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组成立第三天,林子昂收到了第一份“见面礼”。
不是咖啡,不是欢迎邮件。
是一封来自客户方的邮件——华西地区那个充电桩的对接人换人了。
新对接人姓马,叫马国良,邮件签名栏里密密麻麻挂着六个头衔。
语气比头衔更让人窒息,全文从头到尾透露着同一种态度:你们这些供应商,都是来骗我们钱的。
“你们上周提交的技术参数我们内部评估过了,贵司储能设备的充放电效率数值比行业头部低,循环寿命曲线在实际运营中的衰减幅度又比宣传册标称的大——说白了就是参数含金量不足。我方需要在正式竞标前重新做技术澄清,时间定在本周四之前,请确认。”
林子昂坐在工位上逐字逐句读了三遍以后,摘取了三个核心信息。
第一,客户被其他竞品公司的宣传材料喂饱了,胃口被吊得很高。
第二,他们拿到的参数是宣传用的理论值,不是运营实况。第三,周四之前必须给出令人信服的答复,否则连标书都没资格递。
他在椅子上靠了几秒,思考应对策略。
“刘岩,”他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走到技术支持工位旁边,“马国良提到的那个充放电效率和循环寿命曲线——我们现有实测数据跟行业头部差距多大?”
刘岩接过邮件只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熟悉的平静——不是不在乎,是见多了。
然后他用一种给病人下诊断的语气说:“马国良这个人我见过,出了名的细节控。去年一个他让我们把设备拆卸步骤拍成视频一帧一帧发给他看,少拍一个卡扣都要重来。”
“所以?”
“所以常规答复没用。必须用实打实的运营数据,而且不能是我们自己测的,最好是第三方检测报告加上已经完工的历史运营记录——温度和负载条件都要同步附上。”
林子昂在笔记本上划了重点,又问:“这些数据我们手头够用吗?”
“够用,但分散在好几个旧的交付档案里,有些还在交付部那边没归档。”刘岩皱了下眉,“跨部门调档按正常流程走完至少一周,我们周四就得上会。”
“不走流程。”林子昂合上笔记本,把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语气不算重,但很清楚。
整个工位区安静了一拍。刘岩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喊了一声还在茶水间接咖啡的周诚:“周诚!档案室救命。”
周诚端着咖啡杯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下午摸鱼失败”的表情,听完原委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一截:“你们这些人到底要不要让人喝一口咖啡。”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拉开抽屉翻出一枚档案室临时借阅章,问他俩谁去跟行政磨嘴皮子。
林子昂自告奋勇:“我去。”
“你去要一份数据,她能给你找出六种流程表格让你填——但要是实习生去求行政姐姐,茶一杯就放行。”
周诚顺手从旁边实习生工位上借了一顶印着“绿源科技”logo的棒球帽扣在林子昂头上,拉他镜子前晃了一眼,“你别说话,就站旁边冲她笑。”
事实上只用了十五分钟。
行政姑娘看到他身后刘岩那张“今天倒也是头一回来一次档案室”的生无可恋脸,笑了一声就把门禁卡递过来:“茶不要珍珠——上次珍珠碎在杯底吸不上来。”
最后一个流程障碍被一杯茶轰然放倒。
三个人在档案室翻了整个下午。
周诚把过去两年的交付档案从柜子里搬出来,每递一份都附带一句精准而疲惫的吐槽。
交付记录上的数字被时间压得密实,每一组都是从真实的现场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最后他们在角落柜找到一份刚做完终验的半导体工厂储能运营数据,充放电效率数值比宣传册高了整整一截。
“马国良不是喜欢细节吗?”林子昂把数据对比整理成表格,在旁边加了两列注释,把每一项外部影响因素用口语化的方式标注得清清楚楚,“我们把每一次充放电循环的工况全都列上去——温度、湿度、负载、时段。让他自己看,比他问得还要细。”
刘岩拿过表格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然后他安静地把表格还给林子昂:“你以前是不是捅过别的篓子。”
“被客户退过方案,”林子昂说,“那次之后就知道了一件事——跟质疑你的人争对错,不如把原始数据摊在他面前。”
周四上午,技术澄清会。
会议室不大,但气氛很严肃。
马国良坐在会议桌对面,身后两个技术工程师表情跟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不给任何多余反馈,只等着抓技术方案的漏洞。
开场寒暄的时候周诚偷偷给林子昂发了条消息,“这人笑起来像在请你坐狂欢之椅”。林子昂在桌下回了一条,“那就别让他笑”。
汇报开始。
刘岩先讲技术方案总体框架,语调很稳,只用了九分钟就把核心优势讲完,没有一句多余阐述。
然后林子昂站起来,把那份准备好的数据对比表投到幕布上。
他没有跟马国良争论宣传册上的理论值,只是把实测数据、工况条件和第三方检测编号逐页翻过去。
“这部分数据来自一个跟贵方地理条件相近的半导体工厂,去年底完成终验,目前充放电循环实际衰减幅度比国标二级能效要求还低一点。”
他把标注出的关键数字用红框圈出来,退后半步让在场的人自己看。
马国良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了几组对比数据,又摘掉眼镜凑近看了一会儿其中一页的测试环境参数,然后抬头只问了一句:“你这批实际数据没有额外优化过?”
