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我手

脚印在山路岔口分了三条道。一条往北，两条往西。往西的两条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一条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拽着走。

陆尘蹲在岔口看了一会儿。雪地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冰碴，不是人血就是兽血。他用手指捏碎一块血冰放在鼻尖闻了闻——腥中带甜，跟他口那颗三境妖核的气味如出一辙。是妖血。

他起身往回走。刚拐过山腰的巨石，迎面撞上莫道玄。老道士背着藤杖，手里拎着朽木剑，正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您怎么下来了？”

“等你半天不回，还以为你让狼叼了。”莫道玄把朽木剑扔过来，“别挑了。邻村昨晚上丢了三个人，今早又丢了一个。村长托人带话，说洞里住着个吃人的东西。”

“什么洞？”

“往西三里有个老熊洞，荒了多少年了。丢的人都是在那洞附近不见的。”莫道玄拄着藤杖继续往下走，“走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妖。”

深秋的林子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陆尘跟在莫道玄身后，注意到师傅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那条瘸腿在平地上拖拖拉拉，进了山路反而轻快起来，藤杖点在石头上借力，一步能跨出常人两步远。

“师傅，为什么这时候让我去？以前除妖您从不带我。”

“以前你连剑都举不稳，带你什么，给妖加菜？”莫道玄头也不回，“现在你能劈出七寸剑罡了，多少能帮上点忙——帮不上忙至少不会拖后腿。另外那头妖应该刚到二境，正好给你练手。”

“您怎么知道是二境？”

“丢的都是青壮年。一境妖物只敢偷袭老弱妇孺。敢对壮年男人下手的，至少二境往上。但真到了三境以上，一个村都不够它吃。所以大概是二境，最多二境巅峰。”

老熊洞在一面断崖底下。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周围长满了枯死的荆棘。洞口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啃剩的骨头，骨头上还沾着没舔净的血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像是堆了多年的死鱼烂虾。

陆尘握紧朽木剑。剑身微微发烫，木纹隐隐泛光。这剑闻到了妖气，醒了。

“它在里面。”莫道玄压低声音，“洞里太窄，我进去不方便。你爬进去，把它引出来。”

“怎么引？”

“让他觉得能吃到你就行了。二境的妖灵智未开，看见活的就想咬。”

陆尘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里。洞内比他想的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朽木剑身上的微光能照出前方三尺的距离。洞壁黏糊糊的，长满了不知名的苔藓，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往深处爬了大约两丈，洞道忽然变宽。他摸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头顶能够站直。他刚站稳，就听到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那喘息声很沉很慢，像是拉风箱。每喘一下洞里的空气就跟着震一下，震得陆尘口发闷。

一道腥风扑来。陆尘没有多想，本能地往左一闪。黑暗中一个庞然大物擦着他的右肩掠过，肩膀被刮了一下。他只觉得一阵辣的疼，没顾上看伤口，先朝那个方向劈了一剑。

剑劈空了。但剑尖甩出的罡气擦到了什么东西，黑暗中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吼。

“出来了！”

陆尘转身就往洞口跑。身后的喘息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刚站起身，身后整个洞口突然炸开——碎石灰土向四面八方飞溅，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洞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黑熊，但体型比陆尘见过的任何熊都要大出两倍不止。它的皮毛已经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左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团蠕动的暗绿色黏液。更让人恶心的是它的背后骨板上长出了六七骨刺，骨刺之间有透明的蹼膜，振动时发出刺耳的嗡鸣。

莫道玄站在十步之外抱着藤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看了一眼黑熊妖，又看了一眼陆尘，说了一句：“这是二境巅峰的尸熊。皮比铁硬，力大无穷，怕火怕目——你劈它脑袋没用，劈脖子。”

陆尘把剑横在身前。尸熊挥舞着两只前掌朝他扑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掌击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碎出一个三尺深坑。

陆尘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尸熊的侧面冲了过去。朽木剑在手里翻了个面从正手劈变成反手挑。他贴着尸熊的右前腿往它身后钻，动作像极了那天晚上莫道玄贴蜥妖侧面的身法——脊柱带动腰胯，腰胯带动手臂。剑尖在尸熊脖子侧面的烂皮上划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浅痕。皮太硬，没劈进去。

“再深两寸才到血管——别蛮劈，顺着它上一道伤口的缝！”莫道玄在外面说。

尸熊转过笨重的身子一巴掌横扫过来。陆尘低头躲过，骨刺的蹼膜擦着他头皮掠过。他找到第一剑留下的浅痕，第二剑劈在同一个位置。剑尖精准地咬住那道缝隙，往里多送了一寸。暗红色的脓血汩汩渗出。

尸熊吃痛，人立而起双掌合拢向下猛砸。陆尘往侧方滚开，翻身而起，双腿稳稳扎进地面，腰脊发力，第三剑劈在同一个伤口上。

朽木剑这次直接劈开了筋膜。七寸剑罡从剑尖喷射而出，顺着破口贯入尸熊喉管深处，切断了它颈侧的粗大血管。

尸熊的动作骤然停止。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向前栽倒，扬起一片灰尘。

“劈了四剑。”莫道玄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尸熊脖子上的创口，“第一剑探缝，第二剑破皮，第三剑入肉，第四剑断喉。还行，不算蠢。但你右肩受了伤。”

陆尘低头一看，右肩被尸熊的爪子划破了三道血痕。方才精神太集中完全没感觉到疼。

“怎么伤的？”

“洞里头，它第一下扑过来的时候蹭了一下。”

“第一下。所以你是先挨了打才反击的。”莫道玄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扔过来，“里面有止血药粉，自己敷上。你今天犯的错不是因为不够快，是因为进去的时候太慢。一脚踏进妖物的地盘，不要等眼睛看到它——用剑去看。”

“剑怎么看？”

“朽木在你手里不是烧火棍。它能感觉到妖气。下次进洞之前先把元气送进剑里。剑比你先知道妖在哪。”

陆尘一边敷药一边琢磨这句话。朽木确实在他爬进洞的时候就发烫了，但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在响应洞里的妖气，没想过可以反过来用它探路。

莫道玄走到尸熊的尸体前拿藤杖敲了敲它的脑袋。“二境巅峰的尸熊，妖核应该在左第三肋骨下面。你自己挖。挖出来的妖核你自己留着。”

陆尘拿剑剖开尸熊的膛，在第三肋骨下找到了一颗核桃大的灰白色妖核。这颗比上次三境蜥妖的小了不少，光泽也没有那么透亮，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股黏稠的力量在流动。

他把妖核收进怀里，和那颗三境妖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回山的路上，莫道玄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为什么没跑？”

“往哪跑？”

“出了洞口之后你完全可以往我这边跑，让我来解决它。你没跑，反而迎着它冲上去了。”

陆尘想了想，说了实话：“不知道。就是没想起来要跑。”

莫道玄拄着藤杖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行了，回去多加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