。

老道士也没多留，把残图收回怀里，临走前语气难得认真了一回：“你以后要用吞灵诀去闯那座秘境，那是你的机缘，我不拦。但仙府里那条灵脉，很可能就是吞灵诀创始人栽跟头的地方。他吞错了东西，没炼化，被反噬到魂飞魄散。你要想比他走得远，光靠一本炼罡诀不够，还得有更稳妥的手段来兜底。自己想想清楚。”

老道士说完便趿拉着布鞋走远了，留下浩楠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月光从空旷的山门照进来，照在他膝盖上残留的几银白色兽毛上。他把那几绒毛从衣料上拣起来，在指间搓了搓，然后起身往后山石洞走去。

老道士说光靠炼罡诀不够，他同意。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杂质炼化术。这门花了二百灵石从商城买下的术法，他已经摸到了门槛。接下来只需要在幼兽养伤的半个月里，将体内积存的杂质凝成第一枚污丹。

半个月后，幼兽的伤好了，他的第一枚污丹也该成形了。到那时候，他就有底气去赴沈落雁的约。

远处南域方向的天空下，隐约有雷光闪了一瞬。不是自然雷暴，是大型传送阵启动时的灵力波动。他知道沈落雁已经回南域筹备天骄会的事，而请柬上那个期，正一分一秒地近。

石洞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噜声，刚认主的小东西在他膝边睡得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