林子昂没有急着解释数据来源,而是把前后两份测试报告的出具时间、实验室名称和环境条件逐一分列在屏幕上。
马国良旁边的工程师拿过打印稿重新核对了一遍,朝他点了一下头。
“数据是原样的,”马国良向后靠进椅背,那份审视感明显往回收了几分,“行,不错。”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刘岩用文件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行了,势头不错。今天这一轮算是稳住了。”
陈正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茶水间门口旁观完了后半程,等刘岩走远才端着杯子过来,压低嗓音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不争论只摆数据的方法,比去年我带的另一个新人成熟得多。人家当时跟客户吵了半小时,最后单子丢了。”
下午,公司内部竞标评审会。
如果说上午的会是对外的硬仗,下午的会就是内部的暗礁。
公司同时启动了三个新,但资源只够同时推两个。
林子昂所在的充电桩必须跟另外两个小组争抢商务费用、技术支持和物流优先权。
其中一个小组的负责人叫孙磊,三十五六岁,在公司了快十年,资历深人脉广,开会前在走廊碰到林子昂的时候笑容可掬地说了一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太心急”。
林秝昂当时只回了一句:“谢谢孙哥,我尽量不急。”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晚辈向前辈讨教的戏码。
这只是一场正式的资源分配博弈,谁拿得出硬东西谁往前站。
评审会开始。
孙磊的小组先做陈述,PPT洋洋洒洒五十几页,从市场前景到政策红利样样俱全,最后总结一句:“我们这个是未来三年的核心增长点,请公司重点扶持。”然后是林子昂。
他走上台前把U盘进电脑,只打开了一个只有十几页的PPT。
“我们小组负责的充电桩,在华东区的基础优势已经明确——客户需求真实、预算已落实、采购时间表明确。我今天只补充三点:第一,我们刚刚在上午完成了客户方的技术澄清,对方对我们提供的实测数据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第二,竞品在南方高温高湿地区的售后翻车案例我们已经整理成内部分析报告,可以作为商务谈判的辅助工具;第三,也是最直接的——如果公司这次优先给我们资源,新季度签下的整体营收有望大幅攀升。我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能在附录里找到出处。”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翻附录的数据表格。
孙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被翻到中间某页的PPT,笑容僵在嘴角但没说话——在这个场合说话之前,任何情绪都必须先掂量结果。
评审小组最后宣布两个优先,林子昂的充电桩排在第一位。
消息传开的时候,周诚拿着手机从茶水间冲回工位:“赢了!我们赢了!”
刘岩坐在工位上转了一下笔,没怎么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半度。
林子昂站在工位旁边,看着那份只有十几页的PPT,忽然想起苏晴第一次带他们走碎石坡时教的那句话:“不要每一步都踩在自以为对的石头上,要踩在别人踩过却没踩碎的地方。”
今天他把这句话用在了会议室里——不在营销优势上恋战,只把最硬的数据摆上去。
晚上,周诚和刘岩拉着他去川菜馆庆祝。
三个了一整天的人,菜还没上齐就各了两碗米饭。
刘岩坐在靠窗位子,用筷子夹花生米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那组对比数据你真没优化过?”
