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断魂崖的风不带寒气,只往骨头缝里钻。
陆昭珩站在崖边,黑袍下摆垂着,沾了点透的血泥,像被谁随手甩上去的。他没戴冠,发髻松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眉心那朵血莲似的纹。血月挂在头顶,照得他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爬过碎石,爬进枯草堆里,像条死蛇。
云歇是晌午到的。
他没带剑。袖口还沾着寒玉阶的灰,灰里混着一点绿,是昨天擦剑时蹭的苔藓。鞋底有泥,左脚的比右脚重,踩在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停在三丈外,没动。
陆昭珩也没回头。
崖下是深渊,风从底下往上涌,卷起几片焦黑的符纸。纸角还沾着半截“陆”字,被风一扯,飘进草丛,不见了。
“你的,是你爹。”陆昭珩说。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旧账。
云歇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卡着魔渊的黑灰。他记得那夜,他一剑劈下去,魔尊的头颅滚进血池,血没溅出来,倒像是被吸进了剑身。
“你信的,是你仇。”陆昭珩又说。
云歇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风把陆昭珩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露出内衬——是白的,但边角有烧焦的痕迹,像被火燎过,又被人用针线缝上了。
陆昭珩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
不是帛,也不是纸。是兽皮,薄,发黄,边角卷得厉害,像被反复揉过,又展开,再揉。他没递过来,只松开手,任它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云歇没动。
风又吹了一下,兽皮摊开一角,露出几行红字。字迹细,像用指甲刻的,墨色得发暗。
他走过去,蹲下。
没用手去碰。
他看了三息。
然后伸手,指尖捏住皮卷一角,轻轻一抽,把它拢进袖中。
皮卷的边角蹭过他袖口的灰,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你为何不我?”他问。
陆昭珩没立刻答。
他转过身,面对云歇,离得近了,云歇才看见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疤,像被线缝过,没愈合好,皮肉微微翻着。
“我等你亲手毁掉他们。”陆昭珩说。
云歇没接话。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玉。玉缺了角,边缘磨得发亮,他一直揣着,以为是小时候的玩具。现在玉心那几个字,他能背出来了:“你非养子,乃我骨血,天命双生,唯你可破。”
他捏着玉,指节发紧。
陆昭珩看着他,没催,也没动。
云歇忽然说:“那夜……我听见哭声。”
陆昭珩眼皮都没抬。
“不是梦。”云歇又说,“是真哭。有人在雪里哭。”
陆昭珩终于动了。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有一块暗红的印记,和云歇眉心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位置不同。他指尖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记得多少?”他问。
“……不全。”云歇说。
“那就别记得。”陆昭珩转身,朝崖下走。黑袍拖在碎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云歇没追。
他站在原地,把兽皮卷塞进最里层的衣袋,贴着心口。然后从袖袋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饼硬,屑掉在鞋面上,他没掸。
风又来了,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陆昭珩的背影上。
他没回头。
云歇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脚,往回走。
路旁有棵老松,树皮裂了,一道新刻的痕,像谁用剑尖划的,歪歪扭扭,刻的是个“陆”字。
云歇站住,看了两息。
然后抬手,用指腹把那字抹掉了。
灰沾在指头上,他没擦。
他下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山道上,一盏油灯亮着,是巡夜的弟子。灯油快尽了,火苗小,一跳一跳,照得他影子忽长忽短。
他走过时,那弟子没打招呼,只低头整理腰带,腰带扣松了,垂着一截线头。
云歇没停。
回到住处,他没点灯。
坐在榻上,把兽皮卷拿出来,摊在膝上。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个婴孩的胎记。
形状像一朵小小的、闭合的黑花。
位置,在左肩胛骨下三寸。
云歇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开外衣,掀开左肩的布,露出皮肤。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动。
也没叹气。
他只是把兽皮卷收好,重新塞回衣袋。
手碰到那块残玉时,玉突然一热。
他低头,看玉。
玉心的字,变了。
不再是“你非养子,乃我骨血”。
是新的。
“你记得,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云歇没答。
窗外,风停了。
灯灭了。
地上的灰,被月光照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