林子昂咽下嘴里的肉:“优化了。我把功率因数、负载区间数据、每个季度的衰减曲线都按原始报告重新排了一遍版,更直观而已。你们挤档案室换来的底全是硬的,不用优化已经能打。”
刘岩笑了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那你还替我们客气。”
周诚在对面埋头翻孙磊的工作动态,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跟你们说个事——孙磊下班之后去赵总办公室坐了很久。他上次这么积极还是公司年会抽奖想走后门要特等奖。”
刘岩筷子没停:“咱们拿的数据能打,进度经得起推敲,他坐那儿是等施压还是等安慰是他的事。翻过档案室的人不用怕翻脸的人。”
瓷杯里的茶晃了一下,谁都不再多说,但每个人都把后背挺直了半寸。
饭后三个人沿着公司后面的小巷子往回走,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沙沙响。
周诚忽然感慨起来:“我进公司三年了,第一次觉得小组不是在凑人头。以前都是各各的,最后凑到一起发现谁都没看别人的部分。”
林子昂把外套搭在肩上,开玩笑说:“那是因为你今天喝了我请的酸梅汤。”
“严肃点——我说的是真的。”
周诚扶了扶眼镜,“一个好的团队,不是把三个强人塞在一起就能成的。得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什么,也愿意替别人多想一步。”
刘岩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句:“而且得有一个能在档案室待到保安来赶人的销售。”
三个人笑成了一团,笑声撞在夜晚安静的小巷墙壁上又弹回来。
回到公司,林子昂打开电脑准备整理后续会议纪要时,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发来的——一张照片,俱乐部门口新贴了一张训练排期表,表格角落多了一行字:“冬季集训筹划中,招募助理教练。”
下面跟着她的一条消息:“看到没?”
林子昂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攀岩板旁边那张歪歪扭扭的旧白板,是他第一次站上天台时面对的那块。
那会儿白板上写着“新兵入营加练”,现在新兵已经站在新公司的工位上亲手画自己第一份竞标分析。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看到了。”
苏晴秒回:“助理教练包食宿但没有工资,只送登山扣。”
他回:“报名。”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今天过了。整个团队都很拼。”苏晴的回复比平时晚了十几秒才弹出来,只有一句话——“别人拼的是业绩,你拼的是把事做对的方法,跟第一天爬楼梯时一模一样。”
他握着手机靠在窗边,想起她从三楼天台往下走时那个淡然却穿透一切的背影,也想起档案室灯灭之前周诚用咖啡杯压着的那句“有你们好”。
人与人之间最高级的信任无非两种——一种是跟着你翻档案不讲条件,一种是不在你身边但永远知道你在什么。他今晚全收到了。
第二天一早,林子昂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热咖啡。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今天竞标,加油。”
没有署名,但那个“加”字最后一捺朝上翘的弧度,跟档案室角落那个标注着“终验数据”的纸箱上陈正宇的字一模一样。
他端着咖啡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王小乐在登山群里连发了五条消息,全都是同一件事——他下个月要来成都出差,问俱乐部有没有空余床位。
林子昂低头笑了一声,打字回过去:“自带睡袋,自己找猫。”
橘猫的照片紧跟着被李光头发了出来,猫趴在攀岩板最高那块岩点上,表情像这整栋楼都是它的。
上午竞标准备会开始之前,陈正宇路过他的工位时停了一下:“你那个十几页的PPT比人家五十几页还有用,今天竞标保持同样的节奏——少说多摆。”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末尾那个词漏了一点不经意的温度。
林子昂点了点头,把那份从档案室翻出来的实测数据表格又校对了一遍。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办公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角落贴着的那张便利贴——“加”字最后一捺翘着,像苏晴训练记录本上每个合格的勾,也像他在档案室拍到的那份终验报告末尾的签名。
闯过档案室的人已经学会了不靠声势压场,亮刀只用数据说话。他把便利贴压实,推门走进会议室。